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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7. 陈伯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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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很感性,抱着他眼角含泪,我们有你了,不会再要一个孩子的。
院长很理性,一对青春期双胞胎太难推销出去,哥哥离开孤儿院当时,办公室没有一个人告诉这对温雅善良的父母这里还剩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弟弟。
柳千淑知道后,半夜偷偷离家来到院墙脚下,接住墙头男孩丢下来的随身衣物,看那个身影毫不犹豫地跳下来。孤儿院变成单薄的剪影黑色背景板,柳千淑和弟弟对视,漆黑的夜里四只眼睛脉搏一样跳动,光芒雪亮。
妈妈一句话让哥哥闭了嘴,两人在大街上擦肩而过,弟弟压低帽檐,稍稍往身后侧过脸,羡艳地看着标准幸福一家三口向家归去的背影,哥哥和父母说完话,轻轻回头,隔着闹市街头人山人海对视。
柳千淑说她和奶奶家附近有一条老巷,里面房屋废旧,说不定能找到暂且歇身的地方。弟弟钻了进去,房租为零,水电全免,心满意足。哥哥有一天悄悄找来,擦干净他的脸,给他换上自己的衣服,掸掸裤腿、理理领口,然后说,好了,你回家吧。
弟弟笑说我回家?陈伯凯一日体验吗?别闹了,你好好生活,等我们成年后什么都可以靠自己,到时候我是谁,再说。
陈伯凯摇摇头,你也是陈伯凯。
为啥?这个名字好难听,他笑道,能活着在哪儿都一样,这里挺好的,熬六年罢了。你快回去,别被新爸爸妈妈骂。
陈伯凯不为所动,再不回,被骂的是你。
新家真好啊,饭菜是热的,洗澡水是温的,每天可以吃水果,爸爸妈妈严厉有时,开心了也有求必应。如果当初他们和父母摊牌说不定会幸福,可惜越拖越难开口,总想着毕业了就好了、成年了就好了,远走高飞,滴水入海一样混进人群,谁也不会在意这世上有两颗一模一样的水滴。
哥哥是陈伯凯一天,弟弟是陈伯凯一天,身份在夜色里的小巷交换错位时,有时会觉得自己身在小屋,双腿却带着他走出小巷,往常一样路过车站旁的煎饼摊,红灯闪烁的公交车站里等车、上车、回到温暖舒适的家。跟爸妈说笑,吃一顿夜宵,作业、洗澡,吵架、睡觉。这是弟弟,却也是小屋里如同雕塑定格在被遗忘世间的他;是哥哥,也是哥哥脱下的皮,一个随时更替的芯子,一个叫陈伯凯的□□,穿走两个灵魂,两个□□挤进一个身份。
他的灵魂只不过藏在他身体一角,透过他的眼睛在看;换一天,他的目光也透过他的眼,他感觉得到,那个心跳后与他同样的心跳。
只有一年了,走在大道上,陈伯凯当时想着,等考上大学、或者离家工作,他们可以两个人同时站在阳光下,不必指谁做谁的影子、B角、替身。到时候,他们可以成为正常兄弟,像小时候那样,有各自的名字,只是像同一个人。或者一个人或者两个人,区别不大,在这个没有人有空评判的世界里他们总有得选,想要躲藏的人可以躲藏,想要世界的人永远有避风港。
只要他们在一起,世界看不破他们的把戏。
小巷口很久没有人影出现,陈伯凯开始不耐烦,掏出手机时间已九点四十,催促的话对方也没有回。陈伯凯心里有点慌,想起柳千淑所说小巷里即将发生些动静,他们已尽量不与所有纠纷沾上关系,以免身份暴露,若是交换时被第三个人看到就不好办了。
陈伯凯踌躇了一下,走进小巷,黑暗吞没掉他的脚后跟。一个人影突然从他身边冲出去,陈伯凯回过头,闻到一股恶心的腐烂味,像小巷晚上经常出现十天半个月不洗澡的流浪汉。他继续向前走,一个三岔路口分出一条路通回高中,路口唯一一盏还没被砸坏的路灯,碎了一半的玻璃壳下闪着微光。陈伯凯闻到一些更难受的气味,在路灯下往前看,前方的道路全是暗影,似乎有两座石头挡在中间。
陈伯凯突然停下脚步,脸上所有表情都卸了。
柳千淑紧紧按着弟弟的胸口,脸上像涂上两条反光带,杂乱的喘气声和喉咙里的呜咽听起来像吃了毒猫粮濒死的小猫。她浑身颤抖,身上每一条肌肉都在抽搐,抬头看看哥哥,说不出话来,溢出一丝哀嚎。
哥哥也说不出话来,他看见自己躺在地上,闭着眼睛,就像被抽走灵魂,眉眼轻松,就像困在身体里多余的魂魄终于解脱。
血流的像泉,被大地汲走,不免后继乏力,于是接上他的血管,哥哥渐渐感觉自己的心脏也不跳了。柳千淑松开手,跪在弟弟身侧,抬头看向他,目光在暗巷里如同日食。
陈伯凯蹲下身,摸了摸弟弟的脸颊,就像小时候的夜晚弟弟先睡着,他想确认并不是自己死了、变成飘在半空无法触物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尸体的可怜的鬼。
飘在半空无法触物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尸体的可怜的鬼。
“谁干的,”他轻声说,“□□犯吗?”
柳千淑受惊飞快地摇头,不想他的怒火牵连到自己:“他还没来,我是先进来等着的,我之前叫紫毛晚点带他过来。”她镇定了一会儿,听到小巷里安静得只剩他们两个人的呼吸。
柳千淑看了看陈伯凯,他正望着弟弟的脸,不生气,也不茫然,静静梳理着他散乱的头发,眼神很认真,好像是最后一次看到这张脸。可惜他并没有这个福气,他是一个回魂成功的鬼,从此与隐秘游荡的世界诀别,每天照镜子都能看到已死之人。
远处响起蝉声,几乎像个静谧美满的夏夜,柳千淑觉得眼前逐渐清晰,就像在黑暗里呆久了自然提升起夜视能力。她觉得大脑异常清醒,对陈伯凯说道:“你不能让他这么死在这。”
没想到陈伯凯很快回答:“我知道。”
两人语调突然很冷静,几乎像在谈论化学实验步骤,在一片明净洁白里因果隐藏在顺序的逻辑下,陈伯凯看向她:“我只求你告诉我他是谁。”
柳千淑的双眼像被点燃的烛芯,幽幽浮动火焰。“我可以告诉你,我看到了那个人,而且——发现我认识他。”柳千淑强硬抵挡住心底浮现的愧疚,“我来的时候听见吵闹声,那个人说‘你占了我的地盘’。这是那人进牢之前躲藏的地方。”
她看见陈伯凯深灰色的身影俯下身,轻轻抱住黑色的弟弟,在大地上化作一凸臃肿的坟:“他不同意让出位置,想要保住至少今晚你能睡觉的地方,那人根本不和他废话,我还没来得及赶到,手上的刀子就捅了过去。”
陈伯凯没有反应,柳千淑站起来,发现膝盖在发抖,跳动着生疼,她转了转脚腕,“是那个——和我住过同一小区的杀人犯,他只被判了五年,我不知道他被抓之前藏身的就是这里,他出来了、回来了。”
“你知道他会在哪儿吗?”陈伯凯问。
“如果留意,我能找到他。”柳千淑肯定地说,她感到时间不多了,心里一个念头雨后春笋一样萌生泛滥,她想说——再说一遍,你不能让他这么死在这,你不能让他成为你死亡的证明,第二天所有人都会为陈伯凯默哀,或为一具辨认不出身份的无名尸。成人成鬼,一念之差,但她有另一个“差”,如果求他,能不能让她实现?
“你能不能……”她说。
陈伯凯打断她:“有石头吗?”
“什么?”
“有石头吗。”他自己左右张望了一下,起身走到墙角,掂起几块破砖,接着他转向柳千淑,“离远一点。”
像看一场无声默剧,前三排的距离,一只手一起、一落,一起、一落,照着镜子,把脆弱的玻璃打碎,过了很久,那只手才停下,陈伯凯气喘呼呼地蹲在一块身体上,脸上溅着几点深色。静了一会儿,他转头看向她:“给你用吧。”
柳千淑微微睁大眼睛:“你知道我想干什么?”
“什么都可以。”陈伯凯说,“我们欠你的。”
为什么?柳千淑想问,一时不知道来不来得及,手机亮了两下,紫毛应该已经把□□犯带到了一小附近的巷口,让他扶墙走进,自己转身离去。
“因为那天我们在过生日吧,”陈伯凯说,“总是这样,你先回家,我们自己多待一会儿。就是那天在小巷里,他是不是伤害你了?”
他说,“如果我们,我或者他、那天跟你一起走,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柳千淑摇不下去这个头,虽然她不怪他。但她抬起头,几乎要微笑出来,坏事与坏事就这么叠加成巧合。“别杀他,让他被法律惩罚,”他轻轻地说,两人几乎能听到踉跄沉重的脚步声,正在纵长的道路里越来越近,“不要以身犯险,拿一个新身份活下去,让他代替你死去吧。”
毁尸灭迹,栽赃嫁祸,这是两个步骤,可以交叉进行。陈伯凯抓着□□犯的手,握紧从弟弟身上抽出来的刀、向墙上猛砍几下,在醉汉被血肉模糊的尸体吓晕后,更补一肘子让他彻底昏迷。柳千淑把醉汉全身裹满地上黑色的液体,拖到一边,陈伯凯跪在弟弟身上,认真有如烹制国宴,待柳千淑飞快取回她的证据,尸体已经看不出是男是女,几乎不像被□□,像被一架大卡轧过。
柳千淑默默递过证据,陈伯凯毫不犹豫撒到尸体上,像摆盘最后的一把香葱。
人走巷静,秘密升天。
第二天陈伯凯和飞奔下楼的林毓擦肩而过,差点被她撞飞,听到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嘟嘟哝哝慌乱不已一句“对不起”,借着栏杆掩映,看到操场上匆匆赶来的王岚,班级沸腾,在五花八门的声音里坚持追寻一束才能听到传说的全貌。
陈伯凯变成透明,没有人过问他,没有人在意他。
他们过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