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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我在此给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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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新突然有事,被老大一个电话叫出去紧急出差,参观小家计划搁浅,林毓独自回到家掏出钥匙打开门。
家里空气有些闷,还闻得到她上次丢在客厅的香挂若有若无的馨香。她拉出椅子放下包,拿起餐桌中央摆放的一张略显陈旧却保存良好的纸片,翻开俗气的粉色封面,里面画着一个考场上睡觉的年轻女生,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枕着手臂流口水,仿佛正做美梦,非常可爱。
林毓看了一会儿,把纸片收回书柜,老旧的玻璃滑门咯吱作响。
“他和我是初中同学,还有小太阳的一个朋友,你应该见过一面,话不多的那个。”林毓边擦刚洗完的头发边给小碰指他的房间,小碰把外带小龙虾放在茶几上。
小碰擦擦手,在沙发上坐下来继续说,“斌子初中还没那么坏,只是成绩不好,被他哥带的,上高中以后就完全不学习了,整天欺软怕硬。”
“没人治的了他了?”林毓把毛巾挂上阳台,湿着头发开始拆小龙虾。
“我啊,”小碰笑了,他笑起来就像幼儿园老师,“我不算吗?”
林毓心说伤敌八百自损一万,顶多让紫毛住了俩月医院,自己可是正正经经吃了两年牢饭。“你还好意思说,人家现在投机倒把买卖做得风生水起,你意气风发一顿不久前才出来在这朝不保夕呢。”
小碰摸摸脑袋,眼睛弯弯的:“没关系,已经有公司在考虑我了,又不是活不下去。”
林毓感觉到他今天心情很好,小龙虾鲜辣飘香,她把垃圾桶踢到两人中间:“不说现在了。高中那会儿那场架——就是小太阳那件事之前,到底打得很严重吗?那时候王岚好久没出现,我还以为……”
“就是为王岚打了他小弟一顿那事,那会儿斌子哥哥回来了,他本想跟他哥炫耀一下,因为王岚反吃了一瘪,”小碰语言组织能力差强人意,慢慢悠悠娓娓道来,“斌子千挑万选一个机会,那天晚上打得凶了一点,正好那天我们都不在……但是后来又打了一次,你应该不知道。”
林毓抬起头,两只爪子戴着手套油滋啦呼,像从血里捞出油脂。
“哪天?”她问。
“小太阳去看你那天,你感冒在家。”小碰说。
“我和王岚找紫毛想把事情讲清楚,王岚胳膊还伤着,本来没要打架,紫毛像个疯狗,见到我俩没说上几句又开打,王岚手不方便又被打伤了。我还好,”看见林毓移来的目光,小碰瞥了她一眼说,“他去医院换了几天药,懒得去学校。也为避开点见人就咬的紫毛,所以很久没出现。”
“但是就是那次……紫毛说的。”小碰低下目光看自己停住动作的手,“我一直记得那句话,做噩梦他都在不停地不停地说。”
林毓靠在沙发背上,放空大脑,草履虫一样吃虾喝可乐享受生活毫无烦恼。
“所以说你傻,只是一句话而已,你干嘛非得找到他打他一顿呢?还好你没带什么管制武器,不然我起码十年见不到你吧!”
小碰看了她一眼,回归平静的表情没什么波澜,也不反驳。他好像在认真思考自己是不是傻,半晌做出决定自己不傻,又看了林毓一眼:“这样我心里好受一些。”
林毓对他怜悯地笑了笑。有时候就一些事和一些人说不通,小碰这样的人没什么缜密心思和缱绻牵挂,想干什么并没有关于未来的美好畅想来阻止他,一腔热血或者偏执足够成为行动的理由。林毓看着小碰的侧脸,有一句话还是没有说。
“那会儿我恨紫毛恨的快疯了,不做点什么我干脆也去死掉算了。”小碰默默地说,剥完虾壳没心思吃,一颗一颗饱满的白色虾肉放在林毓面前排队,“你们都不知道……我那时候没和你们说过那句话,第二次打架那天只有我在,那时候王岚已经晕过去了,他对着我说的。”
林毓顿住:“怎么还晕过去了,你不是说不严重吗?”
“我什么时候说了?”小碰看着她,“其实是还好,我们打过更凶的。”林毓苦笑。“他说,”小碰声音有点抖,自己意识到,叹了一口气,“他说我什么都行,为什么偏偏骂他……不得好死。”
林毓不说话,手上没动作,整个客厅都很安静。
“他怎么会知道多年后会发生什么事呢,打架骂人也很正常吧。”林毓低声说。
小碰喉结动了一下,表情很固执,林毓知道他想说什么,他认为那就是一种诅咒。
两年半以前王岚出车祸,英年早逝。事故严重,死无全尸。
林毓碰了碰小碰的手,愧疚地看着他手背上留下一道油印。小碰抬起头看着她:“对不起啊,说这个有点太伤你心了。”
是啊,你不也很伤心吗,林毓凝视着他。
她想起小碰第一次看到刘新时的表情和那句“我和王岚也没那么熟”,还有对刘新甚至和刘新谈恋爱的她的隐隐敌意,小碰晚上的兼职其实不重要,他只是不想看见刘新,她知道。
小碰有点挑衅:找了一个如此相似的替代品,你自己不会心虚吗?
他当然没有直说出来,就像林毓也不会拿这句话击溃他:王岚当然知道你喜欢他,只是他不喜欢你而已。
他也不喜欢小太阳,只是高中生林毓并不知道,高中文青苦情小说十年爱好者林毓以为自己是悲惨女二,只不过心地善良并不坏。王岚对小太阳就像对妹妹,而小太阳对王岚也不是什么都说,一个学校里能玩在一起不互相嫌弃的人就那么多,他们只是投机而已。
林毓从最后一考场爬到第十一考场爬到第九考场再回到第五考场,期末考完试那天王岚就站在车站等,背对吭哧起步的公交车和拥挤人群,看她考完试一身轻快地走过来,埋在围巾里的半张脸挂上淡笑。林毓说你怎么在这,王岚说恭喜你考完期末。林毓说,这有什么好恭喜的,快春节了,恭喜发财吧。那恭喜发财,王岚的祝福随心所欲漫不经心,林毓笑起来,有什么事吗?
王岚犹豫了一下,没有。嗯,你想喝奶茶吗?我可以请你喝。他突然有点腼腆,强装镇定,双手捅进大衣口袋里。
刘新没时间来小家参观,林毓也没再邀请他。他们都挺忙,隔一两个星期才有心情出去看个电影约个小会。林毓跟小碰说她准备把小家卖了,搬家。上次吃完小龙虾两人一起收拾屋子直到后半夜。
“都丢掉吗?”小碰看着王岚留在家里的东西说,林毓说:“都丢掉。”
搬家动静很大,一箱箱家具排着队搬运出去有浩荡之感,留下几十平米空空地面,难言萧瑟。林毓动作很快,找到一个离公司近的新地方,把必要物品全部布置进去,第二个星期就入住。她邀请刘新来住,刘新不从,他不好意思,说:“我不好意思。”
小碰偶尔来住,客房衣柜里塞着他几件衣服救急用。
开春了,天气很好,林毓和刘新说笑着散步过街边。林毓看到一家花店,叫刘新稍等,自己跑进去买了一束花。她捧着半开的花束出来:“清水养几天,花开了就可以送出去了。”
刘新手插裤子口袋端详这束花,看她一眼,移开目光。他想起来临近清明,想问要去看看你前男友吗。林毓似乎看透了他,清水一样的目光投进他的深潭里:“另一个朋友。不过,顺便可以看看他。”
“他出事那会儿好像正是你失忆的时候。”林毓开玩笑一样说道,“祸不单行啊!”
“诶,正好,周末小碰有空,”林毓又说,“我们一起去吧,你陪我们去。”
“可以。”刘新说。侧脸看着林毓额前耳后飘动的发丝,阳光下金光闪闪,熠熠生辉,鲜活的人奔着死亡而去,他没问是哪个朋友。
“下周见,”林毓说,“终于到下周了。”
刘新突然意识到什么,有些惊讶地望着她,重复那句话:“……下周见?”
“对呀,”林毓点点头,“是小太阳。这是她对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一年就这么一个下周,你们该见见面了。”
“她去世了?”
林毓点点头,面色如常:“很早以前就去世了。我们还上高中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