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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相持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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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活在世界的阴影下,只想看见太阳是怎么给予能量于世界。
禧子是我最喜欢的妹妹,这么说会让很多人感觉奇怪,因为她是个与众不同的人。
她出生的时候,浑身青紫,医生说她脐带绕颈,小婶为了生她,在医院呆了四天。
“费这么大劲,生了个女的。”我听见小叔叔这么喊道。
禧子不是个乖孩子,一点点动静就能吵醒她,她极其容易兴奋,也就常常哭。
她渐渐长大,也就不哭了,情绪有波动的时候,她就笑。
恐怕看明白了吧,我觉得我或许不是爱她,我找到了一个同类。
我和子颂是同卵双胞胎,他晚了我十四分钟,出生的时候他比我小很多,因为我抢夺他的养分,差一点,我就会把他吃了。
我喜欢汽油挥发和烟花爆掉后的火药味,我喜欢躺在废宅的草丛里,有时候小鸟会捉我身上的虫子吃,我应该觉得残忍对吧,可那是审判者的角度,当我躺在那里,我就变成了草丛。
这是不被允许的,我知道。
在我们这个家,只有禧子可以这么做,她是个不被约束的孩子,我们每个人都被美丽的偏见和精英的傲慢教育长大。
如果没有教育,我们或许就是没有道德和充满臭气的动物。
她活得很快乐,当然,也许只是我觉得她很快乐。
爷爷说我是个有天赋的孩子,因为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十岁上高中的。他告诉我人间疾苦,孩子为了生计放弃学业,我的一件衬衣可以买下一个三口家庭一年的口粮。
这是为了让我拥护我的阶级。
我的家族带给我巨大的便利,和蔼可亲的校长,永远友爱的同学,没有谩骂的生活,我的一个表情甚至可以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可是我的教育和我说,人人平等。
季叔和爷爷从小一起长大,季叔会给爷爷下跪。
妈妈会在房间哭,她说爸爸又出轨了,她让我一定要继承盛兴。
爸爸妈妈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可是小叔和婶婶从来没有管过禧子,常常打她也常常骂她。
劳动是最伟大的,可是农民工和清洁工总是被用来骂人。
要懂事,要听话,要读书,要优秀,要懂得看人脸色,要懂得怎么说话,不可以对别人仁慈,不可以蠢笨,不要共情弱者。
不可以哭,你是个哥哥,你要有担当,你是个男人,你必须继承盛兴,你是个白子酩。
禧子很聪明,禧子从来没有老师,也没有去过学校,子颂很聪明,子颂不听话,太有个性了。
要拥护你的阶级。
可是我不快乐,我喜欢学习吗?我不知道。我考得很好,可是它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我的家这么奇怪。
它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我常常看见一团黑色的阴影在我身边。它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我会忽然哭出来。它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我常常感觉痛苦。它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我没有力气了。
我想死吗?
我不知道。
我是个善良的人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一睁眼,禧子倒在地上,我的手上拿着她的手指头。
我只知道,爸爸妈妈经常吵架,但是我被叔叔们夸了,他们会陪我吃饭。
我只知道,子颂会在卫生间里哭,他会打开花洒,用湿毛巾擦拭发红的眼睛。
我不知道我是谁。
或许是个受人追捧的天才,即将坐拥权力的继承人,白家长孙,白子颂的亲哥哥。
或者是一个精神病。
在镜子里看见他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的死期。
偏偏在死期来临之际,我爱上了一个人。她像一个侠士,一阵清风,在常年的荫蔽下徐徐吹来,吹散了聚集在一起的竹林,撼动了一颗烂了根的空心竹。
人为什么可以毫无缘由的为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出头呢?
我卑劣的打开禧子房间的眼睛,她房间的眼睛少,却恰好可以看见院子里的光亮,我没见过她那样欢快,也没见过那样肆意的人。
……
时间是奢侈的,而我的生命被它裹挟,我祈求它,再给我一次机会,去看看竹林以为的时间。
可是弱势者去祈求一个高位的怜悯本就是一场谎言。
我放心不下我的两个弟弟妹妹,我的朋友……和那阵清风。
钱墨礼和白子颂坐在同一辆车的后座,钱墨礼定神,看向车窗上白子颂的倒影。
“这张脸好看吗?”白子颂的眼角向下弯曲,“你在看谁呢?墨礼。”
“终于记得我的名字了,我该对你道谢吗?”钱墨礼看向前方,车子正前方的景色不会像侧面那样飞快。
“是我该谢谢你。”白子颂掏出烟盒,拿在手里没有抽。
手上还残留着红色,已经变得黯淡,手指放在上面,却遮不住,“我还没见过她这样。”
钱墨礼忽觉鼻子堵得慌,她缓慢吸了一口气,嘴唇麻麻的,讲话也变得不清楚,“其实你们长得不像,他的眼睛是浅棕色。”
她闭上眼睛,“把她关起来,她会开心吗?”
“也不是只有她被关起来了,只是有的人房子大了点,有的人小了点。”
没有人再说话,车窗外,一座烧焦的院子闪过。
那个院子还有一棵老枯树在摇曳着它仅剩的几片枯叶。
树干再抓不住这仅剩的鲜活,枯叶挣脱枷锁,摇摇晃晃的飞向远处最大最沉闷的宅子,飞过雕满繁复木纹的窗前。
阳光透过窗子,花纹便刻在了面前老人的脸上。
“老爷,小姐到了。”
老人活动几下坐回轮椅上,季叔推着他,还没回到茶桌前,刚烧好的热水先一步端了上来。
见传话的人还没走,季叔看了一眼老人的神色,开口,“还有什么事?”
来人的头又低了几分,“小姐她身边还有一个人,要让他进来吗?”
“让客人去偏厅休息吧。”季叔说。
那人点了点头,不出片刻,便听见一阵轻轻重重的声音,直到白子禧走进来,额头的汗液一滴一滴往下落,脸像石膏墙一样白,嘴唇也几乎要融进皮肤里。
没有人给她端椅子,也没有人搀扶她,白子禧直接瘫坐在地毯上,用手臂撑着身子,喘着粗气。
水雾模糊了视线,这对祖孙俩就在这阴暗的老宅子里沉默。
白子禧实在撑不住,直接躺在地毯上,“季叔,给我来点吃的,我可好几天没吃上正经饭了。”
季叔没动,白锺泉抿了一口茶,呼出一口气来,“年轻人,饿个几天也当排毒了。”
水雾挡着,老人的手轻轻一挥,脸上又是慈祥的笑。
不过白子禧四肢朝天,也看不见。
“老年丧子。”白锺泉轻笑,“你做得不干净,心太急了。我还是很宝贝我的儿子的。”
“我没打算活着回来。”白子禧撑起身子,骨头碰撞发出咯吱的声音,“不怕死才能让事情趋于完美。”她每笑一下,身体就会一抖一抖的,好像下一秒就要散架。
白锺泉又抿了一口茶,发出一阵沉闷的笑,“这是做刀的手段,不是做人的手段。人这一辈子,荣华富贵道德伦理爱恨嗔痴,不过求死之前过得顺自己的心意。
你要是不能吃饭(在闽南地区里,有部分会用“咩假埋了”也就是不能吃饭了来说一个人死了。)只能做人家宰猪的那把刀,你疯也好,睿也好,没有人会记得一把杀猪刀。”
“你希望我活着吗?”白子禧没头没尾的说了这句话。
白锺泉没有回答,地上的人撑起身体,她的脸已经成熟不少,但依稀看得出来还是个孩子。
“我在你眼里一直都是一把杀猪刀,不是吗。”白子禧讲着讲着面部肌肉扭曲起来,“我的才华,我的人生,甚至是我的神经病……不都是你的刀吗?”
“必要的牺牲是必需的。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白子禧的脸上终于透出一丝迷茫,她没有上过学,甚至不知道说这句话的人是谁。
“他是谁?”白子禧坐直身子,尽管已经坐不稳了,她像一个孩子一样,坐在地上,瞪大了双眼,暴露出里面的血丝和漆黑的瞳仁。
白锺泉不紧不慢的补了一句,“我老了,忘了你还没有正经读过书,上过学。”
白子禧倒吸一口气,咳嗽卡在嗓子里。季叔连忙上前扶住她。
“这,这,这不是你害的吗?”白子禧压住咳嗽,这才从喘息中吐出这句话。她卯足了劲要往前冲,脖颈青筋暴起,可是太久没正常进食,季叔愣是拦住了她。
“禧子。”白锺泉倒干净这杯茶。
“你要是生在一个普通甚至贫困的家庭,你长不到八岁。我们白家,已经仁至义尽了。”
紧接着,他又开口,“我这个人恋旧,喜欢陈茶,可是没有新茶就没有陈茶。今时月也曾照旧人。”
白子禧几乎要把季叔的衣服扯破,“你就不怕,不怕我动手吗?左右我是个疯子。”
“哼。”白锺泉冷笑一声,“痴儿败子,你确实太过于年轻了。”
他放下茶杯,点燃一根香,用手扇灭火苗,“那是个普通人家的姑娘,你这一去,她们家可承受不住。”
白子禧没有说话,她停止了挣扎。窗框的影子照在他们身上,还有那繁复的花纹。
“季叔。”她说道,“你先出去吧。”
季叔愣住一瞬,转头看向白锺泉,得到允许后才起身出去。
门一关上,白子禧挪到墙角,费力靠着,“那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这句话是无厘头的,白锺泉没有回答。
飘起的水雾搁在他们中间,二人皆沉默许久。
“你的爱人,我的奶奶,白家曾经的女主人。”
白锺泉挥手,水雾被打散,却仍看不见对方的表情。
他道:“你已经替我回答了这个问题。”香的烟气袅袅娜娜,苍老的双眸里,是白子禧高大虚弱的身体。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