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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管苍 ...

  •   “尸体是谁。”

      林毓把一张A4纸拍到餐桌上,严肃地道,“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

      小碰歪在餐桌椅上,腿碰着桌角,脑袋侧靠椅背,目光无神表情空白地盯着林毓,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你说……小太阳没死?”他不敢置信地喃喃道。

      “我跟你说十遍了,”林毓耐心地说,“我看到她了,左边眼球内眼角后有一块胎记,我不会看错的。”

      “我知道,我知道,”小碰举手投降般显然在顺着她的话说,“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她没死呢?”

      “这不找你讨论来了吗,”林毓抱起手臂,皱着眉头,“既然她没死,第一个问题就得是,那具实实在在的尸体是谁的?”

      林毓表情很严肃:“有一个人死了,但是没有一个人发现,这能对吗?这个人……”她顿了一下,“和小太阳,有没有关系?”

      她的语气变的犹疑而小心翼翼,小碰瞥了她一眼,沉默不语。

      “别不说话呀,”林毓又曲起指节敲敲桌子,大理石桌面咚咚作响,“你比我认识她早,她还有什么没和我说过的,你和王岚总会了解到一点吧?”

      “我,”小碰开口,“只有我,你现在还提王岚有什么用吗?”林毓冷笑一声,收回手指。

      她抹了抹刘海,抽出一张餐巾纸擦擦鼻子,纸团刷地划过半空投到沙发边的小垃圾桶里,三分。沙发外侧,白日光线透过落地窗洒进,乳白色的纱帘拦腰勾在墙上,随风裙袂翩飞。窗外,隔着十几层楼,传来马路上车水马龙的噪音。林毓今天休息,小碰被她神神秘秘召唤过来,关上门讲了一个恐怖故事。

      “我只想知道,她是不是恨什么人。”林毓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说,手指无意识刮着下巴,天空是白色的,不是最好的天气。

      “你把她当凶手?”小碰意外地挺起身子,“不是受害者就是凶手吗,思路很两极分化啊。”

      “两极分化,”林毓喃喃道,“……但她为什么不出现?明明她还活着。”

      小碰冷静地看着她:“□□犯也不无辜。”

      “我没说他无辜,”林毓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和他没有关系。可是,”她突然愣住了,沉思半晌,小碰拉开她餐桌的抽屉,找出一颗棒棒糖剥开吃。“……可是,”林毓继续道,说话慢慢地,似乎一边在整理思路,“□□犯,他总不可能是小太阳的同谋,难道是两件事?”

      “如果你在乎的话,”小碰出声,“其实离家出走在我们是很正常的事,你知道么。”

      林毓摇摇头,不知道是表示不知道还是不在乎。“她借着这个,”林毓沉默了一秒,“机会,金蝉脱壳逃走,至少代表她知道这件事。没有其他人知道死者是谁,她就这么走了。”

      林毓和小碰对视,小碰眼神无辜,糖球在嘴里转了一圈。小碰捏着塑料棍,三两下把糖球咬碎,碎糖块含到牙根后面:“你关心的只有两种情况,第一种,小太阳借□□犯作案杀害的无名女子借尸还魂逃跑,第二种——你都不敢说出来,小太阳谋杀了一个她恨极的人,伪装成自己遇害,转身嫁祸给□□犯,一箭双雕。她要么城府深厚铁石心肠自私自利,要么更坏。你选哪一种?”

      林毓苦笑:“……由我选吗?”不知怎的,她想起最后一考场阴冷的教室,昏暗光线加上窗外高大树木上的枝繁叶茂,每一张人脸都微微泛绿。

      “你不是想查证吗,总要有个方向吧。”小碰垂下眼皮,捏着空糖棍玩,长手指拧成一团难解的结。

      林毓用余光打量了他几眼:“你……这种时候倒是很聪明啊?”

      小碰耸耸肩,没忍住笑了。他嚼着糖,含糊不清地说:“生活经验,还是有点用处的。”

      “你有什么经验?”林毓微笑,“除了偷袭紫毛?”

      小碰不笑了:“耳濡目染,阶层使然。”

      “行了,”林毓忍不住打了一下他的脑袋,“装什么。你顶多是个脑子笨加上不好好学习的我,”她斟酌了一会儿,“论坏人,你连王岚都比不上。”

      “谈这个话题么,”小碰说,“现在找不到你的反证例子呀。”

      林毓严肃起脸:“总之,那个去世的女生是谁。”

      小碰沉默地抬头看了看她,把嘴里黏腻糖汁顺着干涩的喉口咽下去,等她总结陈词。“我要找到那个人,”她说,手垂到桌面,紧紧按住被她乱写乱涂一番的A4纸,“一个人不能凭空消失了,两个人更不能。”

      不管消失者其一小太阳是个坏人,还是个更坏的人,小碰在心里替她补全。“可以,”他说,“我告诉你我知道的她的事,但是你不一定能找到思路。”

      小碰抓了抓脸颊,被林毓严厉拍开手:“小太阳身上有很多事,她自己不主动跟人说,跟王岚都不怎么说。有关她最早,除了在孤儿院长大后来被人收养,我只知道她初中和同学闹过矛盾,那个女生高中和我们一个学校,刚升学时和小太阳吵过一架,挺凶。我就是那时候认识小太阳的。”

      林毓挠了挠下巴,摇摇头:“我好像没什么印象。”

      “嗯,那会儿你还在前三考场呢。”小碰促狭道,“那个女生好像叫……管……”

      林毓原地呵呵呵冷笑。

      “管……”

      “管苍。”

      卷发女人手掌一抹短裙,在沙发边缘坐下,优雅交叠起双腿,高跟鞋在瓷砖地面磕出清脆声响,扬起眉毛朝他们微笑道。

      “柳千淑?”听到二人来意,漂亮女人浑身抖了一下,那么多年过去了,一些口口相传的画面似乎还历历在目,血腥气萦绕鼻尖。她一只手大拇指掰着自己食指和中指的指根,眼睛随着咨询室玻璃窗外同事的身影划过,似乎后悔接见了他们,很想逃。

      小碰不知道找了谁,在周六午休时间约到银行上班的管苍,借用她们的空咨询室,说好叙个半小时旧。据说管苍本来没想答应,后来知道找她的不止小碰,还有林毓,似乎想到什么,改口同意下来。

      可能是林毓名声好,面子大,她争气地握紧手上的水杯,杯子里是饮水机的温水,脸上堆出笑:“管苍,其实我们来是想问问她初中的事,你是我们能找到关系最近的……”

      “你想调查什么?柳千淑为什么会死吗?当时不就很明了了吗。”管苍打断她的话,不太客气地说,面色却还算柔和,不知道是职业习惯还是工伤,“就算她初中是个风云人物,和她的死也毫无关系吧。”

      林毓凝视着她的脸,稍稍歪过头,猫一样的神情让她有点不快,但她没有借故迁怒。林毓低低柔柔地说:“对她的死,我们当然很难放下。”她顿了一下,接着道,“但我只是想多了解她一点,这么多年过去,我才发现我对她一无所知呢。”

      “他也不知道吗?”管苍扬扬下巴,指向小碰。

      小碰坐在沙发角落,手肘撑在膝盖上,默默将目光扫过来一眼,没有发表意见。“我们都是上了高中之后才认识小太阳——柳千淑,”林毓和小碰对视一秒,收回目光重新对管苍放射真诚能量,“对她初中时候什么样,完全不了解啊。”

      “你们要给她写传吗,还是非虚构小说什么的?”管苍勾起一边嘴角,眯着眼睛笑,年轻又成熟的面庞很明艳,“那还真是找对对象了,她走到哪里都能沾一身腥。”

      “你对她很不喜欢吧?”小碰突然平淡地说了一句,“直接说就好了,无所谓。”

      管苍瞟了他一眼,似乎浅浅翻了个白眼。她靠上沙发侧边扶手,低头抠指甲上的小钻:“那好吧,既然你们想知道。要是素材录用了记得属我名。”她显然开玩笑地说。

      “你想知道的,大概是他有所听闻那件事吧,杀人犯?”管苍纡尊降贵面对着小碰说,眼睛却看着林毓,“那件事是真的,初中时候她住的小区,有一个男人把妻子绑进黑塑料袋,从三楼抛到楼下垃圾箱里,逃出去半个月才被抓到。柳千淑家就住四楼。”

      管苍想了想:“不知道你们知不知道,那时候她爸妈还在。但是经常外出出差,听说那个男的和她爸妈邻里关系处的还行,有时会托他关照柳千淑。柳千淑曾经说过很多次自己家在哪,也邀请过人去她家玩,那些人说不定还碰到过杀人犯。这件事大家都知道,不是秘密。”

      “柳千淑么……初中时候很坏,”她眼睛盯着自己的水杯,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喝上一口,又放弃了,不想让无意义的举动把叙述打断,好像她在耍大牌一样,“不是我戴有色眼镜,虽然不是霸凌,但她初中能把我欺负得直哭,如你们所见,我看起来也不是一个任人欺负的人吧?”她挑起眉毛看看二人,也不寻求肯定,“初中和她矛盾闹得最大的人,应该就是我。至于矛盾是什么……我就不说了,现在还要细究就可笑了。”

      可笑,林毓在心底默默记上,对管苍陡生莫名其妙的好感。

      小碰无动于衷:“显然你高中那会儿还没原谅她啊。为什么要嚷出来杀人犯这件事?”

      “你审判我来了吗?”管苍目光锐利地逼向他,“我要道歉,也不会对着你道歉。况且,她对我不公在先。”

      “那个,”林毓摸摸举起手,打断滋滋作响火花四溅的引线,“继续杀人犯。”

      管苍露出牙齿笑了:“你原来真是对这个感兴趣呀?嗯,这个杀人犯,”她努力回忆,“曾经来学校给柳千淑送过饭,事发后她照样嚣张跋扈,好像很不为所动一样,甚至狐假虎威,让我们都有点害怕。”她平静陈述,“说实话,真有点害怕,大家渐渐都很疏远她。”

      “她有个孤儿院的朋友,男生,关系挺好的,你认得吗?”林毓等了几秒,接过悬在沉默空气里的接力棒,轻声渐进地提问道。

      管苍摇摇头:“大概有这么个人吧,但我不认得。他们初中不在一个学校吧?”

      小碰点点头:“陈伯凯,他和我一个初中。”

      “哦。”管苍似乎想说句什么刻薄话怼小碰一下,一时没想出来,只好别扭生硬地把话截断。

      林毓有点失望:“如果她对这件事有什么想法,也不会在你们面前表现,但也许会和他说吧。”

      出乎意料地,管苍干脆地点点头:“她肯定有想法,她不是一个——”她的目光茫然了几秒,挑选着词汇,“没有感情的人,她只是情绪过境得很快。”

      “你也不像很讨厌她的样子啊?”一直在观察管苍的小碰突然说了一句,眼睛越过撑着脸颊的手背向上盯着她,声音一半闷在蜷起的手指间,像某种画外音。

      管苍不准备搭理旁白,皱起眉头像是被恶心到了,却似乎有一股念头牵扯着她不回应这句话就难受,小人打架了一通说道:“我没有以前那么讨厌她。”

      “那个杀人犯后来怎么样了?被判了什么?”林毓问道。

      “还能判什么?”管苍似乎在观察林毓的表情,看到她有点打蔫的神色似乎偷笑了一下,停了一会儿才慢慢说道,“……但是那个人妻子有家暴前科,而他本人好像精神有点问题,没有判死刑。判了多少年,我没有留意。”

      管苍冷笑了一下,表情变得冷漠了一点。林毓发着呆,一时难以理清思路。

      念着他们以“编撰非虚构小说人物传记”的名头而来,双方心知肚明地勉强多聊了两句,终于聊不动了。林毓起身去一趟洗手间,回来时小碰正和管苍似乎稍微达成和解,各自举起纸杯把杯底的水一饮而尽。

      “……她对所有人都是一个态度,对你们,对我,对杀人犯,好像所有人对她来说都是一样的。”管苍把他们送到门口,站在台阶上迎着街道横刮过的风说,“她并不根据别人的身份调整自己与之相处的边界,所以经常规避不了危险的人和事……对于她的事,我是这么想的。”

      不等林毓和小碰走下台阶,她就要转身重新进入银行大门,林毓一边捂住被风吹乱的刘海一边辨别楼梯,听到高跟鞋的声音停住。

      “林毓,”管苍突然叫她,她的声音不大,林毓却好像已经预料到似的,回过头。管苍急促地微笑了一下,眼睛里闪烁着比风中的沙还细碎的期盼:“顺便问问——王岚,还好么?”

      林毓张开嘴巴,眨了眨眼睛,恍惚了一下,余光瞥见小碰正看着她,好像在说你看,你看。所有人都知道王岚是你男朋友,全无异议。林毓看见管苍抓了抓自己的卷发末梢,双腿定海神针一样僵硬地钉在地上,有点紧张,有点局促。她突然隐约意识到,有关小太阳的事,为什么管苍一直忍着没有让她回去问王岚,明明王岚和小太阳关系好人尽皆知。

      管苍雷厉风行,稚气尽褪,但那一颗晶莹剔透的粉色少女的心居然还没有死掉,也没必要因为她说实话而瞬间死灭。“嗯,”林毓点点头,“很好,他还好。”

      看着管苍努力显得像老同学之间寻常问候,明显听到这句话一边惆怅一边心满意足了,却还等着她有的没的多说一点,林毓勉强胡说:“我们刚过搬家,工作有点忙,嗯,前些时去给小太阳扫了墓,嗯,呃,他戒烟了……”

      管苍点点头,三步并两步走进银行,大厅的钟正好指向上班的点,有外卖员提着奶茶咖啡侧身挤过她身边,银行里,黑西装的职员拿着银色饭盒匆匆路过过一个个窗口,朝大门外扫视一眼。

      林毓舒了一口气,感到好不容易迂回过关,刚要放松地朝小碰说一句“走吧”,抬头看见他的目光,猛然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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