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奏》青山月色

20、二十、 最重要的是

　　那姑娘今天硕士毕业，他已经看到朋友圈提前释出的她和室友的合照，头戴九五至尊冠冕，黄领学士袍，专业人士版一字排开，富丽堂皇，青春洋溢。

　　从小认识的那个姑娘。有些东西不知道说不说得开，疑惑了很久，想象了很久，纠结了很久。但是没关系，今天只是去庆祝毕业，学生生涯熬出头了，只要她不想着升博士。那也没关系，倒是。

　　刘新喝完咖啡，把空瓶丢进垃圾桶，远处山头的雾气开始升腾，阳光从稀薄的云层后透出来。他把手机丢回副驾驶座，把横吹的风关在车外，拿出抽屉里的眼镜架上，后视镜里一个青涩未褪的学生样的青年，精挑细选的休闲西装，口袋里塞着领带，一片花瓣，和后座一整束蓬勃的白色鲜花。

　　他揉揉鼻尖，心头不免有昂扬的情绪，迎光看向路面的眼睛都灼灼其华。哼起歌，相机，拍立得，草地，操场，图书馆，湖泊，公园，宿舍楼，他去过她们学校，她刚去读研的时候。看着一个为爸妈不给自己买蓝色款有窗帘一样两扇开装饰的公主裙哭哭闹闹的小姑娘长成一位独当一面干脆利落的学者，一边觉得好笑一边觉得欣慰，她的朋友变多了，见识更高深，游历过名山大川。

　　刘新说等她回来再聚，小时候小区门口那家烧烤店搬地方了，但味道还没变，她说你来看我毕业嘛，帮我拍拍照，怎么样，游逛校园，追忆一下年轻的感觉。

　　他说我也没多老，和你一样年纪，只是没有读研而已。不要出言讽刺。

　　她发来一个坏笑表情，聊天记录停在这里。

　　公司批了他一天假，托朋友快速定好鲜花，趁着早晨出发，过中午就能到，再不济像初中毕业时两家父母带他们自驾游，本来准备追赶日出，最后赶到了黄昏，但还好赶上了黄昏，两个孩子在沙滩上对海水又惧又爱，家长坐在已然用途微弱的遮阳伞下谈笑风生，云霞醉酒一样在金色的光中跳舞。

　　唉，又不免想起父母相继离世，那些晚上，客厅里人进进出出，她在角落里一直关注他的一双眼睛，像一口气一样柔和地给他注入勇气或者生命力。

　　一直以来他都能从她身上得到力量，现在的她的世界比之前更加开朗，能包容的人更多，对他产生厌倦也不无可能；渐渐的，人生轨迹相错，渐行渐远，也可能会忘记他。至少现在还两不相忘，那就祝福，那就欢欣鼓舞。

　　她今天会是什么样呢？庄严的学士袍下是蓝色有窗帘一样装饰的公主裙吗？

　　回忆像钻石一样闪光，挂在中天的太阳也像钻石一样闪光，不知怎的，有点看不清路面。

　　医院冰冷森严，林毓风尘仆仆赶来，甚至来不及恐惧，耳畔萦绕大门口川流不息的救护车的悲鸣，跑进电梯间，一下子全安静下来，护士白色影子一样静静推着车走开。

　　她心跳如鼓，砰砰重击腹部，有点想吐，要去几楼？好像是3楼，去干嘛来着？

　　认……认人，是不是……是不是……

　　是谁。

　　据说有两位，一位重伤。那么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硬币的一面，骰子的奇数面，或者偶数面。林毓捏着双手，清空大脑。多想无益。

　　所有事情，只有做了，才会被证实，那个物理学现象叫什么，双缝实验？不清楚，她没学过。那个人就更不懂了，凭什么现在他进入了这个实验。

　　电梯操作员按下“3”的按钮，银白反射冷冽竖条灯光的电梯门缓缓闭合，林毓心跳随之平稳，好像被医院无声的气氛催眠，似在梦中。

　　电梯门快要合上，突然一只手插到中间，把门拦开，林毓透过门缝看到拦电梯的人，一个披着长发妆容精致穿蓝裙子的女孩，看见女孩的表情，林毓突然知道了现在的自己看起来是什么样子。电梯员看了女孩一眼，手悬停到操作板上，女孩的喘气声盈满电梯，瞟到一眼按亮的楼层，呼吸一顿，没有说话，电梯员按下关门键。

　　林毓和女孩并肩站着，听闻彼此呼吸声交织，一楼，二楼，恍惚有一种即视感，或者叫预感，被遗忘的梦回笼，已经发生的未来片段显现。她在镜子般的电梯门里看见一个及肩头发、穿牛仔裤的女孩，同时拖着蓝色裙摆，同时挂着她的斜刘海，在悬空着上升。

　　她们对视一眼，知道了彼此这辈子再也不会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