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奏》青山月色

19、19. 选择

　　王岚这天没有出现，直到高考，他也没再来学校。奇怪的是，林毓也不怎么想到他。

　　成人礼这天中午他们班有一个合唱表演，林毓和同班女生一起去厕所换衣服化妆。结束后又去厕所换自己的成人礼服。厕所光线幽暗，镜子里人影幢幢，有姑娘打起手机手电筒光，白纱棉麻亮钻水晶反出鱼鳞一样的薄光。林毓穿一件及膝的小黑裙，样式很简单，换好后站在厕所门口，等班上女生一群人一起回教室。

　　她是最先换好的几个，最后离开时，却被兴冲冲赶去拍照的姑娘们超过，走在了人群中间。突然，她感到裙摆被人拉了一下，回过头，一个女生轻盈朝她一笑：“裙摆翻了。”林毓呆呆地低头寻找已经被纠正的错误，女生和旁边人拉着手臂吵吵嚷嚷走远，林毓甚至记不起来这位女生叫什么。

　　高考那两天风和日丽，考完最后一门回家时，从车站到爬上单元楼的一路上有一只小猫一直跟着她。等她纠结十分钟拿起小饼干冲出门寻找，小猫遍寻不到，倒是在门口看见对着她笑的王岚。

　　王岚穿着薄纸片一样的衬衫，头发在夕阳中是橙红色，微微弓身靠着一颗大树，像少女刊物插画。林毓甩甩饼干袋子走过去：“吃吗？”

　　王岚看了看饼干风味，抹茶牛奶：“你下来就是准备蹲地上吃零食？”

　　林毓觉得好笑：“我要是不下来，你就在这里站着？”

　　“给你发消息了。”王岚说。

　　林毓掏手机，一摸裤子口袋，出门太快没拿。王岚顺手取过她的饼干，拆开吃起来：“上去拿。然后我们出去吃饭，小碰在门口守他的机车呢。”

　　“诶，他今天在哪里考的？”林毓突然想起来，和小碰也许久未见。

　　“不知道。”王岚木着脸说，“拿这种问题问我么，残忍了点。”

　　林毓笑，不说二话，噔噔噔跑上楼通知家长。

　　出去玩这件事，也要通知家长，家长当然不放心一个刚成年姑娘家和两个小伙子一块儿旅游，小碰就找来他的姐姐，王岚都吓了一跳，这么多年不知道他还有个姐姐，小碰说当然不是亲姐。

　　表姐行侠仗义，学历还很高，大学期间帮了林毓不少次，还帮她修改毕业论文。之后表姐南下做生意，开厂子，忙忙碌碌，王岚帮她打理这头对外交涉谈判的事务，小碰去她那里帮了一段时间工，没多久又回来，林毓问他干嘛回来呢，小碰说你说呢。

　　说不好是年轻气盛一时脑热，还是色字头上一把刀，大学毕业的林毓为王岚和父母闹得很僵，他们觉得自己大好本科闺女被初中学历黄毛小子骗财骗色骗心。林毓很忧郁，可是自己还找不到工作，黄毛小子都赚钱两三年了。

　　比什么，这有什么好比的，王岚说，我还做好了你要读研的准备呢。林毓好奇，准备什么？王岚也愣了，准备什么呢，钱，安慰，拥抱，等待。

　　不必了，林毓婉拒，我想要生活。

　　那就生活吧，去旅游，看演出，打工兼职，夜骑，爬山，钓鱼，养花，长途火车，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有些人就像游戏npc，有些人永远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林毓说要是我们现在结婚怎么样？

　　想地太快了吧，人生一下过到头了的感觉。

　　小碰泼她凉水，小心以后后悔。林毓说我要求婚，王岚拒绝。我不愿意。

　　啥意思？林毓逗他，啥意思啥意思？

　　王岚说你再想想，二十四岁是结婚的年纪吗？

　　林毓说我上班一年了，公司有外调交换的名额，你不同意，我就前去支援路途遥遥以解千愁，金钱换美酒，歌舞升平醉生梦死。

　　王岚说支持你。

　　小碰小声说没想到你们感情线这么长久。林毓又说啥意思啥意思，你盼着点啥呢？

　　小碰说，总觉得你得意忘形了，你是不是纯叛逆期，真有那么喜欢王岚吗？还是把他当一个自由人生的徽章别在身上，跟你爸妈跟你老同学显摆炫耀。

　　林毓说那我还能怎样呢，你发现没，人生其实没有那么多选择，我也没那么勇敢，也没有那么多精力，我想做什么就希望立马做了，恰好我不是一个喜欢后悔的人。

　　小碰说随便你。

　　回想起来当时的一切气色陈旧，欣欣向荣里有过饱和因而多年后必会褪色的意思。对时光失去的实感可能起源于光怪陆离的高中时代，不把所有事当做永远，所以紧紧抓住当下，以表达“幸好”。

　　反而，当初张扬洒脱不羁的两位习得谨慎，规劝林毓稳中求进。林毓非常失望：“你们真是无趣的大人啊。”

　　“我们是好好生活的大人，”王岚说，“不是在玩过家家的大人。”

　　林毓过得太得意了，不顺心就找脾气闹，王岚由着她，自顾自出省替表姐跑腿。你担心什么呢，不希望她把自己困在与他们一起平淡的朝夕里，觉得自己差点意思，觉得还有更好的在等着她，觉得她的命不是应该和自己捆绑上的。觉得，在小巷口拉她的那一把，本来是无心，她会不会有某种下意识的报答心理，会不会只是没有走出高中的阴影，会不会只是固执念旧，觉得熟悉的才是最好的。

　　她是不是还没有长大，你想不想让她长大呢？

　　她的成长艰难又迟钝，很多时候沉默无声，很多时候又突然变回没心没肺的小孩性情，到底成为什么样，才能算作大人？看她有没有面对这个世界，做出选择的能力？

　　现在该你选了。

　　是借尸还魂的旧身；或者更坏，埋葬掉过往一切，包括你的一部分。

　　试想——地表蒸腾起的水雾蔓延，大太阳高悬，灰色闪烁石英光彩的地面，车辆飞驰，引擎轰响，热气飞流滚烫，高速路上，两辆车离得有些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