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奏》青山月色

13、13. 小碰

　　小碰无奈地看着王岚：“你……真要这样吗？”

　　王岚奇异地回看他：“怎么了？”

　　小碰盯着那个正要出校吃晚饭的女孩背影，女孩肩膀紧张，伸手揉着眼睛，走路都显得踉跄僵硬，街对面突然亮起红色的餐厅招牌灯，好像把她吓了一跳。王岚拍拍他的肩膀：“柳千淑的朋友，照顾一下应该的。”说着他转身轻跳几步，奔着追上女生而去。

　　小碰伸出手没拉住他，肩膀落下来，长出一口气，把手插进口袋踱步出校。他走向女孩和王岚相反的方向，树枝掩映，风声低微。借着学校围墙的阴影，他掏出手机，有人摇他去打架，主要是想借他新纳入麾下的嗡嗡轰鸣的漂亮摩托车提振威风。他看着地址，想到紫毛最近也逛到那附近做生意去了，不知道这一去是帮他还是害他。王岚不去也好。

　　弃暗投明，小碰心想，文盲还能知道这个词呢？时隔这么久，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一直没忘，他是想说他是“明”吗，一个斤斤计较到被打了几个小学生手下都要琢磨上三个月想方设法报复的烂人，也配叫自己“明”？关键是，他也没有暗到哪里去，王岚更不是暗。

　　不管是和紫毛的“明”相比，还是和真实的明相比，自己都处在一个混沌的地界，既没有那么好，也没有那么坏。王岚应该投向了他真实的明，那女孩是个好学生，只不过被这个破烂高中逼得心态出了点问题，不知道小太阳和王岚能不能让她放轻松点。远离是是非非当然更好，不过想到听见的一些风言风语，他还是不禁背上冒冷汗，三个月，紫毛还没对王岚下手，不知道在等什么好时机，再不讨债都过年了，而转年，这个恋爱脑还记不记得自己得罪过人的事都难说。

　　小碰走到没有人的街角，离学校已经有两三百米距离，人声喧嚣看起来很近听起来很遥远，灯下黑。拉高袖子看看时间，摩托车外装的防盗系统滴滴两声，他跨上座垫，天色暗到只能看清远处的红绿灯，路灯还没亮，入冬天黑早，路灯系统却不会自己调整时差，地上看不到所有东西的影子。

　　他刚要拧动车把，车头微微偏移，灯光扫到一个刚刚没注意到的身影，他抬抬头，看到是提着外卖的陈伯凯，正站在他附近等通向学校的红绿灯。“要走了？”陈伯凯见怪不怪地问。

　　“嗯，”小碰点点头，“有人叫。”他不说，陈伯凯也知道有人叫他是去干嘛，他扫了一眼这台优雅的坐骑：“注意安全。”

　　小碰朝他一笑，学小孩子张开五指挥挥手，尾气绕过他喷向半空，片刻间离弦而去。

　　陈伯凯走到校门口看见王岚，正在街对面低着头和一个女生边走边说话，表情兴致勃勃，不禁心生疑惑。走到操场一角，他在路牙上搁下外卖，问正在做拉伸的柳千淑：“小碰怎么自己走了？我看到王岚跟人在外面聊天。他单干了？”

　　柳千淑猛回头看向今天的准点送餐，一只膝盖还在耳朵边：“小碰？他认识的人本来就多，和王岚不同茬，有人叫他去打架不叫王岚不稀奇。而且王岚最近有点那啥情况啊。”

　　陈伯凯替她拆开外卖包装，柳千淑雀跃过来，转着圈嘿嘿笑。“什么情况？那个女生吗。”陈伯凯在黑暗里分出两双筷子，眯着眼不要把唯二的筷子递到地上去了。

　　“嗯，是四班的，成绩可好呢，”柳千淑夸张地挥手，“四个我加你都比不上。”

　　陈伯凯意外道：“那王岚怎么会认识？”

　　“呵呵，”柳千淑干笑两声，“那你不用管。人姑娘把王岚改邪归正了，善莫大焉啊。”

　　“本来也不坏。”陈伯凯说，心道，如果不是为了你，他至今还在学校奋战两年清华北大呢。到底为什么？

　　“小碰骑他那个摩托真的没事吗？看起来有点危险。”

　　“哦？”柳千淑意外地停下筷子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别人啦？管他呢，又不是三岁小孩儿，大好青年心里有数的。你担心他啦？”

　　陈伯凯抓了抓脸：“谁叫你重视他呢，我勉为其难地关注一下吧。”

　　“骗人，明明就是交上朋友了，”柳千淑兴高采烈说道，“什么叫重视，他就是我朋友，朋友的朋友就是朋友，陈伯凯迈出了勇敢的第一步，将友谊的火炬传递出！”

　　陈伯凯有点赧颜：“……没那么内向，我和他关系本来也还可以。”

　　“不熟，谁说的？”

　　“是没他和紫毛熟。”

　　“哦，”柳千淑放下筷子，仰起头想了想，“他现在和紫毛闹掰了。今天难道是和紫毛打架去的？”

　　陈伯凯摇摇头，赶着上课铃响前吃饭，不再说话。

　　他们都依稀记得王岚跟紫毛由于一小闹矛盾这件事，不过转年开学，除了小碰几乎都不在意了。刀光剑影，十步不留行，王岚吊着胳膊坐在小碰后座，一只手抓住他的腰：“我说你不用天天送我，去医院换个药有什么危险？紫毛打都打了、还赢得很爽，短期不会再找我麻烦的。”

　　“……没担心你，你不是还要去找他把事情说清楚吗，只是没事，顺便送送你。”

　　“什么没事，”王岚笑着用吊起的那只手揉乱小碰的头发，“上学不是事？我还叫你帮我保护着点儿林毓呢，上次打架，紫毛说那人回来了。”

　　“什么回来了？”小碰刹住车，在红灯前一脚撑地，车身略略歪斜，背上一层薄汗，注意力漂移，“他打你还跟你交流情报？”

　　“顺口的事，”王岚云淡风轻，“因为都在小巷。他说传言骚扰小太阳的那人回来了。”

　　“骚扰？”小碰记起来，“那个被社区赶走的变态？还能回来吗？”

　　“谁知道呢，就是回来了。”王岚看着他，小碰侧过半张脸，看见他有些严厉的眼神，“我不去学校，帮我看着点林毓和小太阳，别叫她们走近小巷。”

　　小碰顿了一下，默默点头。他摆正车身，冲过绿灯向医院方向驶去：“你准备什么时候和紫毛再谈一次，准备握手言和？”

　　王岚似乎点了点头：“当然，他现在是片区老大，手下败将得媚着点，别叫日子不好过。”

　　凭什么，小碰想说，“那我也去，”他说，“你要跟他讲和的话，算我一个。”

　　“哦，”王岚声音里有笑意，“免得他认为我两面三刀、留藏后手吗？他不见得乐见此景吧？”

　　小碰不理会：“累了，像你说的，安心上学。”

　　王岚不回应，过一会儿用吊起的手肘敲敲他的背：“到了，就送到这吧。别让林毓去小巷。”

　　她会去吗？小碰看着他轻快的背影，等身影消失不见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几乎心满意足，调转车头，驰往学校。

　　紫毛依言，只带着一个小弟，跟王岚在学校两站路外的球场约见。不是周末，夜里球场大灯关闭，他蹲坐在乒乓球台上，手百无聊赖地拍打着球台掉漆的镂空不锈钢网。小弟还在和今年第一波重生蚊蝇打架，紫毛已经看到远远走来的两人。

　　月光下，两个影子一前一后，一个高挑，一个略矮，步伐轻松，乾坤朗朗。他笑起来，停下无故摧残惠民设施的手，休息一秒，轻盈跳下乒乓球台。

　　他打了个呼哨，两人辨别方向，朝这边走来。“投诚来了？”他看着王岚，等二人走近，月光能照清他们的脸，他的目光却突然跳到小碰身上，死死盯住他的眼睛。

　　“你也来了？”他说。

　　小碰默默看一眼他，嘴角很轻地牵动一下。王岚说：“你看看，把我手打成这样，还满意吗？”他抬起快要愈合的手臂展示，“气消了吧？我哪知道你当初想的是在你哥面前炫耀地盘啊，早说我迟几天，等你哥回去再收拾你那几个小跟班。”

　　他面对紫毛，远远打过来比蒲公英的毛颜色还轻的灯光，让紫毛的淡影遮住他一部分脸，紫毛在完全的阴影里面无表情。“我来跟你互相道歉，”王岚说，“咱们和解，以后井水不犯河水。他呢，”大拇指指指小碰，“回学校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跟你有关的架也不再参与了，你看如何？”

　　紫毛转向小碰：“他不自己说吗？”

　　小碰抬头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一丝反光都看不到：“对，我不和你较劲了，不好意思。”他勾起嘴角，“弃暗投明，我要去追随好学生了。”

　　不知道是在讽刺紫毛还是讽刺王岚，王岚看了他一眼，见他后知后觉投来一个有些抱歉的眼神。紫毛声音很冷：“好学生？恐怕你只有兴趣追随王岚吧，指哪打哪，唯命是从，噢——摇尾乞怜。打女生然后被退学是好学生吗？”

　　“你说什么呢？”王岚声音也冷下来。

　　小碰眼里猛地有火焰燃烧起来，没想到紫毛比他燃得更快，二话不说出拳，一下把他的脸打偏。火辣辣的痒痛爬上脸颊，小碰转回头，手背擦掉唇边的粘液，转念间想不到话说，于是也利落挥手回击。

　　王岚本来还想拦一下，看到这场面，骂了一声，和紫毛身后小弟对视一眼。没想到小弟肌肉缩紧却没有冲上来，反而一个转身，打了几下响指，瞬间，隐没黑暗中的草丛里钻出大大小小好几个影子。

　　见此景小碰也大骂一声，挥拳间怒吼道：“你他妈故意的！”

　　“本来没想这样，”紫毛掰过他的手腕，“如果他一个人来，或者随便带个谁，那个姑娘，某个小学生。”

　　他折起小碰的手臂，瞬间贴近他，气息喷到他脸上：“偏偏你跟着他来了。弃暗投明？”

　　紫毛毫不留情一手肘重击他脖颈，“太让我失望了，小碰。”

　　“你有什么好失望的！”小碰眼冒金星，向后踉跄几步，拉开距离，“难不成以为我真会自毁前程、跟你在街头混？”

　　紫毛冷冰冰地看着他，不等他站稳，又一步逼近。身后，王岚已经跟几个人打起来，不时传来惊人的响动是又有人被砸在乒乓球台上。

　　小碰想回手却被紫毛卡住肩膀，一时有些动弹不得。他用屏蔽了身侧热火朝天、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嘶嘶说：“你到底想怎样？如果单纯看我不爽，别把王岚牵扯上。”

　　“哦，别把王岚牵扯上。”紫毛学他的语气，一瞬间，他几乎看到紫毛的眼睛也变成妖气的紫色，“如果我就是看他不爽，怎么样呢？”

　　“那你……”他想说那你也报仇了不是吗，难道要打到王岚从这个城市消失，为了气他没有弃暗投到他的“明”，从此沉沦沟渠、了无片刻偷享阳光的可能，有必要为一个可笑的念头做出如此可耻的事吗？来不及说完，紫毛又一拳揍偏他的头，这回没打脸，直击太阳穴，小碰昏过去一秒。

　　睁眼的同时听到王岚一声痛喊，几乎像是这道声音把他喊醒的，小碰猛地转头想探看情况，却被紫毛死死摁住脑袋。紫毛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说：“看什么，你觉得那个人是心之所向……那他一定不得好死。”

　　小碰这时候听不到王岚的声音了，几乎没明白他的话，下意识出手打过去，两个人绊到地上，扭打在一起，小碰嘴巴里都是血味，咬着牙被甩上一块突出的石头，不甘心地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间，不知道是谁听到四周窸窸窣窣逐渐变地安静，接着紫毛接起电话，声音飘动着离他们越来越远：“喂？哪位——是你？你怎么想到找我来了？正好……他们两个……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