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奏》青山月色

12、十二、 红嘴

　　“跟抛妻杀人犯有关系吗？”小碰问。

　　林毓摇摇头：“唉，不像。这条线索，应该没什么用吧。”

　　她拿起玻璃茶几上的纸杯，喝了一口橙子香味的咖啡，“他只是小太阳曾经遇见过的人，一个生活背景，和其他人都沾不上边，管苍也只是听说过这个名字。有矛盾的话，是否也追溯得太遥远了？何况他们听起来没什么矛盾。”

　　“而且那是个男的，”林毓放下杯子说，“成年男子，和小太阳假死案里哪一个身份对上了？□□犯早给枪毙了。”

　　“现在不流行枪决了。”小碰说。

　　林毓置若罔闻：“就算要找，我们上哪儿去找这个人呢……”

　　小碰吓了一跳：“你还打算找他？”

　　“没有，”林毓摇摇头，“这么一想，彻底抛开他与此案关联的可能性。”

　　小碰想笑：“好专业，林探长。”

　　有人收拾起报纸经过他们身边离开，看神情听见了他们谈话，既好奇又敬畏，精彩纷呈。小碰收回挑衅地追随那人的目光：“管苍活得好好的，初中原因基本可以排除，接下来你想查些什么呢，探长大人？”

　　林毓烦恼地挠了挠头发：“你，你还知不知道一些我遇见你们之前的事？我们是高二遇见的，高一时学校里发生过什么，我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范围太广了，好学生，不考虑学习的话一学期能发生好多事呢。你具体想听哪种？”

　　林毓啧了一声：“你们不学习，成天就计划着上天入地不惊人死不休？小太阳有没有和人闹过比较大的矛盾？至少是和管苍这种。”

　　“嗯，”小碰愣了一下，“有是有，但你应该知道的啊？王岚没跟你说过吗，他被退学那件事。”

　　林毓看着小碰，一拍巴掌：“……对哦，我怎么忘了，他是因为为小太阳打架。但是那人不是股骨骨折了么？”

　　“对，骨折了，休学了。”小碰说，“后来也没在学校读，听说转校了……”

　　林毓看起来意兴阑珊：“那这件事不就算结束了么？是小太阳本人跟我说的这事，她似乎对那男生的伤势挺满意。”

　　“男生？”小碰看着她，“什么男生？股骨骨折的是个女生，我们叫她红嘴。”

　　林毓怔愣，猛一抬头，声音都拔高不少：“她是女生？”

　　接着不敢置信：“王岚打女生！”

　　小碰低下头，慢慢笑了起来：“我以为你知道他是个坏蛋呢。”

　　“没想到这种程度，”林毓说，“他男女平等的意识也太到位了。”

　　隔着一张桌子有个女孩捂住对着他们的半张脸，似乎想笑又有些嫌恶。林毓慢慢消化：“那她……”她想说一句什么，却突然被自己脑中的念头打断，眼底跳动的玻璃茶几反射的太阳光斑莹莹，“你说她休学又转学了？”

　　小碰也意识到：“似乎是，之后没人再看到过她。”

　　他们声音同时放轻，隐秘地对视一眼，林毓感到心跳如擂鼓：“你说，小太阳有没有理由恨那个女生，恨到能眼看着她死去，或者自己动手把她杀掉？”

　　“为什么呢，”小碰不解，“觉得王岚下手轻了，不满意？而且两件事距离怎么说也有小一年，秋后算账？”

　　“你要能明白她的想法，直接告诉我为什么假死多好。”林毓说，“首先我们想不出来，其次我们就得按图索骥，是骡子是马都得掰开嘴巴看看牙。”

　　“所以我们试着去找找那个女生？”

　　林毓打了个响指，把隔桌女孩儿吓了一跳，玻璃几一阵叮当乱响：“没错，把你知道的有关她所有信息报上名来，列成档案，纳入系统。你说她叫——红嘴？”

　　“什么怪名字？”

　　“也有人叫她烂嘴，”小碰说，“顾名思义，不难理解。”

　　林毓打发刘新去客厅看足球，自己和小碰窝到房间里，两个交换秘密的兴奋小学生一样盘坐在地毯上，膝盖边堆着零食，腿间摊开A4装订文件本。小碰把他知道的相关事件按时间顺序打出来，行云如流水账，很多地方云层稀薄断续，或日期或参与人物模糊不清，看得林毓摇头咂舌。

　　“我能记起来已经很了不起了，”小碰不满地看着她，“学校里又没印预言家日报，上天入地你也找不到第二份时间线。”

　　林毓举手投降：“好，好，史官，小的这就慕名瞻仰。”

　　王岚打红嘴一行字被标红，往上数两个星期，大概是年级里谣言流传的开始。红嘴似乎是考场里认识的柳千淑，对她看不顺眼，又突然得知小巷里污秽的人事，惊喜发现可以借机往仇人身上泼脏，管不住嘴和邪恶大脑，及时掀起一阵腥风腥雨。

　　打红嘴往后暂时没什么看头，林毓往上细细检索着冲突爆发的时间点：“王岚为什么那天突然打红嘴，之前他没听说红嘴在传谣吗？”

　　小碰慢慢摇头，上半身前后轻轻晃荡：“我是一星期前听说的，那个时候还有很多人没信谣传谣。可能一星期后信息茧房爆炸，败坏名声传播得不可收拾了？”

　　“不可能，”林毓摇头，“我就不知道。如果当真传播那么广泛，我多少会听到一点的，就算记不住当事人名字，这件事也不是容易忽略的花边小绯闻。”

　　小碰坐住了：“那是为什么？王岚知道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吗？”

　　林毓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看看这之间发生了什么……小太阳感冒没来学校？就在打红嘴前一天，这事是不是有点问题？”

　　小碰探身凝视自己敲下的字：“对，周一她请假了。说实话，周二那天她的脸色也不太好，的确有生病的样子。”他的脸白了一下，“我记起来了，陈伯凯也不知道她感冒的事，他还问了我。”

　　“嗯？”林毓转向他，“有什么问题吗？她也不是什么事都和陈伯凯说吧，我和她关系好的时候，都没见过他几次。”

　　小碰沉默了一下：“如果是那天在小巷里出了事，她没和陈伯凯说，却和王岚说了，会是什么事？”

　　“你在怀疑陈伯凯？”林毓惊讶，“他年年给小太阳扫墓，他应该不知道她还没死，会和假死案有牵扯吗？”

　　“不是……”小碰摇头，“那条小巷，刚开学她和陈伯凯一起回家，就会抄近路从里面走，后来体育生有晚训，她放学时间变晚，也变成自己单独走了。这你应该知道。”

　　林毓点点头。

　　“要是在小巷里出了什么事，陈伯凯知道了，会不会自责呢？”

　　林毓愣住：“你是说……”

　　“有没有可能小巷里真的出事了，”小碰紧张地看着她，目光陡然放亮，“她不想让陈伯凯怪自己没有等她、陪她一起穿越小巷、让她遭受了伤害，于是只告诉了王岚。会是什么事？”

　　林毓几乎屏住呼吸，预感在此时更加强烈，让她恶心。“……□□犯真的伤害了小太阳？”林毓勉强说道，“难道，□□犯真的侵犯了她？”

　　小碰白着脸点点头：“王岚不惜被退学也要打断谣言，也许不只是为小太阳的名誉，而是不让她受到言论的二次伤害。”

　　“从人格污蔑变成受害者有罪论，”林毓低低地说，眨了眨眼睛，“红嘴真是造孽。”她拿起笔，在红嘴这个名字下狠狠画上一道线，久未沾纸的黑色笔墨润开笔尖凝结的干涩墨壳，几乎喷薄而出。

　　他们怀揣着得不到结果的预感回母校找光荣熬成校长的年级主任，年级主任已没有捯饬他那珍稀青丝的烦恼，听到他们寻找红嘴的来意，眉毛高挑，整张脸上迷宫图般走势的皱纹换了一套机巧。

　　“同学聚会？你们，”主任冒着精光的小眼睛扫描一秒他们俩，“都不是一个班的吧？”

　　“啊，哈哈，”林毓说，“虽然不同班级，但是感情很不错，我们同年级都是一个大家庭。”

　　小碰很佩服她在官场练出的百毒不侵厚脸皮。年级主任露出微妙的笑容：“我没记错的话，你男朋友，好像就是因为打了她被退学的啊？”

　　王岚是我男朋友这都知道，林毓心想，谁给年级主任传的消息？或者，难道真有那么明显？

　　小碰差点没忍住笑，扭头看看风摇树晃的窗外。

　　年级主任摇摇头：“感情好么，是好事……你们别是要去报复就行。”他慢吞吞翻动着尘封的铁皮柜，找出埋在最底层的牛皮袋。

　　“你们运气好，这一堆复件明年就要被清理走了。”年级主任，不对，校长轻柔地拂去文件夹上的蜘蛛网，“这是她的转学文件，我忘了是哪个学校，你们看看吧。里面有她父母的电话和邮件信息，如果要找她，可以试试。”

　　林毓和小碰几乎有些失望地看见红嘴的签字日期在小太阳假死以后。她没被报复？林毓对小碰做着口型。

　　失望什么，少一个人死不是件好事吗。但并不是少了一个死人，只是又掐灭一条通往真相的方向。

　　小碰低头看着校长，放柔声音：“红嘴同学转学的时候，腿伤怎么样了？”

　　“哦，”校长眯起眼睛，摸摸额头，“这姑娘那会儿休学期还没过，我记得她能自己走路，但估计还没好全。去那个学校，也得和晚一级的学生一起上课了。”

　　小碰和林毓对视一眼。“谢谢校长。”他们说。

　　“去吗？”小碰丢给林毓一瓶瓶身冒着烟的可乐，“去找红嘴？”

　　林毓揪着瓶盖，似乎并不真的想把瓶盖打开：“我不知道……既然她没事，我们去还能问到些什么？”

　　她想了想，“说实在的，她也不知道实情，纯嘴贱。”

　　小碰摇摇头：“善良。我们可以去把她另一条腿也打残。”

　　林毓笑了：“凭什么，没准她后来从良了呢？我倒是有些好奇了，她现在在做什么呢？”

　　两人回到林毓家，小区里已经炊烟袅袅，到处飘散饭香。打开白色的门，客厅里点亮灯，预备接手窗外渐暗的紫色夕阳。林毓低头换拖鞋，差点撞到前面的小碰，还没借机大怒就听见他说：“林锋？你今天来了。”

　　林毓从他背后探出头，突然记起来：“哦，对，我想起来了，我和你爸说过让你一回家就过来。大学放暑假了？”

　　林锋无言以对地点点头：“显而易见……叫我来干嘛？跟我……哥见见面？”他差点说成大哥，自己先恍惚了一下。

　　“唉，”林毓叹口气，“赏你顿饭吃还不好。你之前不是说下学期要进厂吗，我有资料给你，最高机密，保你一个月轻松潇洒被人端着捧着叫娘求带。吃完饭等着，我得找会儿。”

　　刘新拉开厨房门，手里端着热腾腾的菜：“回来了？正好，过十分钟开饭。”

　　小碰对他点点头。刘新笑起来：“赏光留这吃饭吧，不知道你和林毓在搞什么，亏你们天天往外跑。”

　　“耽误我哥和姐培养感情了，碰哥。”林锋凑热闹。

　　小碰咧开嘴笑了：“严肃事业，没在无事忙。大海捞针很困难的。”他看了一眼林毓。

　　林毓朝他手里复印的文件努努嘴，示意他把东西放回她房间，林锋眼见先看见了：“这是什么？你们在找人吗？”

　　“这不是红嘴吗？”他看着文件上的一寸照说。

　　“嗯？”小碰和林毓震惊对视，“你怎么叫她红嘴？”

　　“因为她嘴巴特别红啊，”林锋一边抽纸擦刚刚吃过薯片的手指，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学校荣誉墙上脸又涂的煞白，跟鬼一样。你们认识啊？”

　　“什么荣誉墙，”林毓看看照片，又看看他，恍然大悟，“她是你们学校的！”

　　“对啊，”林锋指指复印件，“她是她那一届高考校第一，大学毕业又当了老师，名人名言贴通告栏好几年，很光荣的。”

　　林毓还沉浸在得来全不费功夫的震撼中，小碰感到好笑：“她说什么了？”

　　“陈词滥调，”林锋说，“乾坤未定你我皆是……”林毓痛苦地皱起脸做了一个“收”的手势。

　　“她成绩特别好？”她问道，不是说和小太阳考场相见来着。

　　“在我们学校，”林锋不快地说，“你想炫耀啥？知道你高中是市重点，从我小学时候起就在打压我了。”

　　“那你知道她是从我们学校转过去的吗？”林毓施施然夺过复印件飘回房间又空手出来，决心以牙还牙颠倒黑白，“她说人坏话，被劝退了，这才不得不转学，被丢去你们学校。”

　　“真的吗？你们学校这么严？”刘新在餐桌上放下最后一盘菜，惊讶道。小碰低头捂着脸直笑。

　　林锋无语地看看她姐：“……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没拿她当榜样。”

　　“当然啦，你的榜样只能是你姐我！”林毓敲他一下。

　　“还有碰哥，”林毓瞪他一眼，“碰哥选对了人跟，才能混的这么舒服。”林锋谄媚道。

　　小碰眯起眼睛朝他坏笑。

　　“你选对谁混了？”送小碰到小区门口，听他的摩托车在钥匙下滴滴两声，林毓摇头道。

　　“听不出来吗？他夸的是王岚吧。”小碰故意说，“岚哥也曾是他的骑士啊。”

　　林毓不说话，小碰继续道，“怎么样？你看，他不是你一个人的骑士。”

　　他意有所指，林毓听得明白，她回转身又扭头对着他：“小太阳的骑士，被欺负小学生的骑士，我的骑士。他也是你的骑士吗？”说完，不等小碰回答，她扭头走向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