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奏》青山月色

7、7. how a

　　这天下午小太阳有事先走，恰逢第二天周末，她跑到林毓班级门口，招她出来挥挥手：“下周见！”

　　林毓本来打算今天去小巷探险，正琢磨晚上如何骗过小太阳独自回家，喜出望外，对她挥挥手：“再见！”

　　林毓笔袋里有一个拇指长的小mp3，午休时用它津津有味地看小说。因为晚上有大事要干，中午她有点坐立不安，不停在mp3上按来按去，小说被她点进退出前翻后找无数次，屏幕清晰又变糊刷新清晰又变糊。下午第二个课件去上厕所时，排队中还听到几个女生在洗手池边的窗边议论晚上点什么外卖吃，背对着队伍把手机藏在校服外套下，校工阿姨在白瓷池子边洗拖把，一边双目无神地看着窗边的女孩儿们发呆。

　　林毓一边听着身前眼熟的隔壁班女生说八卦，一边在口袋里转弄她的小阅读器，队伍还没完全排进卫生间里，随时会有经过拐角的老师匆匆路过，不敢赌。她听着女生从十二班班主任跑马拉松说到三班班长当小三，突然唱起歌来，又突然开始说起一本刚看完的悬疑小说。她的同伴嗯嗯点头，又笑笑嘻嘻，两人挽着手，又开始交流坠着橘色玻璃小柿子的发圈在哪里买的。

　　中午晚上她都一个人吃饭，傍晚快上课的校园里闹哄哄的，天空像沸腾升出的紫烟，她一个人从小卖部往教室里走，横穿整个操场，上完楼正好吃完一袋薯片，一层一层的声控灯灭掉。路灯还没亮起时天色很暗，看人像看一个个鬼影，整个世界显得很恐怖，林毓心里也有点害怕，又有三分激动，心脏砰砰跳，好像有转变人生的预感。

　　突然她一摸口袋，又摸摸裤子口袋，再掏一阵书包，怎么也找不到她的mp3了，趁着上课前最后一分钟她飞奔到女厕所，仍遍寻不得。怎么回事？把它丢在哪儿了呢？林毓有点懊恼，这是她攒了两月零花钱自己买的，学校摸鱼实用好物，一下子机财两空，让她只能空对着桌上高考金榜卷终不忘小说风云际会言。

　　一放学她又把这回事忘了，走在街沿，深深地呼吸，好像要借肺把百分之七十氮气百分之三十氧气的空气转化为百分之百的勇气。她还没走进去，就被一只手拦住，像发现mp3不见那样，一边失望，一边想到既然如此，我就能心无旁骛地好好学习、不予理会与我无关的是是非非了。

　　天不遂人愿，第二天，消息传得满校园沸沸扬扬。警察在教学楼层间穿梭，班主任、年级主任、校长面如土色，紧张兮兮，老师上课鬼鬼祟祟，讳莫如深。不到半天，所有人都知道有一个学生昨夜在小巷里被人杀害了。

　　林毓找不到小太阳，惊慌失措，下午王岚来到学校，她飞奔到楼道里，胆颤地盯着正在上楼的王岚，浑身直发抖，指甲抠到掌纹里，看见王岚脸色惨白地对她做着口型，过了好半天，才意识到耳朵可以听到声音，她听到他说：“他们说，是小太阳。”

　　小巷被警戒线包围得严严实实，警察在巷口堵住路密不透风。事情过一星期变得明了，那个被居委会驱逐的变态心有不甘，醉酒后重回小巷附近大肆挑衅作乱，这一周都混迹在小巷。因为小巷曾经成为王岚和紫毛的战场，近来少有人走，他找不到机会作恶，心火愈盛，事发当晚几乎要无差别做出反社会攻击。当小太阳晚上十点路过时，他便有了选择。

　　其实他本有着另一个选择，在教室里默默听到一切的林毓脸色越来越苍白，攥着水杯逃到茶水间大口喘气，十点，十点，放学时间是九点半，清书包花了五分钟，最后一次不死心去厕所找mp3花了五分钟，她走到小巷要十分钟，正要进去、被王岚拉住的时间，是九点五十。

　　又过一星期，事件热度稍息，周一早会全校默哀致意。过不了几天，学校里突然传出一些照片，更加风言风语，所有人躲在厕所隔间窃窃私语、议论纷纷，带着尴尬的愤怒像一团蓝焰，从拐角和楼梯攀上走廊和墙体，无声怒吼，胆战心惊。

　　小太阳的尸体几乎看不出人形，一片血肉模糊，快速移动的镜头在污秽的骨头边拉出残影，像厉鬼怨魂。警察告诉学校老师尸体里裹着男性□□，由于小太阳没有在世的亲缘关系，她档案上是被收养的，不能靠化学检验确定身份，但是监控拍到那天那会儿她正好进入小巷。作为同时间段经过巷口的人，林毓和王岚也被单独问话，当然问不出什么。林毓迷茫地走进被清空的单人办公室，又迷茫地走出来，在拐角处撞到王岚身上，王岚扶住她。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力气说一句话。

　　杀人犯第二天就被控制住锒铛入狱，被抓住时还醉眼迷蒙神志不清。小巷中有人指认出这名曾骚扰过女生、被赶出社区的流浪汉，罪名无可辩驳，最高死刑。

　　这学期剩下的日子失色零散，夏天的来临伴随一丝腐烂的气息。

　　由于小太阳的身份认定问题，有关收养的话题在年级里讨论过一段时间，好像有人曾经就知道小太阳是被她奶奶收养的，大部分人不知道。林毓也不知道，但王岚说是的，她只是忘了跟你说。

　　“她不太在意这个身份。她爸爸妈妈以前对她很好，后来去世了，奶奶带她，奶奶有点重男轻女。”王岚按住林毓搭在长椅边缘的手，淡淡地凝望教学楼顶泛蓝的天际线，感觉到身边的姑娘在和他产生接触之后镇定下来。林毓时不时会莫名其妙地发抖，夜间噩梦惊醒，冷汗淋漓，却不害怕，心里大喊着小太阳的名字。

　　“奶奶恨她？”她问。

　　王岚说：“她已经搬去跟她小儿子住了，巷子边那个房子卖不出去，空在那里。”

　　小太阳，小太阳，小太阳，柳千淑。她叫柳千淑。

　　可恶，小巷，学校，丑陋，路灯，黑夜，路过，重男轻女，空无一人。

　　“她有朋友也是从孤儿院被收养的，十班的那个少话的男生。”王岚慢慢地讲着，他们两人在隔着教学楼隐隐约约的操场嬉闹声里，就像堕入他们单独的世界，小太阳坐在他们身后，阳光里，默默枕着双手睡觉。“小太阳和他关系不错，两人总有话聊，”王岚露出微笑，“她有一回跟我说，我就像她哥哥，他就像她弟弟一样。小学生认亲。”

　　那我呢？林毓不禁想到，柳千淑从没跟我说过我像什么。姐姐还是妹妹？妈妈还是阿姨？王岚似乎看出她的想法，平静说道：“你是她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想了想，他补充道。

　　“别这么说。”林毓捂住脸，崩溃了，“你说，如果——会不会——”

　　王岚定定地看着她，阳光下，瞳孔颜色变浅，脑中想法几乎要透过玻璃体穿出来。“不会，”王岚轻声说，阳光晒得两人的手发烫，微热的风声里混进这句话，“我觉得……死的不一定是她。”

　　林毓默默看了她一眼，世界在他们身边快速前进，落下昨天和前天，陀螺一样旋转，大家把想说的话吞回去，结案。

　　她希望怎么样呢？可那具尸体，无论如何都是一个人的青春，是小太阳，或是另一个孤魂，那么小太阳又去哪儿了呢？

　　王岚看着她，眼神里也并不是确定，他移开目光，这只是一个想法。小太阳已经从他们的生活中消失了。

　　暑假时林毓突然在书包角落里找到没电的mp3，百思不得其解什么时候放到那里去的，她把玩了两天，失去兴趣，封进原装盒永久锁存书柜里。她没报补习班，讨厌上课，每天呆在空调房里写作业看小说捣鼓自己东西，偶尔出门和王岚小碰散步聊天吃饭。

　　开学后不久英语课学到“收养”这个单词，她又想到柳千淑，放学时和小碰聊天，小碰说她那个孤儿院的朋友这学期也转学了。

　　很多人在这学期转学，林毓看了看小碰，小碰长高了，头发被迫修了修，眼角挂着一道伤，自己说是打篮球擦到的。林毓耸耸肩：“那他养父母还挺爱他的……”

　　小碰说：“可能吧。你呢？”他静静地望着林毓，好像话中之话不言自明，你爸妈不叫你转学吗？

　　“我怎么可能转学呢，”林毓说，“认识的晚，那至少得把这不到三年时间陪完吧，好歹都是中学生，毕业再说。”

　　小碰沉默了半天：“还是安全第一。”

　　“你还能让我被伤到不成？”林毓开玩笑。小碰表情突然飞快变换一秒，闪过的动势可以叫作扭曲，他露出一个称作勉强也可以称作无奈的表情。“王岚肯定不会。”他说。

　　再下一个学期柳千淑被转年将至的高考遗忘，王岚不怎么进学校了，拓展新业务，中午晚上在门口给林毓小碰送奶茶，偶尔烧烤麻辣烫，美其名曰丰富各种身体必需元素助力高考。

　　“还真像个哥哥啊。”林毓跟小碰讨论，小碰说：“本来就是我大哥。不见得是你的哥哥。”

　　他重音放在“哥哥”两字上，林毓作势打他一下：“什么话，他上心的人……”她没说后面。

　　“你不会还觉得他喜欢小太阳吧？”小碰看了她几眼，又看了她几眼，越来越不耐烦，“这是两回事。”

　　“什么？”林毓垂头喃喃道，“不，我只是觉得……”

　　“我们中最无法接受她的死去的，是你。”小碰说道，“我们活这么大，谁没见过这种事，包括小太阳，你跟我们不一样。”

　　“你本来就不应该被这件事影响这么深，如果你没有认识小太阳，就会跟他们一样。”小碰扬扬下巴，指向人声欢腾鼎沸的操场。林毓觉得收到了巨大打击，天旋地转。“我不是说你和她认识不好，”小碰残酷地说，“但平心而论，你真的值得吗？”

　　是我非要，是因为我想认识王岚，认识她。林毓在心底大声反驳，你又不知道我处于何种境地，有什么资格假装站在我的角度说话！

　　她盯着小碰的下巴，第一次想狠狠揍上去。于是她揍了上去，小碰捏住她的拳头一只手抹了抹鼻血，眼睛黑色玻璃一样反光：“林毓，小太阳又不会怪你，王岚把你拖离危险，保护你，安慰你，陪伴你，又很喜欢你。如果你喜欢他，干嘛跟自己过不去？”

　　小太阳又不会怪你。她会笑着揽着你的脖子窸窸窣窣地打闹着开玩笑，还好，我们好学生从最后一考场一路帅气杀回五考场，扶摇直上、乾坤已定、金榜题名，还好，春风得意马蹄疾，爱情事业双丰收，还好那天你没走进去。她的身影淡去，另一个比她高的身影透过她显现，两个身影重叠的刹那，替她掩住一扇小巷的门，领她走向她本在其上的那条大路。

　　至此，高中生涯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