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反派共情就是作死[GB]》西瘦

5、山中（二） 我的使命，

　　他未等到归生榽的回应。

　　归生榽话堵在口中，吞吞吐吐一直未道出个所以然：“尊上，尊上......”

　　凤厌雪不愿为难她，纵使心里不解，也是他一个人的事。他敛着自己的低落，颤着垂下长睫，不作强求地止了声，一身道袍飘然度世：“无妨的，你好生休息。”

　　银发衬着白玉一般的面色，好似划破了山川美景，为他的气质更添上几分空绝。

　　归生榽定然看着凤厌雪的身影离开，屋子中的沉凝仿佛突然消散，明光如旧，白雪空澈。

　　她被门外的明光糊了眼，久愣不动，不知哪里多了迷惘，只听见天道悠悠出声：“他没有你想象中的可怖。”

　　似月下鸦影，独守人间憎厌。

　　归生榽随意点头，又很快摇头，找回神智正色道：“知面难知心，你若置身我的处境，也会像我这般小心又惜命。”

　　“你莫忘了来到这里的使命。”天道声音沉缓，毫不留情地打断她，继续说道，“如你这般拖延，终而一生亡老，也是回不去的。”

　　疏光照凉风，像是刀片逆着刮了一遭，析出她真正在意的内里血肉。

　　归生榽神情一顿，而后若无其事地移过双眸，支手撑着费力站起：“我记得的。”

　　她记得如同立身万丈高川脚下，仰见那道难于登天的攻略任务，舍其世间独一的性命，付诸所有痛楚，来成全天道一时兴起的想法。

　　既如浮虫一般渺小，她从小到大做得最多的，便是坦然接受所有平生苦难。

　　归生榽继续敞开木门，又接连把窗棂支起，日光照映得屋子明亮透彻，她想了想，煞有介事地问天道：“话说回来，我的使命，为何不是感化反派，引他重归正途？”

　　归生榽在现世听过一些套路，按说这样重要的反派交付给她，要么合其剧情不容差错，要么为他另辟一条逢生的命途，最终其乐融融，大团圆结局。

　　仅仅只是骗取他的......对他做个攻略，好像无甚意义。

　　她看不穿天道的意图。

　　她的灵府沉寂了许久，直到归生榽放弃追问，天道居高兀峙，缓慢荡开声道：“勿要牵涉旁人的命数。”

　　归生榽也不便多争取什么，随声应下，转瞬抛之脑后。

　　她心绪复杂地啃了几口果子，用长鸦穗向师傅道声安，而后盘坐在榻上，又开始吐纳学来的道家修习心法。

　　随即惊异发觉，自己感知到了气流的涌动。

　　闭目阖神时，归生榽如处灵海，无边的虚暗中，一道道气流如烟似雾，不仅轻易被她用心神探得，甚至能与她指尖相触。

　　她试着把捏其中一道，细细体验它的触觉，又感知到它在自己有意牵引下，转换了流动的方向。

　　她倏然睁开眼，长鸦穗赫然掉落在地。

　　好奇妙的感觉。

　　她作为祝榽，在现世活了二十来岁，一朝荒诞地穿进书中，竟半道子踏入修仙界的门。

　　归生榽双眼看向案几，再次试着掐一道诀，将气凝在指尖又飞快化出，一簇火苗飘忽间，在烛台静静燃起。

　　这应是能练气了。

　　“我怎突然就开窍了。”浅压着唇畔的欣喜，归生榽落定下心，目色流转又垂至自己指尖，回顾着这两日的变故，“是凤厌雪送来的果子么，还是泡了蕴泉的缘故？”

　　孤光掠影，她醒来至今只两日不到，做过的事情屈指可数。

　　归生榽并不蠢笨，稍一琢磨推敲，便猜出个八九不离十来。

　　薄山其上，可接神迹。

　　师尊没有说错，她在苦难中因祸得福，来到薄山，平白进益了一道机缘。

　　比之踏足大道，更令归生榽庆幸的是，她与原身渐归同，再不用如履薄冰，遮掩自己的凡人根骨。

　　连日来的担惊受怕，忽然间荡然无存。

　　归生榽长吐一口气，顺着这道星星茫茫的细索，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往源头去，想起不染尘霜的芜微道尊。

　　......

　　反派虽本性腐蚀污坏，当下而言，他对自己并没有恶意。

　　自己总得诠尽来到这世界的目的。

　　凤厌雪每回的出现，都令她过于震撼，好似强者与生俱来的气场，扫荡着方圆不起眼的尘埃。

　　他无心为之，只是旁人生妄。

　　斜窗轻支，影光半绰中，归生榽盘坐在榻上，低头静顿了半晌，突兀出声：“我忽而想到一件事。”

　　她的语气太过一本正经，天道缓缓流转，自意识深处回应了她：“何事。”

　　“山上的屋子只有一间，我这几日歇息在此地。”归生榽声音清虞，抬起双眸，一字一句认真道，“那凤厌雪又住在哪处。”

　　薄山不大，环头顾尾下，也只有她居住的这一间独屋。

　　茫茫山雪覆，不见道山门。归生榽无意间把屋子占了，心安理得地待在屋中养伤修习，这几日夜下溯霜，主人家只身一人，该如何自处。

　　困惑似几重漩涡回旋，搅至归生榽不敢窥的深处。

　　天道一瞬间安然静寂，像是本欲归隐暗去，又忽而好心，及时替她解惑，言简意赅地吐出四字：“凤凰栖梧。”

　　凤凰种族近乎神话，虚身缥缈，古老高贵。

　　归生榽没见过凤厌雪本相，他度身从容的身形太过惊艳，让她乍眼一瞥，时常忘了他还有本相原形。

　　它们已是神迹，半念世间凄昂，高唳一声破开血脉，轻易便可跃升上界。

　　凤厌雪怎就盘桓在薄山，最后还堕了魔。

　　“所以他这几日，一直歇在那棵参天的古树上。”归生榽一知半解，想着道门尊上习性返璞归真，她难以避免地生出割裂感，而后心念转动，又飘着声问道，“云衔门中人，知道他的身份么。”

　　好似轻枝横折，她的声音浮在其上，疏忽不定。

　　天道似乎能窥知她的心思：“凤凰性傲，除却临见族人，泽被凡世，本相只给命定之人展看。”它惯是糊弄玄虚的姿态，不肯直接告知归生榽，反而端着架子，点到为止地继续：“你日后若有心......”

　　归生榽一顿，有如千万生硬的草扎迎头坠下，她惶恐不及地笑道：“不必了......”

　　当务之急是眼下的攻略。

　　——若再裹足不前，自己便真回不去了。

　　浮光日色又得蔽掩，归生榽犹豫不定，而后调整了自己的气息，竭力填补着自己不甚平整的心态。

　　总归要迈出这一步。

　　她须得主动寻见凤厌雪。

　　循着天道的提点，归生榽在硕大的古梧树枝干处，找到了那道雪白身影。

　　凤厌雪端坐树下，凤凰清贵绝尘，周身大雪无痕，似要将他掩融其中。

　　他察觉到脚步声，半侧的身形定在原处，而后半垂长睫，莹白得毫无生气的面容上，落下的阴影微有颤动。

　　归生榽仍是先跪下，向他行了个礼：“弟子叨扰尊上了。”

　　她记着比试场上的教训，阙峰剑修的礼数妥帖至极，若非嗓音不自觉渗出些许怯意，她的举止堪称滴水不漏。

　　面前的身影却好似泻了期许。

　　分明是明光覆雪，他好像整个人被树干枝叶盖了一层暗影，整个人消磨了一道意气，长衫拢身，欲要消融飘淡。

　　他抿唇未出声，低头垂坐原处，任由积雪凝身。

　　“先时失礼，此回特地向尊上赔罪。”归生榽没察觉到凤厌雪情绪的变化，只知道反派未对自己施放威压，应是还有耐性。

　　她放心了些。

　　借着一鼓作气的准备，她谨声又开口：“蒙尊上恻隐，弟子有幸在薄山养伤，亦得造化进益修为。日后弟子谨记尊上大恩，定舍身衔环，不敢辜负。”

　　她稍一思忖，言辞说得含糊：“弟子性钝，这两日不妥之处，也请尊上莫要见怪。”

　　山雪终年，暇光漫漫，归生榽一番言辞真切又卑微，做足了低眉顺眼的态势。

　　也满溢出自划身份，退避三舍的疏离感。

　　凤厌雪愈发低下面容，半掩的神情明暗难辨，山巅树色微摇，空远的清寒中，好似寂下了长久的沉默。

　　他听罢归生榽的言语，迟钝了好一会儿，终是捋清了她的来意，出声说：“我不曾有，对你见怪。”

　　自然垂在双膝的指节，不自觉颤了颤，凤厌雪目光落下，而后双手微屈，又收回长袖中。

　　独处太久，他消磨得如混沌白雾，连话语都苍白钝讷。

　　见归生榽依旧伏身面前，他想了想，还是温和开口道：“你......不用太拘谨，薄山虽然简陋，但所有之物，尽可以取用。”

　　说到后头，他声音渐低，像是要与身形一起淡于山雪中：“你随意便是。”

　　看来凤厌雪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归生榽长舒口气，反派的格局宽广，不在意她当下小打小闹的碍眼，暂时不会迁怒她。

　　自作安慰一番，心里的畏惧似是得到了些许纾解。

　　碍于凤厌雪的气质绝尘，归生榽虽说还不敢久视他，好歹已能平和坦荡地捋直话。

　　“多谢尊上厚爱。”她恭恭敬敬地道了谢，抿着唇角说，“师尊亦有嘱咐，弟子既暂居薄山，定要以师长之礼侍奉尊上。尊上这几日若有吩咐，大可直唤弟子。”

　　声音落地，消然无声。

　　云山与厚雪共埋，自山顶一直绵延而去，硕大的古树似有灵识，高处的枝叶不在意积雪空寒，无风而自晃动，摩挲声此起彼伏。

　　端坐树下的出尘道长，在漫漫厚雪中，携揽了细碎的日色，独自又静默了良久。

　　“......好。”凤厌雪掩着最后那道失落，顺应了她的话，而后缓息安静，不多出声。

　　归生榽知趣。

　　既已经向他示了好，没什么其他要紧事，她随口道了个藉由，自凤厌雪面前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