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反派共情就是作死[GB]》西瘦

1、异世 我是天道。

　　春云暮雪，溯光回廊。

　　温软又沉浮的虚弥之境，祝榽身处其中，随着起落的流水，漫无目的地飘移，好像永远难抵光隙交叠的穷尽。意识混沌间，她放松下心境，周身尽是自发的安宁。

　　魂神铺远，白昼永恒。
　　她慢阖上双眼，彷如与最初的世界相融，萦沉在未诞生的胎水中。

　　“醒醒。”
　　“你该醒醒了。”

　　谁在叫她。

　　祝榽不堪被打扰，恍惚间又提起心神，似瞥身回顾一番，拉回了些许散漫的思绪。

　　她琢磨不开这道声音的缘起所在，怔然在原处，像是铁锈斑斑的齿轮难以转动，祝榽不愿费力去多想，顿身垂眸，只好继续随波逐流，任自己沉在无知无觉的平和中。

　　那道声音却如影随形，叹息着仍未罢休：“妄作无为，躲避何用。”

　　仿佛自内腑中四面八方地笼罩向她，片刻不停地挤压着她原本的平静。

　　祝榽没法再忽视这声音，精神归拢，她似懂非懂地开始思索听到的话。

　　什么躲避。

　　自己这是在哪里。

　　......究竟是谁在说话。

　　“我是天道。”这声音仿似窥知祝榽的心中所想，率先回应了祝榽的话。

　　“天道......”祝榽顺着回念一句，懵懂地环顾四周，只是放眼之处，空芜仍旧，她想不明白自己当下的处境，兀自垂眸低喃，“我与天道有什么关系。”

　　天道不再等她费劲深思，也不应下她的话。

　　它的声音压落在祝榽耳畔，如明灯引前行，难以让人忽去：“醒来吧，去你该去的地方。”

　　种种景象，突然好像残光掠影，一闪而过，命运潦草下的蹒跚长大，路灯、街道、老旧的出租房、文件堆叠成山的办公桌......

　　最后全部卷成一团，迅速离她远去。

　　祝榽听见这话没由来的心慌。

　　她本在虚无中沉浮，还没等抓住一丝半缕的痕迹，话音一落，她身子立时下坠，整个人似失重般，往前路难卜的一隅陷去。

　　***

　　“啊——”一声惊呼，祝榽渗着冷汗，自梦中醒过来。

　　屋中清冷空凝，古色古香，一方木桌，竹席为铺，她借着外头辉萦的月光，往四处瞥了一眼，灯烛软笔，悉数没有异样。

　　祝榽垂落下眼，半晌平复好喘息后，她起身为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三两口喝罢，她抬手揣摩半刻，口中默念心法，试着掐诀。

　　面前的灯盏无动于衷，一片黯淡。

　　祝榽再试了一次，灯盏一动不动，依旧没有半点反应。

　　她无奈叹了口气，认命放弃尝试，老实地迈步过去，吹动火折子点燃灯烛。待屋中亮堂一些，她拿笔生硬地蘸了墨汁，抿唇去向床头，在原本的标记处多添一笔。

　　第四天。

　　她来到这异世，已经第四天了。

　　好不容易毕业工作，祝榽还没来得及像多数普通人一样好好生活，没有横祸断生，也没有过劳猝命，她好端端地一觉睡醒，莫名被卷进一本无cp的修仙文中，成了主角姬澈平平无奇的小师妹——归生榽。

　　她对这书看得潦草，记得的剧情模糊又粗糙。

　　书中对她并没有过多的着墨，只说她幸而有个遗孤的身份，与主角师出同门，青梅竹马。

　　可惜身体孱弱没有仙缘，终其一生，修为止步于金丹，对主角的苦苦痴恋也没有回应，最后抱憾而终。

　　除了反衬主角的一心大道，归生榽的作用，说配角都是抬举了她。

　　而穿过来的祝榽......比原身还不如。

　　她至今没有原身先前的记忆，悟不到任何修仙的根基，唯一的金手指，也只是凭空多了与所谓“天道”对话的能力。

　　天道像是嵌在她脑海里，归生榽内探灵府，即可心神通达。

　　它并非时时刻刻都在，像是掌化万物，玄机繁芜，天道偶尔顾及到她，对归生榽仅有一两瞬的回应。

　　而天道对她的指引，这几日如黄钟大吕，反反复复，翻搅在她脑海——她来到这里，得做她该做的事。

　　要想回原来的世界，须得攻略一个人。

　　芜微道君，凤厌雪。

　　隐藏在书中最后，最大的反派。

　　......

　　要命。

　　归生榽单衣坐在床铺前，任火光无风跃动，她愣怔望着烛火出神。

　　山上侵寒，不多久冷意袭身，她身为普通人，不像同门师兄弟们修丹凝气，早已不畏寒暑。归生榽叹了口气，老实地裹卷被褥，心情复杂地躺回床上。

　　趁夜色尚早，再歇一会吧。

　　***

　　天光将亮，山中雾薄渗窗沿。

　　归生榽睡得迷糊，被来人吵醒，师姐束杞悄无声息地携一身凉气进屋，无奈提起归生榽：“怎还在睡，莫要误了时辰。”

　　归生榽忽被打扰心里一紧，见着来人，才缓下半口气：“是师姐啊。”

　　她穿来这具身体并未有什么契机，日夜一移，浑梦一遭，再醒来就是祝榽的内魂。

　　总归是和原身一起长大的师姐，这几日归生榽战战兢兢，听着天道的吩咐谨言慎行，生怕自己一时差错，露出马脚让人看穿。

　　钉魂诛邪，克降幽魂，本来就是云衔门各山尊上的长处。

　　束杞不知归生榽的胆怯心思，淡眸上下打量她一遭，无奈掐诀打理好师妹，替她换了身门派常服，又把符咒塞满归生榽腰间：“待会毋须害怕，记着师尊教你的心法，赢下比试应是不难。”

　　她不放心，眉眼疏然垂落，又叹息着解下自己的佩剑“无巽”，慎重放在她手上：“罢了，再加上无巽吧。”

　　束杞牵着归生榽，自顾又念叨：“无巽虽认主，你是我师妹，它也知晓护你周全的。”

　　归生榽后知后觉，记起今日是云衔弟子四年一度比试的最后一日。修道从心，然大道漫漫枯燥，关关难过，他们师从云衔，总归背后顶着宗门颜面。

　　为免弟子心生懒惰将就，云衔门定了规矩，凡结丹以下弟子，四年一比试，挑佼佼者数人，入不墟境历练一遭。

　　说是历练，也是莫大的机缘......

　　主角姬澈在这次比试中初露锋芒，又在不墟境中斩杀凶兽坤厄，心境大进益，在境中结成金丹，此后更得了芜微道君凤厌雪的独一份指点，精进神速。

　　少年气凛高绝，历绝境尤有韧性逢生。

　　他轻看万物的洒脱气姿，令无数书迷心驰神往，若不是情节环环相扣，归生榽记不得这般仔细。

　　凤厌雪第一回出场便在此处。

　　重伤昏迷的姬澈被师尊送至薄山，请求芜微道尊医治徒儿，凤厌雪怜悯后辈，自是应从，又因着欣赏姬澈本性与道心，在修为上多有指点。

　　后来两人亦师亦友，坐而论道，大雪同淋，聊畅生平知己事。

　　正因如此，最后层层雾瘴拨开，凤厌雪本性暴露，倾身掌踏着风雪，欲与主角对抗毁天灭地的姿态，更加让人惊觉反转错愕。

　　颠覆尘泥里，正邪两相面。

　　彼时两人皆是半步成神的尊上大能，修为堪护一方，也堪摧万物，旁人难及。

　　姬澈对挚友的所作所为失望至极，书中对这处跌宕渲染，他困至绝境又悟透穹宇造化，最终比凤厌雪先一步渡劫升阶，神思归拢踏破结界，回头看向尸殍遍野的凡间，姬澈再不犹豫，一剑刺向了凤厌雪。

　　反派定然会完成他既定的宿命，垂身为石为泥，以自身的腐朽衬托主角的光芒万丈。

　　曾经的好友当下反目，两人最后的对视，好似有血色铺弥，在风雨飘摇，天地将倾的景象中，又平添一分陌路永绝的悲凉。

　　......

　　这次比试，是催动所有后续情节的起始。

　　在姬澈的坦途大道上虽是小坎，但极为重要，归生榽隐约记得，姬澈在第一日打败一位小有天资的弟子，便已崭露头角得了历练名额。

　　她颇为感慨，没想到书中世界真实如斯，主角在这一段剧情中早已退场，与他毫不相干的情节，还能自顾演绎下去。

　　归生榽回忆剧情，一路出神，不知不觉被师姐半牵引着来到比练场。

　　悬峰高山上，凛风猎猎不息，她稍拢了心思，按捺不住好奇张望一眼，旋即目色倏动，呼吸一窒。

　　灵宝如幡招摇，真气不息，招式干脆得堪震内里。

　　哪怕只是云衔派不起眼的一场小比试，归生榽当下的亲眼所见，远比她在现世的文字或屏幕中看到的打斗更为冲击。

　　她眼见着不知哪一峰的小弟子被劲风一扫，整个人摔下比试场七八米远，口中鲜血一吐，还要强作镇定地站起身，拱手认输，一瘸一拐地落寞退下。

　　血肉之躯，所有的痛楚却是真实而强烈的。

　　她不是这本书中的人，祝榽自小生存的世界，和平得近乎平淡，哪怕像她一般自小无亲，日子潦倒坎坷，也只是徘徊在熙熙攘攘中，为几两钱财奔波。

　　归生榽不止要亲眼见到这些血腥，下一刻，她还得立于台上，毫无余力地充作他人练手的沙包。

　　疾风疏凛，峰顶云气压泽，出尘之境不胜寒凉。

　　“放心吧，练气修行也分一二高下，记着师傅教你的术法，旁人敌不过我峰。”束杞顺着归生榽的目光所及，轻淡一瞥，启唇随口道出两句宽慰。

　　师姐心性淡傲，如终年雪水，不沾世故。她早已结丹，修行中人破升境界，回头再看顾来时的造化，都归于破茧前的无足轻重，她自然不在意。

　　归生榽不可抑制地生出退意，干笑两声。

　　她强作镇定地扣住檐下木柱，缓好神色，定着嗓子询问：“师姐，这场比试，我非去不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