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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八、 林毓 ...

  •   至此调查中止,再没有一条可以推进的路,一切只剩臆测。

      林毓的男受害者猜想也不了了之,所有和小太阳沾亲带故的男性友人都生龙活虎命硬如铁,死了的那个也死得有理有据且迟了好多年,没有成为替死鬼的希望。

      八月刘新和林毓休年假,去国外玩了一趟。回来后小碰已经上了一个季度有余的班,认真勤勉,任劳任怨,那个在自己世界里骑车游荡的孩子就像梦醒。林毓说我们还剩一星期年假,冬天我们再一起出去玩!小碰说我也要去吗?

      林毓捂嘴偷笑,去!去的就是你,庆祝你人生第一次正式工入职。

      小碰表情麻木,可我没有年假。

      也应该,这么多年不上班把年假都预支完了。

      ……明年应该有了。

      那真是善待你呀!

      刘新带林毓去了一次他初中同学的同学聚会,席间刘新被十几个男男女女拍过肩膀,敬酒问候,吁长叹短,共讨十几年前之趣闻妙事。所有人都知道刘新失忆过,每说起一件事必要往他处望一眼,有时明显胡说,其他同学都在呵呵笑,刘新也礼貌同乐,林毓怀疑他根本不知道大家为什么乐。

      刘新偷偷跟她说确实听不明白,但同学们关系都很好,尽量不拂面子。就算他们在打趣嘲笑他,他不知道,也不会受到伤害。

      林毓说你居然这么想同学,真是可怕。

      刘新无辜地瞪着眼睛,不一会儿眯起眼睛笑了起来,表情神秘又圣洁,饱含宽容。

      桌上有好几个女生一来就看向林毓,只有一个露出管苍见林毓时掀起的笑脸,其他表情显然没挂住,要掉不掉地像拉起一半的窗帘摇晃在空中。林毓看得心惊肉跳,心下把刘新骂了百八十回。

      这小子什么都忘了,怎么什么都忘了。

      和死去一次有什么区别。

      想到这里就很危险,林毓停下脚步。

      刘新吃饭时很矜持,没有给林毓夹菜,也没有因为无聊拉着她说小话。和他关系很好的朋友过来勾肩搭背,不察冷落了林毓,他也就仿佛把林毓忘掉了,林毓呆坐在桌边假装没看见对面女生拿酒杯的指尖、侧过和旁边人谈笑的脸、大啖美食的红唇、假装不经意瞟她的眼。她话很少,也不知道怎么讲话,木讷地盯着黑屏的手机,只想和正在加班的小碰发消息聊天,手痒痒的,直到散席才发现原来刘新一直在玩她放置桌上的手,难怪他那些朋友聊着聊着一个个面色古怪,借口离开。

      “你有病啊!把我倒刺都抠出来了!”林毓脸红炸毛。

      “哎呀,不好意思,想玩自己手来着,抠错了。”刘新呵呵笑。

      天,傻子。林毓大受震撼,又羞耻又唾弃又难受又心如止水又黯然神伤。刘新也许是觉得孤独,那些他本该知道的往事都随风破碎了,像花十几年做的一场大梦,忽然梦醒,尽数消散,他一生下来就是骑着电动车通勤半小时面对电脑勤勤恳恳噼啪打字焦头烂额日复一日了无生趣之人,他的青春是什么样的,只有参考对面那些记忆未受损伤、感情全须全尾的幸运儿理中客,可惜那些人也被时光浸染,言语和举动都还原不出当时。

      只有那种喜欢的眼神可以,那种从一开始就永远不会抒发、埋藏心底、亲手断头、剥夺未来的小小的喜欢,因为从未成长,永远定格在最忧伤热烈灿烂漫长的时刻,也许是某天放学路上无意间看到他的时刻,也许是某个午后擦肩而过而他刚午睡醒还在揉眼睛的时刻。

      林毓有这种淡淡的悲伤,又不好和刘新说,只好由小碰疏解。小碰不回她六十秒的语音和连条八百字小作文,只往她请吃小龙虾的邀请下扣1。

      “活着呐?”林毓阴阳怪气,把一次性塑料手套丢给他。

      小碰心安理得拿起,说:“看手机头痛,亲口说好多了,还能保证我听到。”

      林毓于是絮絮叨叨絮絮叨叨,说的都是些时光倒流的梦话。她说真可惜,刘新的一生有一个王岚的时间都被抹杀了。

      小碰叹了口气,林毓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里全是期待,小碰就说:“你这么想很对!唉!他真可怜。”

      林毓很失望:“不要奉承我呀。”

      小碰突然笑了,停下剥虾壳的手,忍了一会儿哈哈大笑起来,林毓也开怀大笑,晚间灯火明亮的室外夜宵塑料桌椅间,笑得像两个傻瓜中学生。

      你想听什么呢?小碰问,“我说,那你就把王岚当成过去的他吧,榫卯一样,咔擦、好契合。对你来说,又是一个完整的人了。”

      “可是他不知道小太阳、管苍、紫毛和陈伯凯。”林毓认真地皱着眉头。

      “王岚也不知道。”小碰微笑,“真的,他也不知道。”

      只有我们知道啰?

      我也不想知道。没有结果的事,我都想忘掉。

      那你想忘掉的东西就多了,你想忘掉王岚吗?

      他算没有结果吗?

      ……嗯?

      be也是end呀。

      你真有脸。

      哈哈,算不上。但是和你还没有结果呀,除非你和我绝交,或者忘掉王岚,我才好忘掉他。

      这么有情有义,感动了。

      唉,你到底想说什么,你和刘新现在不是很好吗?

      不太好。

      小碰眯起眼睛,油腻桌台的反光下,林毓居然在默默流泪。

      我老是觉得他是他,骗不了自己。有的时候,记忆里王岚居然也变成了他的脸,有的时候,一晃眼也以为身边的是王岚。

      然后呢?

      可是我想,他不可能是王岚呀,他要是王岚的话,他的被遗忘的过去、那些喜欢他的女孩儿们怎么办呢?

      你还有心情顾及别人,善良啊。

      是善良的事吗?但是,总不能把一个真实的人,一直当做另一个真实的人吧。

      你有这样吗?

      要是我控制不住呢?

      说不定他真是王岚回魂呢,他二十四岁前的记忆都没了。

      我说过了。

      说过什么?

      总不能把一个真实的人……一直当做另一个真实的人吧。

      你怕他知道吗?

      我看你真是只喜欢王岚,对刘新一点感觉都没有。

      ……你让我不好回话。

      他也是有自己的人生的人啊,说不定他会想起来的。如果一直把他当王岚的继承者,突然一天太子脸皮一撕变邻国间谍,到时候我怎么办?

      你既要又要啊。

      就是这样。

      ……或者,万一他真的记不起来,而成为了一辈子的太子呢。

      小碰沉默了好一会儿,朱标啊。

      林毓破涕而笑,仰天大笑,周围人侧目五分钟。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有文化了?

      我是不是和你说过,我们文盲也是看小说的。

      都看到历史读物了,励志。

      你倒是可以多看看文学读物,道德阈值拉低了就不会纠结了,感到有罪就向上帝忏悔一天,不麻烦。

      不倡导宗教迷信哈。

      当然,当然,当然,不然没名没姓的死者无法上天堂了。

      ……

      真的有一个人死了吗?我们找不到的那个人,也许他没死呢?

      也许他会奇迹般复活在另一个身体里,陪伴需要的他的人活下去。

      可我们找到王岚了。

      他在哪儿呢?

      地下。

      那个人在哪儿呢?

      地下。

      你看。

      同事结婚,林毓和刘新都出席了,同事一把捧花稳稳落入林毓手中,四周坏笑欢呼起哄。

      爸爸妈妈也说,行吧,这小子不错,许他入赘了。林毓说,之前你们还说我年轻不急呢?妈妈又急,不是我说,之前那个真配不上你,他那学历……

      妈妈爸爸,你们望女成凤,结果我也只是混了一个普通一本毕业,男朋友还是高中肄业,但你们不知道我已经很满足了,有的人活不到拥有这些,你们本也应该满足一点。

      是愿望显化了吗?她有的不该只是这些。她值得更好的,更配得上她的,更恰如其分的,更像正确答案的,哦,不要像正确答案,而是正确答案。

      一个没有混乱过去的、履历清晰简洁明了本科毕业事业有成蒸蒸日上前途无量炙手可热,就像菜市场上抢的大白菜,新鲜无虫蛀,爸爸妈妈赶着称好,硬要塞进冰箱。

      也不是他们塞的,是林毓觉得像记忆里一道美味的菜,心血来潮自己买来放进去的。但美味的是即将做成的这道菜还是当年那道菜呢?记忆更可靠一点,还是当下的味蕾更可靠一点?爸爸妈妈催她买了赶紧吃,可万一她把两种味道混淆了,有一天记不起来以前是在哪里吃到的这道菜了,那以前的她呢?

      她靠什么,知道自己还有不无遗憾却喜悦过的过去呢?

      见陈伯凯那天,回去路上小碰问她,那现在他是你的骑士了吗?

      是你一个人的骑士了吗?

      婚礼现场会摆满洁白的鲜花,芳香的、重瓣的,层层叠叠,像她的裙摆。她是拿着大锤的公主,不喜欢的,不想要的,不希望的,砸砸砸,被迫的,勉强的,非要体面的,虚头巴脑的,砸砸砸,不纯粹的,不欢乐的,没有爱的,砸砸砸,想当然的,冷静的,非幻想的,砸砸砸!

      她的骑士永远做着保护她的姿态,面带微笑,拉起她的手,带她走进她应得的人生,美得像一个诡计,也是一种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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