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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山中(四) 若再有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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悔,万般后悔。
归生榽躺在床榻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坐起身,仰看屋舍的梁顶,可惜自己临门一脚的差错。
她不该优柔寡断,一边焦心前路渺茫,一边又不愿甩开无意义的包袱。
她不该贪恋皮相,惊鸿一眼便失了心神,分不清当下轻重,平白任时机流走。
林林与总总,有如伥鬼旋在脑海,她想要抹去,反而更加猖獗。
不知怎么耗到夜半四更,归生榽勉强睡去,心事繁杂并不安稳,梦里她仿佛又变回祝榽,回到自己熟悉的工作大楼。
空旷的办公楼内,桌椅排列得齐整,灯光暗淡下更显空寂,除她之外,再不见其他人。
祝榽心觉奇怪,靡靡惘惘,她完全记不起穿来书中这数日的离奇经历,只遵循着按部就班的本能,从办公桌椅处离开,费劲又混乱地思索:“我该去哪里。”
回家......
没错,她该回家了。
仿佛切回新生,无限蔓延的场景里,祝榽是仅有的存在。她行尸走肉般按了电梯,安静走进去,随后站在原处不动,任自己陷在诡异的悄寂里。
上班下班,如是循环。
虽然说枯燥,却也是她倔强扎根二十余年才难得挣来的生活。
这才是她该有的生活。
沉闷的一道声响,打断了祝榽的浑噩。
她还没来得及抬头张望,本就昏暗的电梯,突然定住不再动。
久锈的轮械艰难磨砺,悬索崩开,一如山崖万丈。
电梯以极限的速度自由下坠,失重的不适、对死亡的恐惧总算让祝榽回过神来,待反应过来当前状况,她利落地摁亮余下的所有楼层。
争分夺秒,听天由命的一场豪赌。
可惜于事无补。
她要死了!
明知死亡将到来前的那段等待,实在痛苦。
噩梦的最后一刻,她狠狠闭上眼,及时抽身醒来,余留在脑海里的,还是天道那句犹如警示的声音。
“妄作无为,躲避何用。”
归生榽惊得坐起,大口喘息,屋外更深覆雪,好像又下了一层,浸得里头也添了许多深夜的凉意。
四面八方的凉意令她全身发麻。
没用的!她躲不过!
“我不能死......我不能死在这!”好似隔穿百年,很平静地预见了自己的宿命,她神魂未定地冲出门外,心下一急,整个身子往阶下厚雪扑去,摔落在地。
她怔在雪上良久不动,随即双手捧着雪,胡乱往脸上抹,意图以这份刺骨冰凉,让自己尽快清醒过来。
不能再等了。
她不能再等了。
夜深难明时,总容易与月辉长应,归生榽深吸几口气,噩梦中的情绪糅杂,她费好大劲才缓神平复,诸多计较与思谋火光石电,在她心念间一闪而过。
犹如秋叶满目,千风转瞬即衰落。
归生榽放缓了气息,眸色深芜,正要爬起身——半空平旷处的气流忽动,丝丝密密,有序徘徊。
如雪水初融,一道清缓的声音自上方传来:“你......可还好。”
他站在不近不远的地方,恰有分寸地没有碰她,归生榽却忽觉有温暖归身。
凤厌雪为她施了术法,归生榽身上顿时没了风雪,周身被拢裹在看不见的灵气中。
又是突如其来的见面。
归生榽吃过白日的教训,顿着身子不敢动弹,更莫说直视来人。
她强秉着冷静,百转千念的筹划,抵不过当下的蒙混过关,她把头埋得愈低:“见过芜微尊上。”
风寂息寒,乌云拢月光,薄山山顶经年沉静,当下是难得的疏宁。
“我见这里气息不稳,所以,才来看看。”他嗓音很轻,好似在天地共诞的初始,便珍藏其中,最后携了半道迟疑,缓慢地解释出声。
本就是修为造化深不可测的尊者,镇居雪山,万世经年。
哪怕凤厌雪收了威压,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足以调动山川自然的相呼共和,像是雪羽齐齐展开,灵气蔓延千里,叫人心有敬畏。
方才的冷汗还没浸透,现下又平添了许多疲惫,归生榽始终没有抬头。
她几乎陷在了雪地里,眼力生钝,听觉便敏锐许多。
凤厌雪的语气过于温柔,甚至较之他当下深不可测的心计与修为,有些难以形容的错位。
或许他对自己,暂且还没有恶意。
归生榽想了想,仔细收敛着情绪,强作镇定道:“是弟子做了噩梦,方才道心不定,才被魇住。幸有尊上为弟子凝心静气,现下已经好多了。”
天地之间,两人共存,映在萦萦微茫中。
“您又救了我一次。”没等到芜微道尊回应,她又面露愧色,轻声开口,“天寒夜深却打搅到您,是弟子的罪过,请尊上责罚。”
周遭不能绝尽的厚雪山霭中,归生榽没由来地感知,面前这人,好似又多了道难以言说的寂然。
一如风霜归停,羽光掩尘。
凤厌雪垂下神色,艰难备好的关切言辞,又被他小心而郑重地吞回腹中。
他轻摇头,想到归生榽没有望向他,自己总得出声她才知晓,于是动唇慢道:“你无事就好。”
这道声音低渺如沙,归生榽险些没听见。
凤厌雪稍有滞顿,状若自然地捏了道安神诀,金光盈盈,落在归生榽身上。
他这才又说:“在这里莫要害怕,梦魇散去,安神护身,好生歇息吧。”
归生榽伏身叩雪,坦然应下:“劳尊上费心了。”
夜半空静,他嗓音更显轻浅,有如悬绳般小心:“若再有事......出声唤我也无妨的。”
***
待她细细咀嚼一遍,反应过来时,天道已姗姗而至,附于归生榽灵府中。
雪夜幽明不定,映着她一双眸色晦暗,辨不清里头的深邃几许。
噩梦像是一盆凉水,浇得她清醒了许多,也开始正视日后的坎坷前路。
“或许我不应该以刻板的成见,预设未发生的事情。”归生榽定然出声,半是自言自语,半是同天道交谈。
至今为止,凤厌雪从未伤害过她,甚至没有害过任何人。
她自以为知悉书中角色的剧情走向,并将自己预知后事的能力奉为圭臬,以此定判当下的凤厌雪,殊不知她也是一叶障目,摒弃了清明理智。
不仅对而今的凤厌雪不公平,她自己也被反派穷凶极恶的固有设定,震慑得畏首畏尾,裹足不前。
凤厌雪于她算是有恩,甚至好得令她诧异。
他杀死自己轻易如捏死一只蝼蚁,哪怕有意伪装,也不用这样真心实意。
想来......他对自己没有杀心。
而她受了凤厌雪的宽善,本该以相同礼节回馈之。
天道掌冥冥万物,自然知道她所言为何,一如机关移阖,它顺着这话沉缓应道:“他待你确是极尽善意。”
归生榽双眸一动,很快又隐在暗淡的屋舍里看不真切。
“......还不够。”
归生榽垂下头,被蒙蔽数日的困障一下子豁然,对今后的认知反倒更加清晰。
屋舍中影绰,如浮光浸月,想着几个时辰前的噩梦,她平静地动唇:“我一直很害怕死亡,从不认为自己是幸免于难的例外,是以行事谨慎近乎苟且,本份得过了头。”
最开始,她担心别人发觉自己不是真正的归生榽,会将她以邪祟游魂的身份随意处置;后来到薄山几天,她记挂着剧情走向,却总不可避免地生怯,时刻提醒自己反派日后的屠世之祸,生怕现下惹恼了他而受到牵连。
惜命种种,瞻前顾后,攻略任务没有任何进展。
天道好似握知千机,作壁上观,只回道:“看来你又进益一程,清然透悟。”
屋中暗寂未亮烛盏,归生榽身子掩在其中,半晌没有动,而后唇角扯了个笑,不知是自嘲,还是无谓的讽刺:“还是得多谢天道你算无遗策,以噩梦惊醒了我。”
她也没多费力,便想通这一处,甚至生不出任何情绪,继续陈述:“你让我明白,若不愿完成攻略任务,长留在这里,我或许会真正地死去。以最深刻的恐惧激一回我,让我不得不直面现实,抛下一些无足轻重的包袱。”
天道好似循循善诱的长者,居于高处悠慢问她:“你待如何?”
归生榽双眸抬起,好似空洞无物,又好似幽深不可测,唇瓣缓慢阖动着:“我只是觉得,自己不该背负太多,原先世界的规束与道德。”
凤厌雪对云衔宗门的弟子,还算温和好心,弟子暂住薄山,也能获赠他的诸多善意。
这于归生榽来说是好事。
但若仅此而已,离完成攻略远远不够。
回到现世才是她应该要做的,为了这一心愿,有所舍弃与交换在所难免。
归生榽从不以好人自居,她不属于这个书中世界,这段时日也只是以旁观者的身份,冷漠看待种种出现的人物、场景与设定。
一如现代世界中的虚拟现实游戏。
她本来就对这里没有太多感情,何必让自己太沉浸进去。
说白了,她只是做一场可定生死的任务,而在绝对的生存面前,所谓的人性不值一提。
摘下正直的面具,她的行事方式,是不是可以,再偏激一些。
至于书中剧情进展,反派最后的恶行,以及这个世界的祸患......
那时她已经离开,与她无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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