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那一天下着 ...
-
天气很好，道路两旁的梧桐树上已经长出了很多小小的嫩叶，她一边走一边听着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的“咕咕咕”的声音，那是珠颈斑鸠的叫声。她很小的时候就经常听到这个叫声，但是她那时候还不知道是什么在叫，因为只能听到声音，但是什么都看不到。她往湖边走去，远远地就听到有人在练音阶。一只乌鸫一动不动地站在人行道上发呆，看到她走近了，又突然迈着非常快的小步子急匆匆地跑了起来，一眨眼就消失在茂密的灌木丛里了。
看到她走过来了，他停下来对她说：“你会不会怪我？”
“你为什么要这样说呢？我为什么要怪你？”
“我在想，如果不是那时候我劝你去留学，你可能早就已经找到工作了吧。”
“是呀，我爸很早就给我找到了一个工作，但是我是不可能去的，因为一个月的工资只有三四千。”
他大吃一惊。“这怎么可能呢？”
“我还听说那个单位加班非常多。但是因为那个单位的名字说出去很好听，所以我爸妈一直觉得那个单位非常好。我说钱太少了，我妈就说：‘你们这些年轻人还想刚工作就和我们这些干了一辈子的老员工拿钱一样多吗？你知不知道我们刚工作的时候一个月才拿多少钱？’”
“她怎么不说那时候房子不要钱呀？”
“我爸就更好笑了，他说：‘你掉到钱眼里去了。你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钱只要够吃饭不就行了？人除了吃饭以外，别的也花不了什么钱。’我爸还说：‘我们家又不靠你挣钱。一个女孩子要那么累干什么？’他还以为钱少的工作就很轻松呢，而且说得就好像我们家真的很有钱一样。我上大学的时候，有一年寒假，我找我爸要钱，我妈说：‘他不是才给你的银行卡里打了一万块钱吗？’这个‘才’指的就是上一年的八月底交学费的时候，但是扣完了学费和住宿费就只剩下不到一半了。”
“今天我又学会了一个新的时间单位，一‘才’就是半年。”
听了他的话，她笑得很开心。“不过上大学的时候还有一千多的奖学金，所以加起来每个月也有四百五十块钱了，这样一想其实也还好了。对了，还有一件更好笑的事情呢，你要不要听？”
“嗯。”
“后来我说我不愿意去那个单位，我爸就又给我找了一个工作，他说那个单位的工资很高。但是我在网上查了一下，好像也只有三四千。而且最好笑的是，那个单位离我家有四十多公里，开车是要走高速的，坐车要坐整整两个小时，然后下了公交车还要走两公里。”
“在郊区？”
“是的，而且是另一个城市的郊区。我说那么远，我每天上班怎么去啊。那个单位早上是八点半上班，所以差不多五点半就要起床了，冬天的时候天还没亮呢。晚上六点下班，差不多八点半到家，还能睡九个小时。但是有一个问题就是坐最早一班的地铁也有可能会迟到，所以下了地铁以后必须走很快去赶公交车。公交车是十几分钟一班，万一没赶上，或者堵车了，那下车以后就得跑了。”
“你爸这是怎么想的？”
“他说我可以考个驾照，四十多公里开车只要一个小时。我说高峰期堵车那么厉害，一个小时只能开十几公里。而且每天来回八十多公里油费差不多要五十，高速过路费二十，加起来七十，一半的工资都要花在路上。他就说那个单位可能有宿舍，但是他不太确定，他说他可以问问。我就说不用问了。市里面那么多单位不去，一个人跑去小城市的郊区住，我是有病吗？而且后来我在网上查了一下，那个单位是没有宿舍的，不过有班车就是了。”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不用担心我，我一定会找到一个工资很高的工作。你去了以后还会回来的吧？如果你回来了，就来找我玩啊。”然后她从他的手里拿过小提琴，演奏了一首曲子。
“这首曲子太美了，是谁写的？”
“你猜。”
“只有一个声部，这也太难了吧。我觉得一定要听所有的声部才能猜得出来。”
“那样不是太容易了吗？”
“那好吧。但是如果我猜对了，你就要去留学。”
她十分干脆地答道：“好呀。”她想，反正他从来都没有猜对过。
“好像真的很难。”
“要不要提示你一下？”
“嗯。”
“我给你两个选项，是波凯里尼，还是亨德尔？”
“这些三连音让我想起了波凯里尼的大提琴奏鸣曲。虽然我觉得波凯里尼应该不至于抄袭别人，但是抄袭大神也不是没有可能吧。波凯里尼不是抄袭过斯卡拉蒂吗？海顿不是也抄袭过波凯里尼吗？”
“所以你选的是亨德尔？”
“我选的是巴赫。”
“你竟然骗我。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对不对？然后你还要装傻？”
“你不是也骗了我吗？你现在也学会骗人了啊。但是你还是傻。如果你考上大学了，要去外地上学，你爷爷突然得病了，你就不上学了，是不是？如果你已经去留学了，你爷爷突然得病了，你就退学，是不是？如果你为了他这样做了，他就不怕你以后会恨他吗？我知道你很担心他，但是有那么多人在他身边陪着他还不够吗？他们一定会好好照顾他的。少了你一个人又能怎么样呢？”
“虽然他的年纪已经很大了，但是我一直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我一直以为他会永远都在。”
“他会永远都在的。你不要胡思乱想。回去看看他吧，也许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
“我很想回去看他，但是又不敢去。”
“那我陪你一起去好不好？到时候你去，我就在医院外面等着你。”
“我还是不敢去。”
听了她的话，他就想起了他以前每次和他的母亲一起去看他的外公，走的时候，他的外公都会去家门口的车站送他们，一直等到他们坐上车。后来他再也没有走过那条路，每次都要绕路走，因为他不想路过那个车站。
他顿时就理解她了。
于是他说：“我最近练了一首新曲子。”然后从她的手里拿过小提琴，演奏了A大调小步舞曲。这首曲子是根据波凯里尼1771年写的一首弦乐五重奏改编的。
和往常不一样，这次她没有说哪里不好，而是说：“每次一听到这首曲子，我就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十八世纪一样，然后就会有一种一切繁华的岁月都一去不复返的感觉。我觉得十八世纪真是一个伟大的世纪。那时候为什么会有那么华丽的音乐？为什么后来全都消失了呢？一想到十八世纪，我首先就会想起波凯里尼。他不仅大提琴拉得好，而且性格活泼开朗，所到之处都受到热烈欢迎……”她纯净无瑕的眼睛因为激动而闪烁着光芒。
他根本没有注意听她在说什么，就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好像永远都看不够似的。
只听她又说道：“但是他其实是很可怜的。听说在古代的时候，音乐家都只是贵族用来娱乐和消遣的工具，就像插在花瓶里的鲜花，过一段时间就会被换掉。虽然他曾经得到过无数人的崇拜和赞美，曾经享受过无尽的荣华富贵，但是他的最后一段生命却是在孤独、贫穷和疾病中度过的。其实我们很多人都是相似的吧？我们都曾经有过短暂的幸福时光，虽然最后还是都会消失。大多数人的一生的绝大部分时间都是痛苦的，只有很少的一些瞬间是幸福的，但是我们还是愿意忍受那些痛苦，只是为了那一瞬间的幸福……”
不久以后的一个早晨，她做了一个非常悲伤的梦，她最近睡觉的时候总是做很多很多梦。她醒来的时候，外面正下着小雨，她的三个室友全都已经去实验室了。她躺在宿舍的下铺，犹豫了很长时间，终于还是拿起了放在旁边的手机，拨出去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了，从电话那边飘来了一丝若隐若现的音乐。
他接了电话，却不知道该和她说什么。他站在阳台上，一边听着飘满整个房间的音乐声和外面的雨声，一边看着楼下匆匆走过的行人，他们都打着各种颜色的伞。她的伞是什么颜色的呢？
他正在想着这件事情，就看到一个男生帮一个女生打着伞，两人有说有笑地从远处走来，然后从他的阳台下面走过去了，那是一把蓝色格子雨伞。他这才想起他还从来没有帮她打过伞。然后他一下子就记起来了，她的伞是淡黄色和淡粉色相间的，颜色很粉嫩，还有褶皱花边。那是一把太阳伞，但是她下雨的时候也是打那把伞的，她每天都带着那把伞。
他也每天都带伞，无论是晴天还是雨天，因为他害怕会突然下雨，他宁愿淋雨都不愿意和别人打一把伞，因为他不喜欢离别人太近，只要有人离他很近，他就会感觉很不舒服，不管那个人是男生还是女生。
他又回忆起了很多次下雨的时候，他们一起走在校园里，他的那把伞很大，但是她的那把伞不大，风大的时候，她的裤脚就会淋湿。
有一次他们一起走在雨中的时候，他忍不住和她说了这件事情，还问她：“你裤脚淋湿了不冷吗？”她却笑着说：“你打伞是为了不淋雨，我打伞是为了好看。你看我的这把伞的颜色很好看吧？这是刚上研一的时候，我陪你的同桌一起去逛步行街的时候买的，她说这种颜色很好看。我觉得透明的雨伞也很好看，而且很浪漫，可以看到正在下雨的天空，还可以看到一滴一滴的雨点落在雨伞上面的样子。”
他以前从来没有打过透明的伞，听了她的话以后，他一边听着雨点落在他的伞上的声音，脑海里一边就开始想象雨点落在透明的伞上的样子，然后他就想：以后我一定要买一把透明的伞，看看是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
但是后来他一直没买透明的伞，他竟然完全忘了这件事情！他的心里突然无比渴望和她打一把伞，他想象着他们打着一把透明的伞一起走在学校的路上，小雨一直在下，那条路永远没有尽头。然后他突然就想起了他以前做过的那些没有结局的梦，他现在才终于明白了她说的话，原来没有结局就是最好的结局。
听到她很久都不说话，他说：“我觉得这首曲子没有b小调小提琴奏鸣曲第一乐章那种揪心的痛苦，而是一种淡淡的忧伤，我喜欢这种感觉。”
“你知道这首曲子为什么会让你有这种感觉吗？我觉得这首曲子的小提琴声部其实非常忧伤，但是钢琴声部右手的十六分音符和左手的八分音符都是均匀的、不停止的，而且右手的声部大多都是分解和弦，有一种一直在流动的感觉，就像流水会带走忧伤。”
“你现在在哪？”
“在宿舍。”
“马上你要去实验室吗？”
“不去了，马上我要回家。”
“外面下雨了，我去送你吧。”
“不用了，那边在修路，很不好走。”
“那你路上小心一点，上地铁的时候不要和别人挤，如果车子的门快要关了，你就别上了，等下一班，不要着急。”
“我知道了。”
她坐在回家的高铁上的时候，她的父亲正在医院，他坐在病床旁边，一直在看手机。她的爷爷说：“每次我走在街上，坐在公交车上，还有地铁上，看到年轻人全都是在看手机。现在的年轻人不是在看手机，就是在看电脑，眼睛真是忙啊。你和你外甥一样，整天看手机。但是他比你厉害多了，他每次放假在家的时候，一边看手机，一边看电脑，手里还要拿着电视机遥控器，忙得很呢。我就说他：‘你的眼睛这么忙，长两只眼睛怎么够用呢？要长六只眼睛才够吧？’他就笑。现在的这些年轻人啊，怎么说都不听，这样时间长了，眼睛迟早要坏掉的。他年纪还小，喜欢玩就算了。你都多大的人了，不要整天还老想着玩。你有那个时间多干点正事啊。我让你给贝贝找工作，你最近找得怎么样了？”
“还在找。”
“你要抓紧时间啊。再不快一点找，马上好的单位都要招满了。”
“不是我没有找啊，是我找的那些她都不满意啊。研究所也不愿意去，大学也不愿意去，还能去哪呢？总不可能去教初中高中吧，那不是累死了……”看到有人走进病房里来了，他连忙停下了。原来是他的弟弟来了，一起来的还有几个远房亲戚。这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于是他和他们打了个招呼就回去了。他走在走廊上听到一个亲戚在说：“堂叔真是有福气啊，有一个这么孝顺的儿子，还是大学教授，高级知识分子，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儿子了。”
“不仅儿子是大学教授，媳妇也是大学教授，一家都是高级知识分子。”
“那在这种家庭长大的孩子真是幸福啊。”
“可不是呀，他们的女儿都给惯坏了，娇气得不得了，脾气也大得很，在学校和同学总是处不好关系，而且每次见了我都爱理不理的。”
“那这个性格恐怕以后很难找对象啊。”
“可不是呀，而且他们的女儿都一米七几了，竟然逢人就说他们不给她吃饭，让她饿肚子，真是张口闭口都是谎话。”
“他们的女儿多大了？”
“都上研究生了。”
“都这么大的人了，就算饿肚子那也不能怪爸妈吧？就算不会做饭，还不会出去买呀？还要爸妈做饭给她吃？而且我觉得这么大的人不应该再让爸妈做饭给她吃了，应该是她做饭给爸妈吃才对。”
“是啊，这个孩子真是不孝啊……”
听到亲戚们这样说自己从小带大的孙女，他一声都不吭，可是要说心里面不难过那肯定是不可能的。虽然这个孙女在几个孙子里面学习最好，考上了好大学，可是生在高级知识分子家庭这不都是理所当然的吗？他的外孙虽然学习不好，但是性格随和，家里烧什么就吃什么，从不顶撞父母，对长辈也十分礼貌。两人都是同岁，这个孙女却一点也不懂得体谅父母的辛苦，总是处处不满，百般挑剔。想到她的那个一言难尽的性格，他不由得感到一阵悲哀。她上幼儿园的时候明明是那么的活泼可爱，那么的讨人喜欢，怎么后来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呢？看来真的是被惯坏了吧。
唐贝贝的父亲回到家的时候，他的妻子正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他不用看就知道，那是最近正在播出的一部古装爱情电视剧。他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笑着说：“在看什么电视呀？好不好看？”
“就是随便看看，打发一下时间。”她看都不看他一眼，眼睛一直盯着电视机屏幕。
“你这学期星期几有课呀？”
她知道他找她肯定没好什么事，于是撒了个谎：“我们学校这学期马上就要改了，老师都是要坐班的。怎么了？你有事？”
“没事。那我去睡觉了。你没事也睡一会吧。”说完他便起身回了房间。
他在睡梦中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我们家的那位，其实也就是说出去好听，其实各种各样的收入全部加起来一年也就二十多万，我还从来没听说过有哪个男的比他更穷的……”等到他醒来了，才发现是家里来了很多他的妻子的亲戚，她们都坐在客厅聊天。他一看手机，已经两点半多了。他想起下午三点半还要开会，于是就起床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