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奏》青山月色

5、5. 好学生

　　二中门口出现了惊天动地的一幕，目击者是几个偷溜出来在旁边奶茶店租手机用的住校生。据他们说，那天天色已晚，月黑风高，走读生已悉数散尽，紫毛领着浩浩荡荡一群人到校门口堵住刚在教室里睡醒翻墙出校的王岚。

　　紫毛斌子掂着一根钢管，夜深人静，一群人且战且退钻进小巷，路灯破碎的玻璃壳摇摇晃晃，屋檐下的声控灯灭灭亮亮。

　　少年人很虎，血气方刚，打着打着都记不得所为何事，下手又脆又狠。最后奶茶店拉下的卷闸门边猫着的俩人见紫毛团伙三三两两散走，这才敢手拉着手互相打气冲进小巷查看情况。

　　时值初春，春寒料峭，林毓在这种天气里很容易感冒，居然不孚所望发烧了，躺在家里心安理得不去学校。她在家爸妈不在，小太阳逃课来看她，两人叽叽咕咕聊了一个上午，林毓爬起来煮意大利面两人吃。小太阳忙忙碌碌团团转帮忙烧了壶水。

　　林毓很长时间没见到王岚了，她闭口不提，小太阳也不说，她觉得自己的心像江底泥地，被一阵一阵的水流剐擦，酸涩流沙。风言风语流传满校的第三个星期，她终于抓住林锋，一问，他也不知道，“有这事？”林锋很惊讶，“小妹没跟我说啊。不过是有好久没见岚哥了。”

　　“瞎叫。”林毓照他脑袋来一下。

　　嗯，到底有事没事？林毓坐在卧室地板上整理书柜，书缝里掉出来一张贺卡，贺卡是学校门口小文具店挤压货品，俗气的粉色显得脏脏的，但是翻开里面有一副很漂亮的铅笔画，画的是考场上睡觉的林毓。

　　这是冬天王岚送给她的生日礼物，这个人生日礼物都不乐意亲自送，要叫小太阳顺手帮他带过来。小太阳好奇地和林毓头凑头看其中内容，除了这张画一个字没有，连句祝福都是贺卡自带的十年前办公软件自带花体英文。“他不识字吗？”林毓偏过头问小太阳。

　　小太阳看了看她：“唔，嗯，不知道。”

　　林毓笑了，摸了摸卡片撒着金粉的边缘，把贺卡夹进厚书本。她想起有一天小太阳请假没来学校，王岚不知怎的一直呆到放学的时候和她一起出校，林毓收拾好书包一抬头，就见王岚靠在她班级门口，路过的男生女生回头看他又看看她。

　　他校服穿的潦草，抱着手臂，身体像一张弓，闪烁青春的靓丽。林毓半皱眉头奇异地看看他，默不作声走过班门口，没走远几步就听到王岚跟上来，走在她身后，渐渐背后人存在感越来越强，脊背滚烫，走廊灯下他的影子盖过她的。

　　“干嘛？拦路打劫？”林毓回头问。

　　王岚摊开手：“讲点道理，我拦住你什么了？”

　　“跟踪？”林毓又憋一句。

　　王岚笑了：“嗯，对，雇主拖欠工资不给钱贴跟踪对象眼皮子底下存心暴露的三流侦探。”他懒洋洋地说，“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怕什么？”

　　“我像个导游一样，就差拿面小旗子迎风挥舞微笑跟紧点别丢罗~”林毓想。

　　林毓走过小巷路口，站在车牌边等车，王岚就靠在旁边的电线杆上，眼睛随着下垂晃荡的电线左右移动。一旁的同学三三两两，有的抱着书包就路灯鹅黄色的光辉看书写作业，林毓摸了摸书包侧面窄长条的英语单词笔记本，犹豫着要不要掏出来苦心钻研。

　　王岚不说话也不吭声，可能已经蹲下来拿手机打游戏，可能已经走开了，林毓想知道他在干嘛想的心痒难耐，也想知道他有没有注意自己，好让她决定装不装出一副威慑他人的好好学习的模样。

　　她微微回过头，发现王岚正懒懒地盯着她，手上玩着一包空烟盒。

　　“你到底想干嘛？”林毓问他。

　　王岚“嗯——”了一声，微微笑起来。“跟你有关系吗？顺路不行。”他把烟盒高高抛起在空中，又接住。

　　“有这么顺的吗？”话还没出口，公交车进站，红灯在眼前铺出闪耀的地毯，王岚一把抓过她手里的公交卡，长腿一跨上去刷刷就是两张票。

　　“……有这么顺的吗！”林毓篡着拳头跳起来。

　　王岚拉着栏杆轻轻巧巧绕到公交后排，看学生们云一样涌进车厢，急忙拍拍身边的空位：“快来！”

　　林毓坐过去，王岚可能是火气大，浑身都热乎乎的，温度隔着空气烫人。林毓不自在地拉了拉衣领，戴上口罩。“没必要吧？”王岚看着她笑。

　　她下车的时候王岚还没下车，一颗黑漆漆的脑袋枕着公交后挡风玻璃摇摇晃晃远去，林毓想知道他在哪一站下车，是不是要回家。

　　估计是小太阳叫他陪她走完过小巷的那段路的。林锋爸回家了，应林毓苦谏每天上下学接送他，王岚成为哪里需要往哪儿搬的保镖一个，明明是他自己惹事上身，跟她又没关系，林毓心里啧了一声，可别把她牵连进去了。

　　但是小太阳又不会坏心眼拉人下水，她干嘛此地无银三百两叫王岚保护她呢？王岚还那么听话，这不是害她吗？这么想着，林毓心里又酸又苦。

　　这是害她吗？林毓看着一地书本沉思。她的灵魂好像分成了两个，一个安安心心守在四班教室，上课听讲，作业考试，平步青云，一个被拉进鱼龙混杂风起云涌的小巷……其实没有，没有分成两个，她决定和小太阳一起吃饭对王岚感起兴趣开始，就已经半主动地敲响这条小巷的门了。

　　小巷狭长纵深，她不知道自己能进去多远，也可能在真正面对时望而却步。那是和她并肩的另一个世界，近在咫尺却始终隔着一层，那里有毫无顾忌想做就做罪罚并存的鲜艳人生。

　　她有点烦恼，有点害怕，但她实在有点喜欢那个男生，没有经验，不知道这种喜欢在更加成熟的人眼里是大是小，自己是不是太可笑，但她更怕以后遇不到这样让她心动的人了。

　　林毓决定去看看战场遗迹，她背着书包站到小巷门口。

　　小太阳说过，那个骚扰过她的变态也曾在这条小巷出没，为防歹人模仿作案第一次她并没有走进去，只是观望了一会儿。离开的时候耳边摩托声轰鸣随后偃旗息鼓，有人叫她，林毓回头一看，是小碰。

　　“你的车啊？”摩托车太炫酷，林毓没忍住，第一句话问道。

　　小碰不知道在哪儿和谁打过架，脸上贴一道创可贴，看得林毓心底直惋惜，本来多么可爱一张小脸。小碰点点头：“你来这儿干嘛？”

　　“哦，呃，”林毓想了想要不要说真话，“路过好奇。”

　　“我送你回去吧。”小碰按了两下喇叭说。

　　林毓权衡三秒，走过去跨上后座。

　　“你跟谁打架了？”抓着摩托车横杠林毓问道，风声在他们耳边呼啸，小碰微微抬高声音：“……你不认识。”

　　“哦，”林毓说，“我当然不认得。干嘛要打架？”说完自己先回答，这群小屁孩儿打架需要多大的理由吗？

　　真的是小屁孩儿吗？把王岚都打得了无音讯了。林毓心里又泛上一点不好的预感。

　　“你不急着回家吗？都这么晚了。”小碰看看手表，他居然戴手表。

　　林毓眼见话不投机，任性不言语了。“跟你没关系。”她默默嘟囔。

　　“有点关系吧。”小碰说，他们原来已经在红绿灯口停下来，小碰话里没有笑意，但他严肃起来总有种小孩儿较真的感觉，让林毓母爱泛滥。“什么？”林毓反问。

　　“小太阳没有让你别接近小巷吗？她跟我们说别带你碰这些事，你可是好学生呢。”小碰语气听不出来平铺直叙还是阴阳怪气，林毓觉得他会被人打总是有点道理的。

　　“唉……”林毓不知道说什么，心说，好学生吗，都是学生而已，怎么定义“好”呢？归根结底应该成为一个好人吧，好人的“好”又该如何定义呢，或者人生只是为了成为一个敢想敢做的“自己”。

　　人生是旷野啊——“王岚到底在干嘛？他没事吧？”林毓还是没有问出口，小碰的摩托车喷出尾气，一骑绝尘。

　　人生最好还是别以平庸或者精彩论，戏剧性是很危险的东西。林毓鼓起勇气再次来到小巷口，巷子里血海深仇，黑云蔽日，水深火热，鲜血四溅，阴差阳错，偷天换日，巷子里有那个认识不过一学期的辍学男孩的气息，点燃的烈酒一样迷人。

　　林毓想知道自己期待看到什么，陈旧血迹，破损武器，纷沓脚印，尘土和眼泪，绕梁余音。她怀揣着看见不同时空里无数个死亡的决心，抬起脚步。

　　一只手把她胳膊大力扯住，她直被拽得翻了个面儿，撞见许久不见的一张脸。

　　林毓往后仰了仰，确认了一下自己的视觉神经信号传递，意识到拽着她胳膊的确实是王岚。她突然猛地出了一口气，发现自己的心连日来悬空，此刻终于回落原地。紧接着，这个烦人玩意儿又高高跳起，因为王岚离她鼻尖不到十厘米距离，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不是告诉你不要来这里吗？”

　　“……你们到底有任何一个说过原话吗？”林毓心平气和地，“谁跟我说过了？”

　　王岚锁骨有一小块伤，看脸好像瘦了一点，嘴唇有点泛白，但形象不至于憔悴。他手劲儿仍然很大，拽着林毓不松手，林毓被他从巷口拖出来几步。

　　这样的话，我还需不需要进去呢？林毓突然想，她为了自欺欺人，一直对自己说此行并不为关心或者哀悼王岚而作，只是为了探索世界丰富人生。现在，她后知后觉有点害怕，巷口黑黝黝，飘荡着铁锈的气息。

　　“肯定有人和你说过，不是我就是小太阳就是小碰。”王岚说。

　　这个初中肯定教过呀，这个你们高中会讲的。林毓心想，毫无区别！

　　“那个人好像回来了，你不知道么？”王岚又说。

　　“谁？”林毓还在暗自丢脸于自己有了帅哥就不顾探索世界，见色忘世界，见色失勇气，心不在焉问道。王岚松开一点她的手臂，林毓甚至有点不乐意。

　　牵着我吧，我什么都可以不管了。她想。

　　“那个骚扰过小太阳的人。”王岚一脸严肃。

　　林毓低下头，垂下一半的眼盯着地面上自己机械移动的脚尖，手腕上王岚的手指一根根松开，他们走过小巷口。

　　身边经过最后几个离校的同学终于没有再带着惊讶又好奇的神色回头看她，好像她身上已被敲下定义，身份永久定格为“与歧途擦肩而过的好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