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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中场休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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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热烈,花树浮动,墓园门口小白房子投下的阴影里,有一块块太阳暴晒中停着的车辆后视镜反射的金斑。
一条正在干烧的小土路往上攀延,光线在地面铺上一层白棉花似的毯,尘土闪出晶亮亮的钻石的光,林毓提着花,一只手掌遮住额头,眼睛还是得眯起来找路。
空气静得一丝噪声都没有,刘新拿着塞满黄色纸钱的黑色塑料袋,两人对着路牌拐进一条条岔路,路过一片潋滟的荷花池,湖水粼粼反光,淡粉紫白的荷花玉立亭亭。九曲十折的石桥中央建了一座湖心亭,拦在湖风中央,石椅冰冰凉凉,坐下休息片刻很舒适。他们把纸钱和鲜花放在石桌上,林毓在阴影里放松了眉头,倚着立柱辨别方向。
等他们终于绕到墓园后侧僻静的名叫“归宁园”的小片区域,或细瘦或粗壮的松树遮住大片墓碑上的名字,刘新一一见过各种姓氏后人,一边在心底默默祭拜,一边跟着林毓轻快娴熟的脚步走上台阶。走到第十三排,被前排大树挡住的视野豁然开朗,突然,一个黑色背影在太阳炫光里模糊显现,正双手插兜往这一排另一侧阶梯走去,林毓抬头看了他一眼,低下头走到小太阳的墓碑前,擦了擦名字上的灰,俩狮子香台夹着的石板上有一小束看起来像随手采来的野花,用一根细长的草捆绑起来,上面积攒一年的灰尘已经被打扫干净了。
“是刚刚那个人吗?”刘新抬起一边眉毛问道,“他是谁?”林毓摇摇头,过了一会儿,他们刚分好钱纸竹签香,单独赶来的小碰从另一侧台阶赶上来,回头看看阶下,隔着几座墓碑和林毓对视一眼。
“是他,”小碰走过来,“我和他打了个招呼,今年正好都赶上今天来。”
刘新低头理了理花朵打蔫的叶子,不动声色等待林毓可能会给他的解释。林毓跟他说:“是小太阳孤儿院的朋友,小碰初中同学。他不是不在本地了吗?”
“嗯,”小碰点点头,“每年就来这一天。”
出墓园的时候他们远远看到黑衣男子坐在湖心亭里,默契地选择绕路而行,走到园门口小白房墙边的水龙头下洗手。林毓有点不想见王岚,小碰领着刘新去了一趟,两人回来时,手里什么东西都不剩下了。“走吧?”林毓看看他们说。
“他对小太阳还蛮上心的。”刘新借来的引擎驱动四轮坐骑上,林毓对小碰说,小碰回道,“可能吧,毕竟从小的朋友。”
“他可是第二个学期就转学走了,最早的一批。”林毓说。
“这能怪他吗?”小碰说道,“如果我爸妈知道这件事,他们也会想把我转走吧。”
毕竟确实骇人听闻,刘新转着方向盘默默道。
“嗯,所以我说他还挺上心的。”林毓撑着下巴望窗外,沿路开始有电线杆,中部下垂的电线勾勒出天空中云的轮廓,让景色好像儿童画。
“这么久都没忘?”小碰揣测她的意思,不守口如瓶的时候想到什么说什么,“其实我以前不觉得他是个很重情义的人,他应该很喜欢小太阳吧。”
“是吗,为什么觉得他不是个重情义的人?”林毓好奇地看着他,脑袋转过去,“说说看,你的一手资料,可信度高。”
小碰挠了挠头:“不是坏话,只是他对人有点爱答不理的,一副很高冷的样子,也不主动找人说话,只偶尔和小太阳有点话说。”
“有没有可能是社恐呢?”林毓饶有兴致,“鉴于出身,很合理吧?”
“不要有刻板印象啊,”小碰说,“你看小太阳社恐吗?”
“人和人不一样。”林毓没想太多就说了这句,然后发现小碰正在驾驶座椅背的阴影里定定地看着她,她目光灼灼地盯回去。刘新扫了两眼后视镜,云里雾中坚持支持女友:“啊,说的没错。”
小碰轻轻笑一下,眯起眼睛,绕开话题:“所以他本质上是一个很重情义的人。嗯,然后呢?假装清高,和所有人都不联系,暗自对故友念念不忘。”
俩人都听得出来小碰有些不高兴,刘新隔着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林毓也不再说话。小碰气势软下来,在后座角落里缩成一团,眼睛贴着窗沿看窗外景色。
“你说话小心点!”林毓和小碰走进饭馆,对他警告道,刘新在外边锁车。“我说什么了?”小碰笑,坦坦荡荡,蔫坏其中,“你觉得我说‘对故友念念不忘’是在说你吗?故友不是小太阳吗?”
一直挑衅,林毓心想,小碰又说:“你都说人和人不一样了,你分得清就好。”
“哦?”林毓说,“难道你分不清?”
小碰突然停下来,面无笑意狠狠地盯着她,眼神很恐怖,却不是意图伤害林毓的那种恐怖,顶多意味了他心底的纠缠。“有什么分不分得清,”他喃喃说,“本来就是两个人。”
林毓笑了,两句话前他刚刚自己提出“分不分得清”这个概念。“你别玩文字游戏欺负我,”小碰说,“说不过你。”
“嗯,”林毓点头,“你知道就好。”
“你也承认你在玩文字游戏啊?”小碰斜瞥她。
“说什么呢,”林毓一本正经,“哲学就是这么辩出来的,不要把圣贤们调侃得如此不堪。”
“什么哲学,怎么上纲上线了?”小碰表情恢复茫然。
“比如,忒修斯之船,听说过吗,文盲。”林毓抬手再抬手敲一下他的脑袋。
“我只是不学习,小说还是看过几本,”小碰说,“这个我知道,改造旧船能否当作古董出售。”
林毓沉默了几秒。
“所以能吗?”刘新就要走进来,隔着包厢窗户看见他上楼的脑袋,小碰焦急地说,“他们在同一时间出了车祸,如果真是旧灵魂替换进新壳,或者旧壳承载新灵魂,你会把他当作他吗?”
“照你这么说,小太阳说不定也替换掉一个同时死去的人,还活在世上某一处呢,”林毓镇定地,在刘新推门而入前耳语般说完她的话,“王岚以前就这么想的。”
晚间林毓和刘新散步在大街上,街边居民楼窗户一扇扇变暗,他们还不是很想回家,风吹得人很舒适。晃悠到某个街角,林毓想吃冰激淋,找到一间灯光雪亮的老式开窗小铺,隔着玻璃眺望冰柜里还未齐全品种的各色冰激淋,刘新独自往前先行了数十步,在路灯下回头等她。
刘新穿着一件白底细条竖纹衬衫,较为宽松的深蓝色牛仔长裤,黑色亮皮皮鞋,夜风里领口微张,由于花粉过敏戴着口罩。散步时他说:“你前男友的碑重新描了金字,磕破的烛台换掉了,小碰做主把发旧的花纸扯下丢掉。”林毓点点头:“嗯,听他的就行,一样的。”
刘新淡淡扫了她一眼,似乎淡笑了一下,口罩边缘勾起惹人怀疑的轮廓,他像不想伤害林毓感情、又有些严厉地问:“为什么不去看他?”
林毓撇开头,浑说:“有龃龉,不行吗?”
刘新声音轻轻的:“因为我像他吗?”
他手插着裤子口袋,影影绰绰看不清表情,头发的阴影盖住凹陷的眼窝,鼻梁上一道剑锋似的高光收进口罩底。
林毓举着冰激淋慢悠悠赶上来,半路手机在口袋里震响,她停下回了老板一句话,再抬起头,空旷的路灯下多了一个人,站在灯光和附近小路进口遮遮掩掩的阴影中间,及肩发,薄毛衣,低腰牛仔裤,高跟鞋细长的脚钉在砖缝里,正抱臂向刘新说着什么。刘新动作不变,头朝向小路的黑暗里转过去几度,摇摇头,接着感觉到什么,轻轻朝林毓望过来。女生察觉到他细小的动作,回头张望了一下,看见林毓,张开手作梳子从前往后耙了一把利落的头发。
林毓舔了舔冰激淋化掉的巧克力壳,抬步走过去,听见刘新一如往常镇定又客气的语气:“……你认错人了。”
女生又看了看林毓,突然“哦”了一声,急匆匆转身朝小路里走去,林毓还来不及认真看清她的脸,扭着头朝小路里一望再望,“什么情况?”
刘新往上拉了拉口罩:“她以为我是一个她认识的人。认错了,我不认识她。”
林毓不置可否,拼命唤醒夜视能力的百忙之中在心底说,没带口罩时都能被认错,戴了口罩简直转生再世。是曾经的哪位红颜缘分?
小路里有一盏声控灯,女孩儿踏着高跟鞋哒哒走过去的同时亮起来,女孩儿似乎很熟悉这条小巷的照明结构,几乎同时不放心地转过头回看一眼林毓和刘新,眉头微皱,想最后确认什么似的。
她的头就要转回去,目光还依依不舍停留在不知刘新还是林毓脸上,路灯圆弧形的边缘已经切过她半张脸,就要把她的左眼也挖走,就在这时,林毓看到她的眼球上有一块不同于瞳孔虹膜的瘢痕,夹在瞳孔与鼻梁中间,几乎藏进眼角里。
林毓看呆了,巧克力融化,流到她手指上,声控灯啪地熄灭,小巷里一片死寂的漆黑。
刘新走到她身后,一把拉住她的手肘:“你干嘛?”
林毓听到声音,看见自己的影子已经伸进小巷口,脑袋与细长黑暗的巷中道路融为一体,王岚的影子一晃,覆盖掉她的,不知什么时候两人都从路灯下走到了路口前。她这才惊醒,还差几步就要走进这条陌生的小巷。
她在干嘛?林毓问自己。
刘新上前一步把林毓拽回来,眉毛向中间拧成一个担忧的碱水面包结:“你要走这条路吗?里面太黑了,晚上看不清,还是走大道吧。”
里面太黑了,晚上看不清,可能有危险,她的好奇心怎么这么强?她没走进去。林毓暗骂道,这一切本来已经结束了,她都接受了,全部接受了,怎么世界开玩笑似的,一边给了她一个看起来比王岚更适宜于她的人生的选项,一边又揭露题干一角,暗示这道题不像想象的那样,那一丝可能性可怕地显现出来,所考的也许并不是她的人生。
作弊的人可能从来不知道被作弊的人也会观察他们,她不知道林毓看到了,小太阳自己完全没在意。
柳千淑,你原来没死?
你——真的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