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反派共情就是作死[GB]》西枕澜

11、山中（八） 他实在太美

　　一觉醒来，归生榽脑袋发沉，身上倒是清爽干净。

　　她困意半消地撑着床侧坐起，垂首看了眼自己一丝不苟的衣衫，还未理出个所以然，便感知到天道已在内府中栖定，不知等候了多久，犹如暗影随行。

　　叫人怪不自在。

　　她不知道天道的意图，等了好一会儿，仍未听见它出声，便率先打破了当下怪异的安静：“你......可是有什么吩咐？”

　　虽说以往她与天道也意念即达，天道却始终谨守因冥，行踪从不由她掌知，哪怕落身在归生榽灵府，也不会多提点她一二。

　　端是高高在上，俯瞰蝼蚁的姿态。

　　如今这般自降身份地长久留下，甚至一声不吭地等归生榽醒来，暗窥她的一举一动，确是归生榽穿书以来的头一遭，难免叫她发怵不解。

　　天道收起自己的阴幽不定，稍一沉顿，反声问她：“昨晚的事，你可还记得。”

　　昨晚......

　　归生榽眸光又暗淡了一瞬，好似风沙久度，掩盖天光。

　　昨天是父母忌日，她特地去镇上买了祀品和祭酒，再回来与他们说了许多话，多重沉闷的情绪架起，她又喝了几杯酒，这才沉沉睡下。

　　长夜总易生怅惘，好也一日，不好也一日，难得的脆弱过去便过去了。

　　“还提昨晚做什么。”归生榽淡声回道，转而起身整理床褥，状若忙碌地收拾起屋中行李。

　　天道识相，归于沉缓安静，再不多言一句。

　　今日是去不墟境历练的日子，归生榽前一晚放任性情喝得半醉，什么也没来得及准备。为免耽误时辰，她一大早少不得手忙脚乱。

　　匆忙打开屋门，明光迎面照袭。

　　只一抬眼，归生榽气息屏住，神思恍惚。

　　绝世化归的芜微道尊，竟似神明入定，静守在她屋前的一片雪上，也不知站了多久，银发长袍，气和盈中。

　　他听见来人动静，淡金双眸微微抬起，眸色中映着极浅淡的明景，望顾向归生榽。

　　好似春和铺及群山，天地光彩共融。

　　归生榽被眼前这幅景象惊得始料未及，瞬间的失神后，她拉回理智，温谨恭敬地走上前行礼：“尊上是在等弟子么。”

　　只这一句话，凤厌雪了然。

　　他安静垂身，周身浮光的意象忽而淡去，好似一夜沉下，悄然滋长的春芽，又在拢天蔽日的乌沉中归于原初。

　　混沌之间，镜花水月，本就是他搅来误入的。

　　凤厌雪说不上失落，面色也恢复平常，瞧不见方才的明动。待回过神来，他想及自己还未回应她的话，便轻点了个头，温声道：“我过来，送你一样东西。”

　　无尽的高山大川跌宕，他心境沉在其中，恰与尘泥相和。

　　手里摩挲了许多遍的物事，已是温润柔暖，凤厌雪长睫轻动，随即不多犹疑，将其自袖袍中缓慢拿出，递向了归生榽。

　　白玉破山去，质色本无琢。

　　盈和的光华好似柔软的缎，铺陈在这不大不小的物件上，肉眼寻不见任何瑕疵。

　　“这是什么。”归生榽低头看着，迟疑地问。

　　若说是法器，除却莹白无缺的淡光，倒也看不出奇异之处，更莫说如何催使。

　　若仅是饰物，这一片白玉状的物件，又不见任何雕镂，着实太简单了些。

　　凤厌雪不多停顿，淡缓着神色，垂眸启唇：“是我诞育时的，凤凰壳。”

　　雪山屋舍前，他的气质清绝，恍如要飘摇乘风去，举手投足也有历经年岁的沉淀，浑不在意人间的寻常。

　　“你今日要去不墟秘境，虽是宗门历练，里头总归有险难处。”凤厌雪说得很慢，望及手中轻握的白玉凤凰壳，他顿了一会儿，柔和地继续道，“这件物事，或许能在危难的时候，护你周全。”

　　他的语气很轻淡，仿佛这话只是尘世平淡的箪食瓢饮，一切稀松无异。

　　归生榽自是惊诧。

　　她才来这世界不久，诸事的抉择仅依靠记得不多的书中剧情，哪怕凭借现代数十年的常识，归生榽也知晓，凤凰破生后留下的蛋壳，定是极其珍贵又稀缺的。

　　更莫说他是世无其二的雪羽凤凰。

　　远古时代，凤凰生来即有神迹，他活了不知多少时岁，昔年初生遗留下的蛋壳堪为古物，遗存着弥荒至世的精华神韵，真让她无愧受下，好比沉香木当柴烧——暴殄天物。

　　归生榽正要推辞婉拒，灵府中天道似有感应，重声赫然制止。

　　“收下它。”

　　被这道声音一震，恰好天际的一道光芒刺入眼，归生榽蹙了蹙眉头，推拒的话语立时吞了回去。

　　她怔在原处，脑子里飞快思索斟酌着，要听从天道的嘱咐收下，还是遵从本心拒绝，一时也便忘了作声。

　　也是在这时，面前的凤凰道君好像觉察到有些不妥，他又悄然收回了手，安静望着手中半大的凤凰壳。

　　随即隔空掐了一道诀，将其缩成半掌大小，又引丝线横穿其中。

　　凤凰壳顿成无事玉吊坠，被半化成神的芜微道尊，满怀善意地再度赠出。

　　归生榽忽而就消了所有推脱，苟且求全的顾虑，在此刻也被不知名情绪压了下去，悄无声息。

　　她双手接过来，想了想，开口说道：“劳尊上为弟子如此费心。”

　　萧寂的寒风一如既往，大雪铺天盖延苍川，凉意再度侵身，归生榽无奈地意识到，她自上到薄山，承受到反派的善意如江水倾落，很难掰扯还清。

　　善邪非邪，互生互减，其间难辨。

　　两极拉扯中，归生榽迷茫了一瞬，而后看着凤厌雪，抿唇复杂地又说：“......弟子定会好生保管，回来再将它完好无损地归还尊上。”

　　许是听见这话，凤厌雪眉眼柔和了些，虽是转瞬即逝，正好让归生榽有所捕捉。

　　日程渐紧，不时将归，她还想在最后时刻说些什么，以期盼为自己来日的攻略任务，再添几分稳妥与保障。

　　身不沾雪的芜微道尊是时却转了身，绝致的气质，总有些远淡。

　　他轻声疏敛：“好，你要好生照顾自己。”

　　***

　　无巽总归是师姐束杞的魂剑，在归生榽这里留了太久，她得在历练前还给师姐。

　　群峰云寥，劲风自耳畔吹拂。

　　归生榽一路无话，独自陷入沉闷中，天道感知到她出神了很久，便卸下平日的傲慢，出声唤回了她：“你对凤厌雪，似乎已少了许多畏惧。”

　　难得天道率先出声，归生榽俯身御着剑势，细想了想，坦诚道：“还是怕的。”

　　这种害怕已不再局限于，自己会成为反派屠世的牺牲者，而是云泥差别下，她作为一个庸碌得不见世面的普通人，对高不可攀、完美无瑕之人，天生抱有距离感。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归生榽不向天道隐瞒，将心中泛起的心念，平铺直叙说开：“我每见到他，第一眼总被他的外表震撼住，他实在......”她偏头，仔细斟酌着言辞，“他实在太美好，仿佛凌驾在凡世之上，超出我生平所有的见识。”

　　身下是群山错落，她由衷地感慨着：“正是因为如此，我也会自惭形秽，面对不可攀及之人，哪怕只是与他说话，也会诚惶诚恐，生怕自己染指了他。”

　　她说得真心实意，可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听见灵府中天道轻笑了一声，犹如凡间老人，谆谆教导：“只莫小瞧了自己。”

　　归生榽：“你说什么。”

　　天道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更夹杂着它惯有的故弄玄虚，归生榽追问了一句，只是灵府已入顿寂，天道不愿意再置辞理会。

　　归生榽撇了撇嘴，总归自己的心意有川峦为证，并不再深较。

　　她微微抬手，轻覆上怀中溢出盈和气息的凤凰壳，眸光流转间，她继续回应天道：“对他本性及人设上的畏惧，确是消减了许多。”

　　凤厌雪会把自己的凤凰壳送给她护身，归生榽颇为不解。

　　在现世自力更生的那些年，孤独艰难是常态，遇到的每一点善意，归生榽都感怀在心。

　　凤厌雪强大、温和、甚至有些不通世故的真诚，既接受了凤厌雪的恩泽，她不愿意盲目地相信，书中对他伪善暴虐的性情定判。

　　可又似乎有哪处说不通。

　　即便与人为善，不设防备，凤厌雪对她这样平平无奇的低阶炮灰，释放出的浓烈善意，似乎有些过了头。

　　而归生榽自己......

　　脸颊耳畔呼啸声过，她深深闭上眼，有如献身罡风。

　　她知道自己算不上好人，也不应该真情实感地代入书中的角色，想要为他正名，与他共情。可她若能毫无负担地做一个无动于衷的看客，也是好的。

　　最怕太极八卦阵动，两处皆找不到出路。

　　一瞬念起，千头万绪传递到天道那，它像是又来了兴致，以老成姿态赞许道：“你非朽木，定能破开迷障，想得通透。”

　　大道信微茫，何谈结长生。

　　归生榽眸中恢复平淡，眼见身下不远处是阙峰，她轻声叹息，将剑势一转：“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