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反派共情就是作死[GB]》西瘦

2、比试 莫不是..

　　剑风祭道，云衔山似长久遗世，与仙人一步之隔。

　　束杞定眸看着归生榽，峰顶垂云下，师姐皎身潇彻，已有修行者的清傲道骨。

　　她平静的眼神近乎泛起深邃，只身动也不动，双唇轻抿，似乎对归生榽方才的试探，只当是顽笑戏言，并未掀起半分波澜。

　　飞阁廊宇，百尺之上，师姐才是真真切切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一场师门小比，微如蚁走轻噬，不伤及性命，于师姐看来自是无足轻重。

　　更莫说她还借出了本命剑。

　　归生榽无端心虚几分，看穿束杞的意思，不再挣扎。

　　莫名卷入书中世界，她只想着既来之则安之，顺其自然走完天道交给她的任务，而后回到原本的世界，一切归于正轨。

　　当下的一切，荒诞与真实错乱，她夹在其中缓不过神，却也不愿意出师未捷，遭人怀疑身份。

　　破草也知劲生，污泥能蕴牵机。
　　高楼繁华下，简陋的安宁还在等她。

　　天命不在归生榽身上，若是被人看穿她的身份，神魂被人强行抽出，以异端妖邪处置击穿震碎，她就永远回不去了。

　　归生榽深吸口气，攥好无巽剑不再挣扎，眼见比试已轮到她，归生榽一边提步上前，一边默默催唤天道。

　　“天道，你在吗天道。”

　　斜风料峭吹动衣摆，外界的喧扰忽似魍魉游行，归生榽全神贯注探寻内府，听得一声锁扣轻敲般的动静。

　　天道与她有了感应，却并不回话。

　　归生榽记不得半点术诀，也化不出道气，她仓促突然地穿来，实则仍是脑袋空空的普通人一个。

　　一路强撑着走至当下境况，她能想到的只有天道。

　　天道坐壁旁观的姿态，却令她有口难言。

　　对方不知是哪峰弟子，年纪不大，相貌平平，缓步走上高台，向她抱拳施了个礼，归生榽掩着拙笨，为免落人说辞，勉强回他一礼。

　　那人稍怔，随即轻笑一声，驭风之处，本应呼啸盖音，这笑落入归生榽耳中却异常清晰。

　　“师姐近来可是心境不稳。”他率先开口相问，语气没由来的温和。

　　归生榽再抬眼，仔细望向他，确定穿来的短短几日未与他见面，便避着神色，敛声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如同顶着一副格格不入的面具，在人来人往的游道上行走，归生榽率先禁不住的，是内心的怪异与彷徨。

　　由此又生出面向众人时草木皆兵的担忧。

　　她记不得这人，本意怕他和原身是旧相识，看穿自己心头的异样。见他言语温和，应该没有恶意，归生榽忍不住想套问自己的破绽。

　　台上两人定立，只余衣尾发梢猎风飘拂。

　　道者恍故不计春秋，善于修性平心，云衔一众长老看两人不动也不催促，淡容慢守，静静等待缘由。

　　对方挂着笑，闻言试着上前走了几步，发觉归生榽没有化出隔斥的真气，稍作停顿后，抬步更大胆地往前进了些。

　　“在下是隅峰弟子。”他出声说了一句，目光坦率又平淡，再直视阕峰这位师姐。

　　这位师姐听见他这话，身形未动一言不发，一双深眸凝着他，神情平静得叫人难辨。

　　好似半身切在悬崖边的巨石，本应坚磐不移，守山人却看出它的摇摇欲坠，不知道几时落下。

　　“方才向师姐行的，是体修之礼。”他适时再出声多说了句，几近温顺与耐性。

　　云衔六峰，结授长生。

　　归生榽意识到，书中六峰各修其事，收下弟子因材施教，有以剑入道者，自然也有其他参悟处。

　　隅峰多是体修，赤手空拳，以自己的身体炼为法器，切磋比试前拱手抱拳，取武道仁义留余之意。

　　至于书中原身，实在太不起眼，只粗略提过一句，当年蹒跚孩童被牵着入门，举目无亲，她与师兄同起微末，一道拜入了阙峰。

　　姬澈是剑修，将来还要持剑与反派对峙，划破虚空悟道成神。归生榽不费力地推理一番，原身应该也是剑修。

　　学着这位小弟子行礼，确实不合时宜。

　　归生榽愣怔半晌，琢磨清楚这道缘由，因着心虚愈发站立不动，晃神好似错入了玄虚半境。

　　冽风萧飒，明光扫雾，高台下细细碎碎的议论声逐渐传入耳中。

　　——“阙峰这位师姐是怎么了，好似心神在游离化外。”
　　——“谁知道，许是掩补什么吧。”
　　——“平日见得少，兴许他们一心修行，无心其他罢了。”

　　浑杂音色入耳，归生榽一如既往地装作镇定模样，正想寻个藉由填补过去：“方才正是我出神了......”

　　启唇说话间，隅峰这位师弟已不知不觉逼近在她咫尺之遥的位置。

　　高山巨石悬顶，惧畏若日复一日，终也只剩颤退无为。
　　总须支手推搡一把，方能冲破困障。

　　“无妨，师姐分心也好。”看似普通的师弟咧嘴一笑，褪去方才平和无害的气质，如压石冲落，“两日前，姬澈师兄刚赢下了隅峰——！”

　　不知是不敢轻敌，还是本就带着隅峰的新仇旧恨，他话音带着重重不甘，话音一落的刹那间，周遭气息凛起，顿时劲风逆回喧嚣。

　　隅峰体修能靠近对手，便已是先发制人，占尽层层优势。

　　“小榽——”束杞紧忙出声相唤。

　　未等归生榽反应，她忽觉胸口猛被袭上一痛。

　　彷如千斤钢筋倾覆，将她五脏六腑齐齐碾碎，这痛楚她生平从未体验过，顿时眼前一黑，闭眼拧成一团。

　　腥气从肺里头呛出，冲涌而上，像是要从脑袋上的七窍喷出。

　　归生榽被打得猝不及防，抱着无巽想等余劲退去，身体却受力不稳，双脚一绊，自顾摔倒在台阶边缘。

　　好似天地旋转，世界嗡鸣，她只是脆弱的凡人，被男人打本就痛苦，更莫说对方因着忌惮和泄愤，带着隅峰十足的真气。

　　景象模糊下，归生榽叫苦不迭，心中只剩一个想法——姬澈不愧是主角，时刻都有存在感。

　　他可害惨了我。

　　归生榽没有颜面至上的自尊，生死攸关之际，暴力凌虐在自己身上，哪怕只有一拳，她仍真切感受到其中的痛苦与生命受到的威胁。

　　没什么比性命重要，置身其中，谁都没法云淡风轻。

　　归生榽动了动唇，才将内里涌上的一口血吐出，本想张口认输，话没道出半句，又被狠厉的一拳击中脑袋。

　　真气似凝成了无形的铁器，轰的一声，似骨头一齐发出声响，震碎了她的脑髓。

　　今夕何夕，会我魂与。
　　高山绝顶，登为仙人。

　　归生榽毫无招架之力，顺着对方施来的力道狼狈地倒在一边，眼前立时黑去，意识也几近消散。

　　重重暗影下，好似灯光一下下闪烁，空旷的办公室不见人影，远处的高楼隔着落地窗，依稀映入眼中。

　　熟悉的城市夜深寂静，她置身其中仍是祝榽，却又恍惚如梦境倒转，面前的过道、桌椅，以及穿溯往昔的嬉笑，学生时代的沉闷考试与习题，都已同她有了割裂感。

　　她感受不出身上的剧痛，只能伏在台上逐渐沉寂，与原始混沌相融。

　　“师姐不抵抗一二么。”那人状似坦诚，嗓音中溢出几不可察的轻快，“我还以为，阙峰弟子个个出色。”

　　他得逞一笑：“原也不过如此。”

　　归生榽早已被血迹模糊的视线，闭着眼看不清面前来人，隐约听见嗡鸣声，她也分不清力气思考。

　　身下的无巽剑沾上她的血和体温，逐渐在发烫。

　　师姐在不远处，好像也在不停地唤她，甚至想施术上前带她离开，可惜被结界所阻，她结丹的修为，难以介入师弟师妹们的比试中。

　　周遭嘈杂声不绝于耳，有人议论纷纷，低声询问周围人，为何对方还不将她从高台击落。

　　怠近身死，命悬一线。
　　却又让她苟延在台上，如猫儿戏鼠一般，极尽对阙峰剑修的羞辱。

　　灵性些的弟子立时解释：“你忘了，两日前那位阙峰的姬澈师兄，三招之内便将隅峰弟子击落，利落干脆地分毫情面不留。”

　　他看着台上归生榽没能反抗的狼狈模样，皱拧着眉头，继续头头是道地断言：“这回，许是隅峰想挣回些颜面，返还两日前阙峰给他们的羞辱。”

　　云衔以剑修为尊，自开山立派，数位掌门皆出自阙峰。

　　体修向来隐避一处，不被外人看在眼中，只当不甚体面的粗蛮修行。两日前那场比试，似也印证了这道说法，隅峰弟子不敌三式落败，实则是剑修对体修不容置喙的压制。

　　可惜这位师姐，顶了隅峰的迁怒，得多受些皮肉痛。

　　归生榽意识已经消减，手指微微蜷缩，无意地摸索上身边的无巽剑。

　　坠下暗影之际，忽而光怪陆离，云气蒸泽。

　　她恍惚疼痛得好像有十万大山在身上滚过一遭又一遭，意识抽离至虚空，又被朦胧无状的因果结界推回身体，随即感知细细密密，从四肢开始归复颅内。

　　半生半死之际，她听见，台下好似又起了沸动。

　　无端的劲风轻易冲破结界，掀起又逐渐落下，明光带着积雪的寒凉，往四处拂动凛绝的气息，连带着她也模糊地感知一二。

　　众人的关注忽而从他们这处毫无保留地撤离，明色光华自天际洒泻，柔和荡开，高贵出尘的气质无有弥渡。

　　喧声愈渐鼎盛，如无形之间，卷起千堆浪。

　　归生榽强迫自己撑开眼睛，保持最后一份清醒，望向半空中那道苍绝出世的无上身形。

　　——“那位是何人，气度凛尘，竟比宗门长老们还要强大。”

　　——“不知道，看他来的方向，似乎是薄山，莫不是......是芜微道尊！”

　　——“他从不问世事，今日怎会过来！”

　　细碎的话语还未道尽，高位者与生俱来的压迫重重叠下，威压倾覆又迅速蔓延，无意间彷如霜雪簌簌，摧折筋骨，叫人不得不垂首臣服。

　　近化为神，不染尘霜。

　　于云衔众人而言，芜微道尊本身即是不可直视的强大存在，如高山通天而上，云色浮渺，不可企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