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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山中(三) 剑压万丈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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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路漫漫,归生榽本以为自己卸下心间负担,鼓足勇气向他示好一番,接下来与他的相处,定容易些。
时不我待,隙日划指,天道能给她一次两次因缘际会的时机,归生榽不该无所事事,任由天道摆布。
身处异世,她只相信自己能把握住的事物。
趁着时日有限,机会难得,她得在难如登天的攻略任务里,寻摸一条能辟开的道路。
但归生榽一连三日,再没见到凤厌雪。
化神期的大能与外界化归同一,一如散仙可神游四处,踪影不定也属正常,归生榽压着心底泛漫的焦忧,强作镇定地宽慰了自己几日。
直至第三日泡过蕴泉回来,屋中安宁空静,狭光自窗沿渗入,柔软映下半空飘浮的微尘。
寥陈的案几上,几颗鲜亮的青果稍显突兀地放置其上。
这果子应是刚被摘下不久,好似沾着剔透莹华,一如前两日无异。
三日皆是掐准了时辰送来,或许芜微道尊并未离开薄山,归生榽安静地立身原处,盯着案几的青果,眸色逐渐幽深。
她本想守株待兔,却将自己困在了岔路里头,而今调转了方向,似乎才看到另一种可能。
“芜微道尊......莫不是不愿见我?”她沉默思索了好半晌,出声问道。
扪心自问,凤厌雪对她还算不错。
归生榽住上薄山,日子过得舒心随性,凤厌雪不仅将山顶唯一的屋舍让与她住下,还日日为她送来青果充饥。
如她这样没有半点修为根基的普通人,这段时日沾着各种机缘,勉强也能凝气聚神,自发修行。
是以她这几日老实本分,并未闯任何祸事。归生榽搜肠刮肚地回忆一遭,她最后见到凤厌雪时,举止谦逊又得体,亦没有惹他不快。
怎就忽然行踪不定,隐去身相了。
归生榽想尽快完成攻略任务,而今更加遥遥无期,她一时难免迷惘。
天道被她唤醒,感知到归生榽的疑虑,如沉闷的铜轮在识海转动,它接下她的心绪:“凤厌雪身为薄山之尊,雪羽凤凰,更是冠绝当下的化神修士,怎会与你计较毫厘。”
言下之意,是她多心了。
归生榽听进了天道的话,万般无奈地摇头:“谁知道呢,这世界本就荒诞。”而后抬起右手,随意指向案几,“不然如何解释。”
日日青果不绝,偏巧赶在她外出时奉上。
归生榽在现代也算摸爬滚打着长大,心性并不迟钝,甚至比同龄人还要多出几分察言观色的敏锐。
这番行径是有意还是无意,她能感觉出来。
他这样凌立于绝顶的尊上,目空一切,世如渺尘,归生榽不知自己说错做错了哪处,这才是最可怕的。
芜微道君不想见她,却对她暂无杀意,仿佛做足了反派前期的宽善度世。
浑此不堪,境乱茫茫。
眼见伤势好转,归生榽留在薄山的时日不多,这次机会一旦把握不住,来日凤厌雪是主角浩荡无畏的成长里缠藤共生的人物,而她只能默默无闻,逐渐成为剥离书中剧情,黯淡离场的路人。
渐行渐远而去,消迹得无处可循。
屋舍沉静如旧,隔去了外头的漫天风雪,窗隙的余晖好似要映留最后的烟尘。
归生榽眸中几经微动,在日色渐暗时尽数掩在双睫下。
指尖攥着袖口,种种情绪杂乱得如其中的褶皱,她却不敢过多显露出来。
最后归生榽若无其事地上前去,抬手拿起一颗果子,如嚼蜡般啃了几口。
弄巧成拙了一次,归生榽来不及焦忧,当务之急,却是解决当下的窘迫——留在薄山,抓住机会。
“神辟万世,日月有迹,天行有常,轮转秩始,是为天道。”天道空嵌在识海中,仍在计较她方才的话,半是教诲,也是震慑地说道,“三千世界自有法则,你不该以凡人的有限见识,断言此处荒诞。”
何谓异,何谓常,鲜奇是怪诞,随众为大流。
天道说得没有错,这些刻板的定义,主观得本就奠定在个人感受上。
归生榽在她不熟悉的世界被牵扯得心神不宁,不想顺着天道的话争辩。
她轻飘飘地开口:“你不就是天道,你的法则,是捕获我这样的外界神魂,为你卖命?”
天道听罢,又如沉锁封存一般,落定在归生榽识海里,不再多言。
直到几颗青果被解决得干净,归生榽半落下眼睫,也不同天道置气,她借着些微的隙光,落至床沿处的无巽剑上,情绪上涌,轻轻叹了口气。
“......你又在愁绪什么。”天道率先出声,挪阖一瞬,打破屋舍中彼此凝结的僵滞。
归生榽擦了擦手中的汁渍,小心翼翼地抚及剑身,随意应道:“没有,我只是在想我的师兄。”
她的师兄,这本书中世界真正的主角,姬澈。
归生榽至今还没见到过姬澈,这不足为奇——若在主角剧情里存在的戏份太多,归生榽这角色,也称不上炮灰路人甲了。
按书中剧情,姬澈自不墟境历劫归来,会有一段时日暂居薄山。
他的性格一如无畏少年,大方洒脱,温善且爽朗,从未想过身份辈分的天差地别,与芜微道尊在平日的嬉笑相处间,很快相熟为挚友,煮酒共赏薄山积雪。
主角便是主角,万物开道,举世温柔。
姬澈不像归生榽扭捏又畏缩,他在薄山与凤厌雪相识相交的经历,比起炮灰小师妹要顺利许多。
而他最初得凤厌雪青睐......归生榽隐约想起,好像是他坚韧刻苦,带伤休养之际,仍在练习阙峰剑法,恰落入凤厌雪眼中。
许是多年深居薄山孤寂,又或许欣赏后辈之心泛起,尘封的冰峭松动,芜微道尊出声指点了姬澈一二。
剑压万丈薄山雪,从此归去不见春。
***
归生榽只能东施效颦。
她以长鸦穗呼唤师姐束杞,讨要了一些阙峰的剑法招式,以学生时代备考的架势,连夜挑灯,囫囵学了个大概。
翌日清晨,归生榽抱着无巽剑,用最拙笨的方法,守在屋子里等凤厌雪到来。
屋中枯燥,轩窗泻光,驱赶了些风雪重裹的昏暗,她嘴里小声念叨着阙峰的剑法招式,原地空手比划了几招,低眸看向怀中的无巽剑,始终不想握住剑柄将其拔出。
她做了二十多年的祝榽,在现代安定平静的环境里,受了许多年文明教育,潜意识里还在抗拒被这修仙世界同化。
修仙悟道,历劫登界,纳尽物生造运,寻求天地同寿。
她纵觉新奇,愿意体验一二,可最终她还是要做回祝榽的。
归生榽正襟危坐,不敢分神,自清晨等到日暮时分,终于感知到外头有动静,轻得好似枝雪一颤,极其细微。
彷如鼎钟“嗡——”地大鸣,归生榽紧忙起身,顾不上饥饿与四肢的酸麻,一把施力将木门打开。
余晖西陈,照映金雪,绵延铺就不知几远。
归生榽就此恍惚。
芜微道尊身姿如淞如雾,正立在门前,银发金眸,面容空绝。
本来是虚渺空尘的气质,在夕阳的照映之下,他整个人又多了层柔和的色彩,叫人望及眼中,也有了共处一世间,触手便可及的圆满。
劲风沾雪一吹,他衫袖拂动,淡逸得好似要瞬时散去。
屋舍自里头打开,归生榽紧盯着他,一言不发。
凤厌雪不免顿住,熟悉却难解的无所适从,再次从心头蔓延开来,覆满全身,直至暗淡。
而今的他,早已不是最好的年纪,他孤闷、衰朽,沉淀着多年死水般的安寂,自己尚且觉得不堪。
凤厌雪已尽量避及打扰到她,此刻与她迎头撞见,也是始料未及。
他很快掩饰好神色,许是长风未绝的缘故,他的雪睫簌簌,垂落遮住了双眸。
幸而古梧果已经留好。
“对不住。”对方不出声,凤厌雪没有失落太久,低慢着声音,兀自开口。
而后风雪吹啸间,他缓慢转过身,安静地循方才的行迹,步履轻慢,踏在夕阳余晖中逐渐远去。
待天道如兴致盎然的看客,在灵府中旁观良久,归生榽这反应过来,低头看了眼门扉处的青果:“不是......”
又望向芜微道尊形如神祇,似要羽化的背影,她张了张唇:“这——”
他带来的震撼从无虚假,自视觉冲击而始,似春日芽生,神迹现世,一次次地顶慑心魄,叫人畏怯虔拜。
致使归生榽原本的计划也稀碎一地,不知如何拼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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