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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山中(一) 是我今日, ...


  •   在归生榽看来,他没什么多余的神情,清冷、高凛、淡然,受她的拜见也只疏离一应,无意过多理会。

      这位书中反派,似乎不太高兴。

      归生榽顿身原处,一时茫然。

      是自己不知礼数,又显露出不合时宜的破绽......

      又或是他本性如此,不喜受人打扰。

      若凤厌雪只是架于心怀苍生的伪装,才勉为其难接受了她,而今小辈突兀现身,他展现些许不满,倒也情有可原。

      可归生榽接下来又该如何自处。

      保全性命已是难得,她的攻略任务......又得从哪里开始着手。

      除去比试台上意识模糊时的匆匆一眼,这算是她与反派第一回正式见面。

      自己搞砸了第一步,各种可能的猜测纷至沓来,归生榽难免不安。

      凤厌雪后期最疯批的时候,只因人间某个孩子多看了他一眼,他轻易地屠下了一城,而后淡定地收起凤凰雪羽,声音似柔着尘烟:“眼睛长得不错,她会喜欢的。”

      他曾有位早逝的伴侣。

      书中从未明说,凤厌雪的心魔与他的伴侣有关,但他整个角色的出场至落幕,时不时夹杂着他那位伴侣的影子。

      早期是独守薄山,一整日枯看漫雪;后来本性暴露,他也会出魂至玄冥河畔,点一簇业火,浅作慰藉。

      凤凰一族天性忠贞,从头至尾,只认一名伴侣。

      他不再掩藏伪装时,甚至会诛杀一城无辜生灵——仅是有位孩子的眼睛好看,他想将其送给她。

      难说他的厌世不是因伴侣而起,毁天灭地只为让世人与她一并殉葬。

      回忆太多剧情,归生榽实在害怕。

      按剧情走向,凤厌雪的暴戾,很可能在这一时期已经潜生,如同泥下疯狂盘斡的软虫,悉数掩盖在他空灵出尘的外相下。

      她万一行差踏错,成为他阴暗厌绝本性中的第一滴血,也是说不准的事。

      归生榽被这份惧怕压得越发心闷,入眼所见的绝尘气质,也起到反向拉扯的作用,让她只觉腿软畏惧,生不出半分遐想。

      好在天道还陪着她。

      山顶的日光难融盛雪,萧风不再,万籁俱寂。

      等了好半晌,归生榽一动不动,垂身伏在屋舍门扉前,似同化在当下的书中角色。

      天道好声提醒道:“起来吧,他已经走了。”

      屋里屋外仍是寂静回荡。

      归生榽听着脑海中这话,迟钝了一会儿,随即长舒口气,不管不顾地坐在地上。

      因着伤势未愈,她尽力避开疼痛处,单腿半支着,微佝腰身,姿势颇有几分现代的随性。

      “仓促将我送来这样可怕的地方,是不管我死活么。”归生榽毫无准备之下,被天道摆了一遭,眼下仅是见过反派一面,她便失了全身的力气。

      她自嘲地笑了笑,心生怨言:“不如打赌,我能在这里活多久。”

      天道觉察到了她的不满,混沌内府里,似泉流静止,空寂许久。

      而后它低缓继续:“人不昧眼,守正清心,不惑他言,你从未与他结交,作甚么言之凿凿,轻易断他的罪过。”

      像是无奈的长辈,为他命数下的角色辩解。

      归生榽一噎,雪山茫茫的独屋前,她只影屈身,愈显渺小。

      所有人的心性与走向,早在她穿进书中前,便尽落在她脑中。归生榽张了张唇,本想反驳,又觉得这预知的剧情复杂又唏嘘,如繁乱的线团,满满当当堵在她嗓子眼,令她无法开口道述。

      “算了。”归生榽摆手,撑身重新站起来,“算了。”

      便先这样吧。

      她若是自暴自弃的性格,早先也活不到长大成人。

      收好方才的挫败心绪,归生榽缓步走远,低声说道:“被人活揍一顿,先养伤要紧。”

      ***

      薄山突高千刃,终年覆雪。

      山顶目之所及并不大,雪色浮木屋,灵树粗合破地,摇曳参天。不知是结界缘故还是灵气纵横,薄山日色映如五彩,肉/体凡躯待在此地,也不觉得寒冷。

      凤厌雪行踪难定,不知去了哪里。

      没再与反派碰面,归生榽心中反而轻快,她走不快,大致熟悉了薄山居处后,半挪半拖着身子,继续去蕴泉泡身续骨。

      直至半日一晃,暮斜西移。

      归生榽一介普通人,还没到化外辟谷的修为,她不知多久未曾进食,早先顶着心里难当的压迫,顾不上饥饿,而今泡了许久,她伸手抚上腹部,兀自感受里头空虚的难受。

      “凡事过则溢损,你无须久待。”天道适时再度启声。

      “是该回去了。”归生榽心觉也差不多,随意点头,起身往回赶去,“也不知这里有没有吃的。”

      薄山虽灵气充沛,可确也是一览无余,简陋得过分了。她想到凤厌雪融于天地,不食烟火的清绝气质,想必也不会考虑五谷之说。

      一路雪迹铺重,寥寥空静。

      直至归生榽推门进屋,山顶的暮光染尽晕黄,半支起的窗棂处,渗入柔暖的微尘,恍惚如不可抵及的昨日。

      目光径直落处,借着隔尘般的夕芒,矮几上赫然放置着几枚果子。

      这几枚果子不知是什么树结成,归生榽现世到书中从没见过,想起白日与凤厌雪惊鸿一瞥,他手上正拿着这些果子。

      是凤厌雪特地留给她的?

      反派不见身影,归生榽只能寻向内府中的天道,天道此刻却幽声回应:“你既生偏见,何必多问。”

      一瞬的心虚闪过眸色,她抿了抿唇,不与天道争执,只挪着身体略过果子,小心走至床榻间。

      等了两个时辰,日月替换,清辉暗罩。

      她躺在床榻翻来覆去,身子骨时不时的抽痛,伴随腹部几近搅涌的饥饿,磨得她难以入睡。

      鼻尖嗅到的果子清香,在暗寂无聊的木屋里,仿似要填满她整个的心神。

      “天道,反派给的食物,真的能吃么。”她揣着声音,再次意有所指地问了一句。

      屋中昏暗,再无声息。

      归生榽悄然看了眼矮几的果子,拧眉侧过身去,兀自默数了不知多少个数,而后深吸一口气,起力坐了起来。

      其生若浮,其死方休。

      与其纠拧在前路不明的雾瘴里,空添迷惘,不如自己先为当下的生计妥协。

      顾不得多点盏灯烛照明,归生榽在影绰月光下,一瘸一拐冲向矮几,伏身在案几前,拾起果子大快朵颐。

      ***

      五脏填祭,一夜觉酣。

      归生榽没有认床的习惯,醒来愣神了会,又长呼一口气,随意拾敛了衣着,便将木门敞开,下意识通风迎光。

      眼前雪山化神,明姿玉身。

      芜微道尊长身直立,守在屋外几步之遥,似乎在等她。

      他道袍平整端正,上头暗纹如有流华荡漾,银发亦是一丝不苟地束起,以芙蓉白玉冠作簪。

      一身装扮庄严且郑重,全然不见昨日的倦和随性,衬得他整个人如华璋避尘,道风仙骨万千。

      若非他面容映雪,透澈得好似白玉将碎,平衡了衣着装扮的矜重沉稳,归生榽错觉以为是高台的神像现世。

      风吹山雪落,一夜复归寒。

      他眸色如幽和金光,搅起无穷无尽的深漩,此时正与归生榽惊诧的目光对上,好似纷纷摇摇,经年尽去。

      残存未褪的最后一丝睡意,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归生榽身体比脑子更快,率先沉闷一声双膝跪地。

      “弟子失仪,望尊上恕罪。”

      眼前好像明光忽滞,所有的浮景暗下,周遭立时顿寂下来。

      归生榽不敢分神去思量,将自己身子埋下,定住不动,大气也不敢出。

      凤厌雪久久没有动静,沉默地仿佛融身成石。

      他分明没有施放威压,归生榽却拧着眉眼,只觉得自己先入为主的畏惧,已附在骨髓。

      只要与他见面,冥冥识海的四面八方,似乎有野蛮生长的藤蔓,一重又一重地裹向她,令她不敢喘息,如履薄冰。

      无关反派的对错,是她自己预知宿命后,难再有平常心。

      凤厌雪怔身立在原处,半知半解地慢垂下双手,雪色长睫轻颤,最终掩下双眸中所有的情绪。

      “我来为你,再送些果子。”他缓声开口,如深潭的泉水,旋过一层轻和的微纹。

      归生榽被天道警示一道,忙又再低下头恭敬回道:“本就叨扰了尊上,劳烦尊上关切,弟子感激不尽。”

      他面色平静如常,再度落下淡眸,似要将自己融在雪境中。

      面前这人迟迟未起身,凤厌雪长身沉顿,攥了攥手中的古梧果,一时也滞在原处,难有进退。

      直至他顺着暗光淡影,瞥见屋中案几上的果核,僵拙如石像的身子终是动了动。他绕过归生榽,试着走进木屋。

      她没有阻拦,也没出声言说一二,依旧安静埋头,伏跪在地上。

      仿佛被抚平了些许皱色,凤厌雪独身端正,专心齐整地将古梧果放置在矮几上,又扫袖理净残剩的果核,这才转过身往外头去。

      经过归生榽面前,凤厌雪犹有一点迟疑,隐怀着冰寂裂动的期许,他垂落双眸,低慢地问:“是我今日,又有哪处不妥么。”

      话音落下,碧空无尽,行归迟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山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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