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奏》青山月色

9、Machine·9. 高中生涯刚

　　高中生涯刚刚开始。

　　陈伯凯目光穿越走廊，仔细数着人头攒动间偶尔显露的班牌，裹在一群躁动的、身着干净的奇装异服的学生中间挤进高一十班。

　　班级里桌椅整齐，窗明几净，黑板上写好了新学期欢迎语，他挑了一个靠后门的角落坐下，正好在窗户让进的光块边缘之外。最后一排已经被轻车熟路地占领，他在倒数第二排，从贴着瓷砖的墙往窗边数第二个位置，桌角还有一丝晨光照耀的余热。

　　大课间时他进到走廊里，肩头摩擦过人群各种材质各种颜色的衣角，看看楼下的操场，再朝走廊尽头望望。还未起步探索，一个高挑的身影灵巧穿梭过人群的缝隙，风风火火地伸出手扯着细长的身体钻过来：“陈伯凯！”

　　“柳千淑。”陈伯凯用不大的声音回应道，原地站住等她，努力不被身侧人流撞倒，走廊上到处都是惊喜的呼喊声拍打声。“你在十班？”柳千淑终于走到他身前，浅浅喘着气，抹一把额头散落的头发，抬头看了看透出空调冷气的后门边挂上的班牌。

　　陈伯凯点点头，看了她一眼：“你在文科班么？哪个教室？”

　　柳千淑咧开一个露出洁白牙齿的灿烂微笑：“十三班，最边上那个教室，靠近楼梯。热死我了！”

　　她揪起领口扇了扇，她穿一件浅紫色的速干T恤，肩膀处拼接网格布料，运动背心的肩带在其下若隐若现，显得非常健康活力。陈伯凯点点头：“我准备去看看办公室在哪儿。你们什么时候领校服，也是下节课吗？”

　　“对，”柳千淑没有异议，转身跟着他一起，“这学校校服也太丑了，还好我不用一天到晚穿那个。”

　　陈伯凯笑了笑。

　　“哎，你们班同学怎么样，有认识的吗？”柳千淑问，“你初中同学应该也有上这所学校的吧？”

　　“十班没有，”陈伯凯下意识东张西望了一会儿，“不知道都在哪个班。我们班人都还行吧。班主任教化学。”

　　“哦，”柳千淑想了一下，“我们老师教语文，好像。”

　　陈伯凯嘴角挂上微笑，把目光扫向墙面贴着的一个个标志。他们穿过连廊拐入办公楼，看到不少新生同样在这里转悠找人，教师办公室有的大门紧闭，有的门扉大敞，深色木纹门上贴着室内老师姓名和工位方位。

　　熟悉完地形转回教学楼，柳千淑多动症犯了，上蹿下跳要跑操场上去拦路打劫社交，在陈伯凯面前张牙舞爪发表一通对学校设施建设的意见后澳大利亚大袋鼠一样蹦走了。她一走开，陈伯凯就看见原本挡在她身后正和一个同学说话的男生，男生似乎早就注意到他，视线接收到柳千淑蹿走的残影，马上跳到陈伯凯身上，笑起来朝他挥挥手。

　　他身边的同学走开，陈伯凯走过去，小碰和他撞了撞手臂：“你原来也上这所学校啊？刚刚就看到你了，我在九班，你呢？”

　　“十班。”陈伯凯说，也感到有些惊喜，于是也笑了，“没想到。你们班上还有我们初中同学吗？”

　　小碰摇摇头：“没，我想着出来找找他们呢。——刚刚那个女生是谁？”小碰朝身后、柳千淑蹿走的方向示意性张望了一下。

　　“哦，小时候认识的朋友。”陈伯凯说。小碰会意地点头。

　　小碰准备继续一个班一个班找过去，刚刚朝人群中勇敢冲锋几步，又回头：“对了，你有看到斌子吗？”

　　陈伯凯看向他：“斌子？吕文斌吗？”

　　“对，”小碰扭着脖子点头，平衡不稳差点绊一跤，“他成绩也够上这里了……但我没见到他。”

　　“是吗，”陈伯凯说，“没看见。”

　　“好吧。”小碰转回头，背身朝他挥挥手。

　　排队领完校服离中饭只剩最后半节课时间，新生们都聚集在教室、走廊、操场上喧闹，话语声一阵比一阵热烈，时常夹杂高年级教室大门“彭”地关上的声音。陈伯凯刚把校服外套披上，把其他配套衣裤往书包里一塞，想穿过身后几个空无一人的座位关上后门，突然听到操场一角掀起一阵额外吵闹的喧嚣。他移到走廊里，扶住栏杆朝下望了望，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被围在一层不断吸引着组成粒子贴附正逐渐加厚扩大的圆圈中央，另一个长发女生身影半坐在地上捂着肩膀。

　　陈伯凯拨开挤到身后的人，镇定地选择最近的楼梯跑下楼。奔向楼梯时其他人正逆着他聚到走廊栏杆前，他看到有个斜刘海女生从四班门口转出来，正要接近楼座观戏区，却突然被一个人叫住，侧耳片刻，肩膀耷下来，转身走向办公楼。

　　人墙潮湿拥挤，混合着汗味和洗衣粉味，陈伯凯慢慢穿过人缝，来到人群的两三层间，越过眼前三四个交错的人头看向圆心处。柳千淑手叉腰，眉头微皱看向地上揉着肩膀红着脸的女生，女生正抬头怒视她，嘴里不停说着什么。

　　柳千淑声音比她大，一张嘴周围人都能听清：“我说过对不起了，我真的没看到你，实在抱歉——你还想要怎样，我又不是故意的。”

　　陈伯凯抬头，见柳千淑身边有一个男生，比她还高上一截，正面无表情拎着一瓶刚从小卖部提出来、瓶身不断凝结出湿漉漉水滴的运动饮料，他的目光越过旁边一圈人的头顶百无聊赖看向操场边的大树，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又像是被迫进场的分心的裁判、不耐烦的法官。他的站位落后柳千淑半步，和地上女生对峙，似乎是柳千淑这一边的，陈伯凯仔细看了看，不认识这个人。

　　女生声音也高了起来：“……你把我撞倒，衣服都在地上刮破了！害我……我肩膀也受伤了。”她的脸蓦地鲜红一阵，陈伯凯这才注意到她套着一件校服外套，拉链反常地拉得严严实实，在她身后，一个女生手足无措地抓着一大块撕下的布，细看和地上女生衣摆漏出的布料花纹相同。

　　柳千淑摊开手：“我说了对不起……我正和人说话，没看见你站在我旁边，不小心把你撞倒了……你可以问他。”她指指身后男生，不耐烦起来，手指剑一样劈开空气凌空点点女生肩膀，“管苍！你适可而止吧，肩膀伤的严重的话我可以赔，你还想怎么样？”

　　陈伯凯眉头动了动，叫管苍的女生飞快瞟了一眼柳千淑身后的高个男生，眼里猛地燃起一团火，似乎加倍羞恼，嘴角抽动气上了头：“行啊，人家都站在你那边，有狠角色撑腰就可以当流氓呗，怪不得和杀人犯住一个小区呢？”

　　人墙一阵哗然，陈伯凯被前面人往后顶了半步，余光里滑过几张精彩纷呈的脸庞，高个男生依旧没有说话，这时把目光转向了管苍，眼里即没有好奇也没有厌恶，就看到一摊雨后积水。他移回目光，静静看着柳千淑气血上涌，深呼吸克制情绪：“管苍，你别长一张嘴尽造谣——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真的吗？”人群里有人小声问，陈伯凯冷冷刷过去一眼。

　　听到这，很明显事件中心的两人是认识的，之间还存在一些历史遗留问题，体面的观众这时已经转身准备让出私了空间，却也有一大部分又被“杀人犯”这个刺激的词汇吸引住，要走不走地把一只脚微微踮起。

　　陈伯凯隔空和柳千淑对视上，柳千淑下巴稍稍侧了侧，一个很不明显的摇头，示意他别出面，没事。她大可以不担心，新学期新学校，尚没人知道她的姓名，陈伯凯缩在人墙后，隔岸观火。

　　没想到另一边人群窸窸窣窣，突然一个瘦影子挤进了圈，是小碰，他好像注意到被指控的女生是初中同学的朋友，好心前来帮忙，架势乍一看过去，还真像柳千淑在欺负管苍。柳千淑意外地看了眼小碰，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高个男生也看向他，小碰红着脸磕磕巴巴地看向地上女生：“你，你，你，要不先起来。”他递给管苍一只手，管苍犹豫了一下，借力站起来，站稳前还踉跄两下。

　　人群骚动，松散开一点，似乎有人听不到“杀人犯”的后续开始意兴阑珊，大多数人走开前目光灼灼地盯着柳千淑狠看几眼，似乎在强迫自己对这个善恶莫辨的危险人物留下印象，陈伯凯被人潮裹挟朝外推了几步，勉强定在离中心三米之内。

　　高个男生左右看看，还有不少人在旁张望，目光有一秒扫过陈伯凯，不一会儿厌烦地皱起眉头，把手举到半空拍得震天价响，陈伯凯下意识揉揉耳朵，所有人惊讶地看向男生：“都围着干嘛？小学生拌嘴也要看，都散了！学校母亲叫你们回教室吃饭。”

　　他声音不大，却很明亮，其中有一股富有朝气的威严，像是小时候小区里的孩子王，人群终于稀稀拉拉散开，留陈伯凯河中石兽似的在原地，过一阵往后退几步。

　　终于退到听不清柳千淑的说话声，管苍似乎暂时放过她，不准备纠缠了，面上挂着一副扭曲的表情，目光很刻意地避开高个男生，一把抢过旁边女生手上帮她拿着的□□场铺地的塑料砖角勾下来的衣服残片。

　　柳千淑气愤又无奈地看着她朝食堂方向走远，喊了一句什么，管苍假装没听见不理她。

　　“是你那个初中同学？”放学时，随着人群出校，陈伯凯在人潮中一眼找到被自动隔离出一圈真空带的柳千淑。柳千淑茫然地夹着一包胡乱叠的校服，疲惫地看他一眼，点点头。

　　“都什么破事。”她低声说。

　　“那个男生是谁？”陈伯凯问，指的是站在柳千淑身后几乎像是在帮她的高个儿。

　　“哦，”柳千淑恹恹地说，“初中时候认识的，是我们学校邻校的老大，中考时我们一个考场。”她想了想，“对了，我跟你说过，就是坐我前面那个英语很好的、你知道——”她朝陈伯凯挤眉弄眼一阵，陈伯凯意会，宽容地笑了笑。

　　“我没想到在这里看到他呀，跟他聊开心了点，就撞到那个傻女，结果这破操场居然铺的塑料地砖，边缘还没挫干净，把她衣服勾破了，差点没光天化日下裸奔，”柳千淑粗糙地说，“或者裸睡，她套的还是我的校服，叫她还我也没还。”

　　“她还没原谅你。”陈伯凯觉得有点好笑，轻轻笑起来。

　　“哼哼，”柳千淑冷笑两声，“谁知道呢。”

　　“多大仇啊……”陈伯凯说，“她说你……没事吧？”

　　柳千淑看看他：“你指杀人犯吗？陈年老事，亏她记那么清楚，”她摇摇头，“无所谓，除了我靠那什么撑腰，我以前确实有个杀人犯邻居，事实我咋反驳啊。”

　　“她八岁吗，拿这个贬低你。”陈伯凯稳稳评价。

　　“谁知道呢，”柳千淑吹了个走调的口哨，天色正在变成淡紫，第一天不上晚自习，校外车道上红灯闪烁，喇叭声声。两人一起朝回家的捷径走，捷径穿过一条小巷，小巷另一头是一小校门口公交站，柳千淑左转回家，陈伯凯在那里搭公交。“再说吧。她再闹，我也不会饶她的。诶，倒是你那个初中同学，挺有眼色人挺仗义。他叫小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