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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阳春面 “王婶还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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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窄窄的淡金色光带。
屋里还留着昨夜未散尽的气息,灯盏里的余烬已经凉透了,桌角那只空碗还搁在原处,碗沿残留着一圈干涸的粥痕。
南时序侧身睡着,半张脸陷在枕头里,呼吸轻而匀,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被子只盖到肩膀,露出一截微凉的锁骨,中衣的领口有些松了,露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不是伤,是昨夜被什么留下过的印记。
边砚舟已经醒了。他没有起身,靠着床头,一手搭在被沿上,像是在等这个清晨自己走完第一段路,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动。
他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踩在青砖地上的回音还是传了进来。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犹豫,又像是确认,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王婶端着一只托盘站在门外,托盘上放着一碗热粥、一碟小菜、两只包子。
她低头推开门,正要开口说“南公子,该起了”,话还没出口,目光先落在了床沿那道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上。
她端着托盘的手顿了一下。托盘没有晃,但她的目光从边砚舟身上移开,落到旁边还在熟睡的南时序身上,又移回边砚舟脸上。
她没有说话,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该开口问好还是该当作没看见。
边砚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半边脸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淡金色。
他没有说什么复杂的话,只抬了一下手,做了一个很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的手势——示意她别出声。
王婶的嘴合上了。她端着托盘,站在原地,像是不知道该进来还是该退出去。
边砚舟微微侧了一下头,朝桌角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不想吵醒床上的人。
王婶会意,迈步跨过门槛,脚步比进来时更轻了几分。
她把托盘放在桌上,没有发出太大声响,又看了边砚舟一眼——那目光里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像是一个养了很久的秘密终于被揭开了,却又不知道该不该信。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有问出口,只是躬了一下身,然后退出去,把门轻轻带上了。
门缝合拢之前,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线,落在床沿那道被子上,又被门板截断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南时序翻了个身,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像是被那一点细微的声响惊扰了一下,又像是只是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他没有醒。
边砚舟坐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将他眉眼间的轮廓照得柔和。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伸手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南时序露在外面的那一小截肩膀。
南时序的呼吸依然平稳,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又安静了。
晨光在两人之间慢慢移动,把桌面上那只空碗的影子拉长了一截,又收短了一些。
院子里传来王婶走远的脚步声,比方才重了一些,像是正在消化什么还没有完全落定的消息。
南时序醒过来的时候,日光已经从窗纸那一线窄缝移到了桌面上,将碗沿那圈干涸的粥痕照得清清楚楚。
他先感觉到的是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然后他试图翻身,身体立刻传来一阵迟钝的、像是被什么碾过又晾了一夜的酸涩。
他没有立刻睁眼,先皱着眉忍了片刻,像是要确认那些不适感从哪里来、去了哪里、为什么还在。
喉间有点干,像在夜里说了太多话。腰侧靠后的位置有一股隐隐的、蔓延到脊背的酸软,昨夜压着睡的那一侧肩膀也沉得不像是自己的。
他闭着眼,轻轻吸了一口气。
“醒了?”
边砚舟的声音从桌边传来,不高不低,像是已经在那里坐了好一会儿,一直在等他醒过来。南时序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侧过头,看了边砚舟一眼——看见他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粥,碗沿的热气在晨光里慢慢升起来,像是已经等了他很久。
“嗯。”南时序应了一声,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像是嗓子里还残留着昨夜没有散尽的酒气。
他想坐起来,刚撑了一下手臂,腰侧那股酸涩便猛地泛上来,让他忍不住皱了一下眉,撑到一半又落回床沿。
边砚舟把粥碗放回桌上,站起身,走到床边。
“别急着动。”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你筋骨还没缓过来。”他弯腰,把叠好的外衫从床尾拿起来,放在南时序手边,“先披着。我去把粥端过来。”
南时序没有说“不用”或“我自己来”。他坐在床沿,低着头,把外衫披上肩头,系带子的手指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等那股酸涩先散一散。
边砚舟转身走到桌边,把粥碗端起来,又拿了一只小碟子,盛了两块酱瓜,一并端过来,放在床边的矮几上,然后在床沿坐下来。
南时序低头看着那碗粥,没有动,只是坐着。碗沿还温着,热气扑在他脸上,带着米粒煮透后特有的清甜气息。他伸出手碰了一下碗沿,像是要先确认一下温度,然后把它端起来,低头喝了一口。
粥是糯的,米粒已经煮化了,顺着喉咙滑下去,温温热热,像是一路把夜里积在身体深处的僵硬也一起带走了。
他慢慢喝着粥,边砚舟就坐在旁边,没有催他,没有问他“昨晚睡得好不好”之类的话,只是等着他自己缓过来。南时序把粥喝了大半碗,放下碗,把碟子里那两片酱瓜也吃了,然后靠在床头坐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一道极淡的痕迹,像是被什么轻轻勒过又松开了,只留下薄薄的浅红。
他的手指在腕边停了一下,像是想不起来这道印痕是怎么来的,也没有去问。
“今天还出门吗?”边砚舟问。
南时序想了想。
“不出,”他说,“今天不出门。”他挪了一下腿,想把姿势调整得更稳一些,动作不大,但腰侧的酸涩还是让他的动作慢了一瞬。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阵不适自己过去,没有用手去扶。边砚舟看见了,没有说破。
“粥还温
着,”边砚舟说,“再喝半碗。”
他起身去盛粥时,门被轻轻叩响了,两下,力道不重。
边砚舟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小丫头,手里捧着一只小陶罐,罐口封着油纸,像是刚从厨房那边拿过来。
她看见边砚舟开门,像是被他的出现吓了一跳,呆了一瞬,才开口说:“王婶让我送来的,”她把陶罐递过来,“说是煮了姜枣茶,解酒用的。王婶特意吩咐,要多放枣。”
她飞快地看了边砚舟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王婶还说了,让我别多问,放下就走。”边砚舟接过那只陶罐,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一下头。
小丫头如蒙大赦,转身就跑远了,脚步声在廊下很快消失。
边砚舟端着陶罐走进来,放在桌上。他揭开油纸,一股温热的姜枣香气漫出来,在晨光里缓缓铺开,混着粥的米香,将整个房间都笼在一层暖暖的气息里。
他看了一眼坐在床沿的南时序:“王婶炖的姜枣茶,说是解酒。”
“酒?我们昨天晚上好像没喝酒吧。”南时序在努力会想起昨天的事。边砚舟说,“不知道王婶有在想什么。”
南时序低下头,端起了粥碗,没有用勺,慢慢地喝完了第二碗粥。
边砚舟站在桌边,低头把陶罐里的姜枣茶倒进一只粗瓷碗里,没有急着端过去,先放在桌沿晾着,等它凉到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晨光在两人之间慢慢移动,从桌沿移到床边,又从床边移到墙角,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不被察觉地改变着位置。
南时序放下空粥碗,靠在床头,日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清冷的眼眸照得透亮。
南时序又端起来喝了一口。姜味不重,枣的甜味先涌上来,温热的,稳稳地滑进胃里,像是什么被短暂中断的东西,又续上了。
日光又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南时序把空碗放在矮几上,坐直了一些,低头整了整外衫的衣襟,像是那身酸涩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的一点不适,也已经在被照顾的过程中被接住了。
他坐在日光里,晨光将他整个人拢在一层薄薄的暖色中,像是终于走到了一个可以不再赶路的地方。
他开口说:“今天中午,我想吃王婶做的阳春面。”
边砚舟坐在他对面,日光落在他眉眼间,将他眼底那一点被晨光照透的温柔照得清清楚楚。
“我去跟她说。”他说。
王婶的阳春面做得利落,不像是临时起意,倒像是早就备好了料在等一个叫它的时辰。
面条是自己擀的,切得匀称,碗底卧着一勺猪油,滚汤浇下去,油花在面汤表面慢慢化开,香气顺着热气漫上来。
面端上来时,南时序正坐在廊下,日光从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石桌上铺开一片细碎的光影。
他低头看着那碗面,没有立刻动筷。
“王婶说,面要趁热吃。”边砚舟在他对面坐下,把他那碗面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南时序拿起筷子,夹起一箸面,低头吹了吹,送入口中。
面条筋道,汤底清鲜,猪油的香气在舌尖上散开,像是这碗面已经等了他很久,终于等到了一个合适的时候被端上来。他慢慢地吃着,没有抬头。
风穿过院子,把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了一阵,又安静了。两人隔着那张石桌,各自把一碗面吃完了。
南时序放下筷子,日光落在他手背上,将那几道浅浅的痕迹照得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