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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 陈伯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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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新小心翼翼揭掉电视上的一层静电膜,电视屏幕被带动地晃啊晃,反射的阳光果冻一样在地上跳动。林毓抱着手臂在一边看,顺脚把垃圾桶踢到刘新手边。
刘新把静电膜折好丢进垃圾桶,后退几步,满意地看着新电视在房东的白色茶几上稳稳坐落。“以后可以看4K了!”他说。
“委屈你了,”林毓笑道,“360P看球赛给难受坏了吧?”
“那是多早以前了,”刘新说,“房东的电视还没那么老。以后换地方住了,这台折新价卖给他,一举两得。”
“人家愿不愿意买还两说呢。”林毓挠挠鼻梁,“你跟他熟吗?这房子不是我租的吗?”
刘新看了看她:“你不会现在还觉得我是腼腆小男孩吧?”
“有这么说自己的吗!”林毓翻了个白眼,转身走进厨房视察戚风蛋糕烘烤情况,听见客厅里刘新打开电视,新闻昂扬的片头音乐借内置360度立体环绕音响流出。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烤糊的面团出来,甜蜜地笑着把蛋糕塞给他。刘新面无表情地接过,林毓转身就要跑走,却被他叫住:“等会儿,你来看看这个。”
林毓回头,顺着他扬起的下巴看向电视,新闻节目主持人正在播报一起刑事案件:“上星期……区与社区主道垂直的小路里发现一具男性尸体,经DNA检测确定身份为刑满释放人员,其前科牵涉命案,疑似受害者亲属报复事件,望知情者提供情报……”
林毓心念如电,看到尸体打码图片的一秒惶惶有种预感,心跳胆颤间又疑窦丛生,装作没有疑神疑鬼地问刘新:“怎么了?”
“……你看看这个地方,是不是有点眼熟?”刘新盯着电视屏幕问。
林毓再看去,画面正好切到周边居民匿名采访,砖石路,漆黑的路灯柱,远远似乎能看到一个窗口商店内摆的冰柜的影子。林毓张大嘴巴:“这里是……”
刘新扭头看着她:“刚刚说那人的发现时间,好像就是我们路过那晚的后一天。”
“是谁?”林毓头痛,一边锤着脑袋一边痛苦地端起菠萝啤狂饮三大口,“我受不了了,头痛欲裂。□□犯判的是死刑立刻执行吧?”
小碰拧拧房间把手,门锁好了,他看回林毓,点点头。
“那会是谁?小太阳又杀了谁?”林毓皱着眉头,锡皮罐半瓶液体在手里摇摇晃晃,“她杀人魔啊!”
“你不是还没有确定她真的杀了人么,跟她有牵扯的女孩都还活着,”小碰淡定地说,“想想,这次会不会也不是她呢?”
“冒着被这个城市的人认出来的风险就为回一个莫名其妙的犄角旮旯参观一趟,怀旧夜游,陌生的城市啊熟悉的角落里?”林毓整张脸拧起来,表情一会儿狰狞一会儿麻木,“这个地方你熟悉吗?我们无意散步到那里的时候都不知道路怎么走的。她有多少据点?”
“别乱开脑洞,”小碰说,“没有据点,她要也是路过呢?”
“这么巧,你信吗?”林毓瞥了小碰一眼,突然很快接上一句,“她肯定是为了这个人回来的,不管是不是她亲自去杀。问题是——这个人是谁?”
小碰沉默地看了她一眼,弓背垂肩窝窝囊囊地盘腿坐着。林毓伸手摸了摸他侧颈,心想自己真不该说巧合的事。她说:“我倒是想起一个人,但是新闻里说这个前科犯十年前就出狱了,一个杀妻精神病居然只判了五年,小太阳高中都没……”
话还没说完她就沉默下来,和小碰对视一眼。“卧槽,”林毓冷静地说,“这下你还觉得不是小太阳干的吗?”
“别着急,真是那个邻居再说。”小碰这么说着,心里却几乎提前确定了。网上查得到十年前的那条旧新闻,一看落网人入狱照,正是今天新闻展示的那张,两人对视苦笑出来。
“他干了什么?我一直怀疑假死案里小太阳不是一个人,那时候,是他在帮小太阳吗?”林毓抓起一支笔,翻开专门为柳千淑传买的加厚笔记本,“我们之前没想过他是小太阳这一边的,以为小太阳恨他,他只能是对立方,那就算当时他已经出狱,假死案里也没有人对得上身份……”
“等等,他是小太阳的人的话,小太阳干嘛过了十年又要杀他?”小碰一行行扫过她龙飞凤舞的字。
“她还有点脑子的话,就不会信任一个精神病,”林毓肯定地说,“灭口,封嘴,随便什么,她一定不能被任何人知道柳千淑这个身份了。”
“那我们呢?”小碰轻声说,“我们算什么,不是另一种精神病吗?”
林毓哽了一下:“她不知道我认出她了吧。”
“她为什么要找刘新,是不是想和王岚相认?”小碰挪了挪位置,直直看向林毓的脸,“是不是想让王岚知道她没死、继而让你知道?”
林毓静静地回视他,这一次沉默了很久,表情浮现一种淡淡的笑意。“干嘛?”小碰莫名其妙,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没发现,你现在都站在我的角度想问题了吗?不是说这样不好,保持同步,”林毓淡笑,“可是以前你会说她故意不会让我知道,因为我不该知道这些事。”
小碰慢慢变化出一个无奈的表情,哑口无言。
“她要是想和我相认,当时就可以说出来。对着她以为的王岚,可能她心软了,更可能除掉那个人之后,她就可以把身份安心托付给熟悉的人,她没有那么无情,也没那么恨她自己的过去吧,至少不应该那么恨王岚、那么恨我。”
“你说得对。”小碰点头。
“所以……所以什么来着?”林毓看了一眼笔记本,“你以后少打岔。哦,所以杀人犯那时候可能帮了她。”
马路边车来车往,步履不停的私家车刷刷划过身边,带起尖厉滚烫的风。小碰裹着一件夹克样式的防晒服,左右看看,从自行车道另一头走过来,和林毓并排站到网约车接单的地方。林毓拉了拉他的衣领:“不热吗?”
“要是骑车就不热,”小碰说,“忘了送去检修了。你们家又凉快,出门也忘了放下。”
“你看你这记性,”林毓慷慨地伸出手,“帮你背着?我有包。”
小碰摇摇头,哂笑:“……你怎么想到去找陈伯凯的?”
林毓哼哼两声:“我更奇怪之前没有想到,我们还碰见过他。主要是——管苍也说他可能知道小太阳对杀人犯邻居的想法,毕竟他们是孤儿院发小,各自被收养以后又一直有往来。想想,他应该能告诉我们小太阳会不会有心找杀人犯帮忙。”
“……我之前真的怀疑过陈伯凯,如果说同谋,他俩最有可能是。”小碰坦言,“但我想不明白,他年年回来给小太阳扫墓的理由。”
“所以呢?”林毓看看他,小碰说:“所以我们找他,应该还安全。”
林毓顺着他的思路想了想:“那有没有可能,死的那位和他有关系呢?”越想她居然越犹豫,有点想取消网约车单了,“我们要不再想想?”
来不及了,网约车丝滑稳停他们面前,尾号4886,小碰跟林毓对视一眼,洒脱地笑起来,开玩笑道:“约都约了,赌一把我有没有请他手下留情的面子吧。”
越思考,越是一团迷雾,林毓没有和小碰说,但不管嫌疑人浮现了多少位,她真正关心的死者、却好像被越埋越深。
陈伯凯正好在隔壁市办事,两个友市距离近,一台网约车干脆送货上门。下车时林毓就看到那个穿一身黑的男孩子,大太阳下不知道吸收了多少热量。出乎她的意料,刚见面、一对视上,她就感到陈伯凯为人很温和。
第一印象会强悍地搬走所有先验怀疑,不管是潜意识跟自己较劲或是神秘的精神外化现象使然。小碰和陈伯凯寒暄的时候,她就一直在琢磨这件事,直到小碰歪过头示意她说话,她才发现自己压根没准备好开口措辞。
她看了小碰一眼,小碰没有看她,看表情有种惭愧,笑容很勉强,似乎与断联十几年初中同学第一次见面家女就献丑让他如坐针毡,林毓暗暗提醒自己他们是为正事来的。
陈伯凯笑着向她点点头,林毓感到心里暖暖的,回以一个大大的笑脸:“久闻其名不见其人,你好你好,我们之前应该有碰过面——他们都这么说,不过一直没有真正往来过。我是林毓,小太阳的朋友,高中时候我们考场认识的。”
“小太阳,”陈伯凯点点头,“只有你们这么叫她。我知道你,柳千淑很喜欢你。我是柳千淑孤儿院时候就认识的朋友,小碰的初中同学,这你也知道了。”
林毓点点头,小碰已经启动隐身技能,缩在临街大落地窗边默默喝咖啡。陈伯凯还是笑着,嘴角的弧度很甜:“突然约我见一面,挺在意料之外,恰好我在附近出差,过两天就要回南边了。有什么事吗?”
“嗯,其实是我想见你。我俩的交集,除了小碰,也就小……柳千淑了吧,所以,”林毓说,“是这样的,”她开始信口胡诌,“前段时间我们去给柳千淑扫墓,回去路上聊了聊高中时期的趣事,也不都是趣事,所以聊着聊着突然对柳千淑的过去起了些兴趣,毕竟我和她认识的时间总共没几个月,不免有些好奇。”
她歇了一口气,看看陈伯凯的脸色,陈伯凯礼貌地盯着她的杯子,点点头,示意他在听。也有点腼腆,她分了一缕神经想。她说,“小碰没比我多认识她多久,这方面脑子空空。因为聊起刚开学的情况,他说小……柳千淑和一个姑娘起过冲突,我们就去找了管苍。”
陈伯凯露出了然的神情,林毓心想他现在是不是知道我们前来想问什么了?她还是明确道:“你知道……她当然跟我们说了,柳千淑杀人犯邻居的事。”
有多大可能,他也看到上星期杀人犯死亡的新闻了?“我挺好奇柳千淑的想法的,听说她并没有为此困扰的样子。真的会这样吗?”
林毓决定先不提杀人犯死去的事,免得像是怀疑死人复活报仇,虽然是实情。陈伯凯说:“你们不用改口,小太阳这个名字挺可爱的,柳千淑确实有点拗口,怎么舒服怎么来吧。”
不,我得改掉这个习惯,林毓想,还不知道小太阳和这个拗口的柳千淑差的有多远呢,说不定完全是两个人。
“她为此困扰吗?”陈伯凯认真地想着,似乎在努力回忆,“她的确和我说过,很意外,没想到邻居叔叔是这样的人。”
叔叔,林毓想,看来确实认识,小区邻里关系很融洽。
“……困扰么,是有的。”他想起什么似的,突然肯定地点点头,“除了意外,后来有一次她还跟我说,觉得住在那里太恶心了,每天都会路过杀人犯杀过人的地方。不过没过多久,因为她父母的事,”他看了一眼,发现林毓和小碰显然知道,于是略过不说,“……跟奶奶搬去小巷附近,就此远离了。那时她应该松了一口气。”
林毓发现他说到“小巷”时声音放轻,好像生怕戳破空气里一个脆弱的虹彩泡泡,炸开辛辣催泪的陈旧气息。
林毓犹豫了一下接下来该怎么问:“那,嗯……她会不会,对杀人犯产生一些更强烈的情感呢,比如怨恨、或者愤慨,甚至憎恨?”
陈伯凯愣了一下,迟疑地重复:“怨恨……憎恨?也不至于吧。其实他们没有特别熟,”他嘴角突然勾了勾,“管苍是不是和你们说,她初中时候借此狐假虎威了?柳千淑跟我聊起过,其实她没这个意思,只是事情过去了就没太在意这件事,她本身性格就张扬。因为父母出事和杀人犯那件事没隔多久,她很快就搬走了。”
这确实是没有人注意的细节,林毓又看了一眼小碰,小碰还是望着窗外,她知道他在听,只是一直不给反应。
陈伯凯继续说:“自顾还不暇,哪里有心思管别人的烂事,我怀疑刚上高中那会儿,如果不是管苍嚷出来,她自己都忘了这件事。”
居然是这样吗?林毓心头冒出怀疑,在陈伯凯印象里,他们居然没有什么牵绊?可陈伯凯应该是柳千淑最熟悉也信任的人了,如果跟他都不说实话,林毓又有点不敢相信。
“那她肯定也不会,嗯,想跟杀人犯有联系了?”林毓试探着问。
“这是什么话?”陈伯凯笑了,“当然,正常人都避之不及吧。那个人很快被抓获了,虽然不是在小区,而是在他藏身的什么地方,但就算家里没出事,柳千淑父母也已经开始计划搬家。”
柳千淑到底有没有可能请杀人犯帮她杀人、然后嫁祸□□犯呢?林毓停下来想了一想,烦恼地发现无论柳千淑是讨厌、是同情杀人犯,都有可能找他帮忙十年后又把他杀了,毕竟这本来就是两件性质相反、又毫不冲突的事。
她忽然意识到他们昏了头,居然想以杀人犯作为突破口。无论怎样事实是明显的,十几年后柳千淑杀了杀人犯或者使计杀了杀人犯,她肯定不会对杀人犯有什么可惜之情,而林毓居然从中得到一点微妙的安慰。
她到底是那个阳光开朗万事不上心的小太阳,还是忍辱负重步步沥血换骨重生的柳千淑呢,一个被推翻后另一个又漏出前一个的影子,像两张半透明画像重叠洗牌,林毓一时看不清,哪一个都难以相信。
她不说话,陈伯凯也安之若素,垂下眼睛品尝咖啡。店里轻音乐婉转,三个人全无音乐细胞,尴尴尬尬装了一会儿文青。林毓开口道:“唉,实话说吧,问起他是因为——这个杀人犯上星期死了,就在我们市。”
陈伯凯抬起眼睛,意外地盯着她:“死了?——那个人出狱了?”
你也不知道吗?林毓点点头:“新闻说他之前只被判了五年……”
陈伯凯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只有那么一秒,好像突然游离到世界之外。接着他说:“恶人自有恶人磨。”
小碰姿势没动,转过眼睛,看了看他,终于舍得和林毓对视上,林毓趁机瞪他一眼。林毓接着跟陈伯凯同步:“他被杀,也在一条小巷里,不过地处一个很偏的地方……顺便,校门口那条小巷很早之前就拆除了,就在我们高中毕业后不久。在……小巷,杀人犯被杀的那天晚上我甚至路过那里,差点走进去,实在没想到。”
林毓好几次想脱口而出就在那里我看到了柳千淑,强忍着没说,心念电转间眼前闪过管苍的脸,似乎自己骗她王岚还好好着的时候也有这样的纠结。不禁想到,难道潜意识在告诉我,陈伯凯对柳千淑的感情就像管苍对王岚吗?
只不过她要骗管苍王岚还活着,却要骗陈伯凯柳千淑已经死了。这么想着,她感到更难过一点。
“差点走进去?”陈伯凯似乎被吓了一跳,“你怎么想到走一条陌生的小路?”
林毓惊了一下,背上瞬间冒了点冷汗。“哦……”千万别说漏嘴,她勉强道,“看导航想抄近路来着。还好我男朋友拉住我了。”
刘新拉着她的手,“那个人好像回来了,你不知道吗?”
好像跨越时间二次发作的咒语,一瞬间,林毓有被击穿的感觉,大落地窗透过的炽白的烈日下,眼前晃过压压的青黑。
她感觉自己被梦魇住了,手脚不能动弹,保持着刚刚说话的姿势,听陈伯凯的声音透过一层屏障传来:“那,他救了你一次呢……”
鬼吐气,阴森森,有点像恶魔低语。
林毓差点开始发抖,小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小碰跟陈伯凯说了一句什么,把她往座椅外一推,林毓从善如流,原地转上两圈,被服务生引去卫生间。
回来的时候,小碰正施展百般社交技能和陈伯凯畅聊:“……所以你已经买房了?厉害厉害……养了一条狗?可爱可爱……”
陈伯凯根本没拿出手机跟小碰分享萌宠美照,小碰完全信马由缰。林毓赶快坐下接过话头:“这也太幸福了,有房有狗,人生赢家呀!”
陈伯凯笑着没有否认:“还行吧。”
几个人就现状谈上一会儿,林毓跟他说自己现在的男朋友叫刘新。陈伯凯没有意外的样子,似乎知道王岚已经去世,大概是小碰在墓园告诉他的。
小碰又开始神游,聊回原话题的时候,已经不知逛去哪一个国度了。
陈伯凯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在林毓听来有千斤重。他温和地说:“小巷拆了……是好事。那里太乱了。要是那天我和柳千淑一起走,也许不会出事。”
他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轻轻放下杯子,“可惜那时候我和她闹了点矛盾……”
林毓本来已毫无获取新情报的希望,听到这里心头一动。“……她那段时间和紫毛联系的比较多。”陈伯凯轻描淡写地说。
林毓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紫毛?”她飞快瞪一眼小碰,小碰无辜回瞪她,同样震惊。“那时候王岚不是正跟紫毛势同水火吗?”她有点不知作何表情,古怪地望向陈伯凯,“她跟紫毛……”
“哦,”陈伯凯淡淡地说,脸上几乎看不到什么情绪,“应该和王岚没关系。她的意思似乎是找紫毛帮忙。紫毛那会儿毕竟已经是片区老大了,王岚都成了他的手下败将。如果她想找什么人、或者咨询些暗流涌动的事,也许会找紫毛的。”
林毓不敢看小碰的反应,僵硬地回应道:“也许吧。”
她心里飞快冒出一个念头,几乎近似于豁然开朗。
对啊,小太阳何必要靠杀人嫁祸报复□□犯,她不能一开始就冲着□□犯去吗?
她找紫毛,难道不会是探析情报、借力复仇?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难道——紫毛才是她的同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