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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十三年 你别怕。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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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南时序没有再提赵家的事。他每日照常坐在廊下喝茶,偶尔翻几页旧书,像是已经把那条河和河面上的事情搁置在了一旁。
但边砚舟注意到,他每天午后都会出门一小段时间,回来的时候袖口有时带着一点灰,有时鞋底沾着不同颜色的泥土——他去了不同的地方。
第四天傍晚,边砚舟从外面回来时,南时序正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画着几条线,像是他这三天来走的路。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把纸往边砚舟的方向转了转。
边砚舟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画得并不精细,像是随手勾勒的——几条巷子的走向,一个圈,一条从圈延伸出去、消失在纸边的线。
圈的位置在城西,是赵家的位置。那条线沿着河边往下游走,在纸边断开。
"你去了河边几次?"边砚舟问。
"三次。"南时序说,"第一次顺着河道走了一段,没有发现什么。第二次去问了几户靠水的人家,有人记得那天夜里听见水声,但以为是鱼跳。第三次——"他停了一下,指尖点在纸上那个圈的位置,"我在赵家后门那条巷子里,找到了一个人。"
他抬起眼,看着边砚舟。
"那个人在赵家后门那条巷子里住了十几年,每天晚上都在后门对街的那棵槐树下坐着。他说他见过沈念。不止一次。”
"他见过他什么时候出来?"
"不是出来。是进去。"南时序说,"他说沈念每次都是被赵家的管家带出去的,从来不走前门。有一次天快亮了,管家拖着一个人从后门进去,那个人站不稳,像是被打过,或者——被灌了什么东西。他没看清脸,但他说那个人手腕上缠着白布条,布条上渗着血。"
边砚舟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说那些年,赵家后院偶尔会传出一些不像是寻常人发出的声音。有时候是哭,有时候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但有一次他听见一个人在喊——不是喊救命,是喊一个人的名字。喊了两声,就不响了。"
南时序的手指在纸面上那个圈的位置停了一下。
"他听见的那个名字,是"念"字。"
边砚舟坐在他旁边,日光落在两人之间的纸面上,将那些随手勾勒的线照得清清楚楚。
"那我们现在还缺什么?"边砚舟问。
"缺一个能把门敲开的人。"南时序说。
他站起身,把纸折好,收进袖中。"明天,我再去一趟赵家。这一次,我要见那位管家。"
南时序第二次敲响赵家大门的时候,日光正从屋檐那边斜斜地照过来,在他面前的石阶上铺开一道细长的影子。
门房认出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像上次那样把他挡在门外。
"管家不在府里。"门房说。
"我可以等。"南时序说,"他在府里的时候,替我传一声就好。我在巷口那家茶馆等他。"
他转身走下石阶,没有回头。他在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了大约半个时辰。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面前的茶面上铺开一小片碎金,像是有人在远处缓慢地、不停歇地翻动着一本旧账册。
半个时辰后,一个人从巷口走了过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衣裳,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衡量什么,又像是已经习惯用脚步掩藏自己的声音。
他在茶馆门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南时序坐的那扇窗,没有多作停留,然后推门走了进来。
他在南时序对面坐下,没有要茶,也没有问他是谁。他坐在那里,像是一个已经走了很远路的人,终于在一个可以停下来喘口气的地方落了座。
"你找过我两次了。"他说。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块被水泡了很久的石头,边缘已经被磨圆了,颜色也淡了,但质地还在,压在手心时依然有一种沉实的重量。
"第三次了。"南时序说。
管家没有接话。
"那个年轻人,"南时序说,"他叫沈念。他住在赵家后院那间朝北的屋子里,门上挂着一把锁。你是每次带他出去的那个人。"
管家的目光没有移开,也没有反驳。他坐在那里,指腹沿着桌沿慢慢划过去,像是在用触觉确认什么。
"他走的那个晚上,"南时序说,"你也在。"
管家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我带出去的。"他说,"但不是我想带他出去的。"
南时序没有追问。他看着管家,像是等他自己决定要把话说到哪一步。
"那个晚上赵老爷让我把他带去河边。他说他喝多了,出去透透气。我已经做过很多次了,带他出去,带他回来。每一次他回来的时候,身上都会多几道新伤。有时候是走路走不稳,有时候是手上缠着新的布条。"他停了一下,"但那天晚上不一样。那天晚上赵老爷没有让我把他带回来。"
茶馆里的日光又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将两人之间的桌面切成明暗两半。
"他让我把他带到河边,放在那里,然后自己回来。他说他是失足落水的。"管家说,"我照做了。"
南时序坐着,像是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遍。
"他当时还活着吗?"他问。
管家沉默了很久。久到南时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活着。"他说,声音很低,"他当时还活着。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别怕。不是你的错。'"
管家坐在那里,手指已经不划了,像是那句话已经替他划完了所有该划的线。
他坐在茶桌对面,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片被日光切开的明暗交界线上,像是已经很久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了。
"他当时被泡在水里了吗?"南时序问。
"没有。他靠在一棵柳树下面坐着,像是睡着了一样。他把手腕上的白布条解下来,放在身边,叠得整整齐齐。"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
管家说完了。他坐在茶桌对面,像是一根被压了很久的枝条,终于把最后一截重量也卸了下来,枝条没有断,只是不再绷着了。
他低着头,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像是一层已经落了很多年的霜。
南时序没有继续问。他坐在那里,像是在替他把那句话放好。
"你在赵家做了多少年?"他问。
"十三年。"管家说。
"那你知道赵家老爷以前有没有做过同样的事?"管家抬起头,看了南时序一眼,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足够回答了。
"你走吧,"南时序说,"今天你没有来过这里,我也没见过你。"他站起身,把茶钱放在桌上,"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把沈念留下的那根白布条交给官府。你不用担心赵家老爷的报复,因为有人会护着你。"
管家看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什么可以相信的东西,但他没有找到,却也没有怀疑。
他站起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根白布条我留着。放在一个他不会找到的地方。"
他走了。
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像是被日光一寸一寸地收走了。南时序还在窗边站着,看着管家消失在巷口的背影,日光落在那一截离开的路上。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他走出茶馆时,日光已经偏西了,将整条巷子染成一片温和的橙黄色,像是有人用极淡的釉把这一整段时间都封在了里面。
边砚舟站在巷口的槐树下,像是算准了他会在什么时候出来。
"他走了?"边砚舟问。
"走了。"南时序说,"他手里有证据。他说他留着沈念最后那根白布条。"
边砚舟没有追问那根白布条是什么时候拿到的,又是怎么拿到的,像是已经不需要确认了。
"那接下来呢?"边砚舟问。
南时序站在巷口,日光从身后照过来,将他面前的影子拉得很长。
"接下来,等他把那根白布条送到该送的地方。然后赵家老爷会知道他手里少了一样东西。"他迈步往前走去,日光在他身后铺开,"那时候他会慌,会去找那个替他处理这件事的人。那个人,会是我们找到的另一个人。"
边砚舟跟上来,两人并肩穿过巷口,身影被日光的余晖拉长又缩短,像是有什么事情正在被一页页地合上。
南时序走了几步,又说了一句:"他叠得很整齐,把白布条放在身边。他在等一个人来替他收。"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开口,两人并肩穿过巷口,夕照在他们身后铺开。
走过南街时,南时序放慢了脚步,侧过头看了一眼河边那个方向。河水已经退了一些,水面比几天前低了一截,露出岸边一圈被水浸透又晒干后留下的痕迹。
荷叶已经完全枯了,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茎杆立在浅水里,像是刚刚落笔又被人搁下的草稿线。
他没有停下步子,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像是那截水面已经不需要再看了。
边砚舟走在他身侧,保持着那半步的距离,也没有问他在看什么,像是知道他已经把该收的东西都收完了。
回到边府时,廊下的灯笼已经亮起来了。
王婶正从厨房端着一只托盘走出来,看见他们并肩走进院子,脚步没有停,只是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瞬,像是不经意地掠过,又像是一枚小小的书签,被不动声色地夹进了一本翻到一半的书页里。
"粥在灶上温着,两位公子什么时候想吃,说一声就行。"她说完便端着托盘穿过月洞门,没有多留。
南时序在石凳上坐下,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松开了——不是完全松开,是松到了一个还能继续用的程度。
他没有进屋,只是坐着,看着院子里那棵被夜风轻轻摇晃的槐树,像是在把今天听到的所有话在脑子里再排一遍顺序。
"沈念最后那根白布条,"他开口说,"叠得很整齐,放在身边。他在等人来收。不是等赵家的人,是等一个知道他坐在那里的人。"他停了一下,"他知道自己不会回来了。"
夜风从院子里穿过来,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了一下,又稳住。
"那根布条上如果沾着什么痕迹,"南时序说,"会替他把话说完。"
边砚舟在他旁边坐下,两人隔着那张石桌。南时序没有再说话,像是已经把今天所有的碎片都归到了该放的位置。
第二天,南时序去了衙门。他没有走正门,在侧门的值房停了一下,递进去一张折好的纸条,没有署名。
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赵家后院朝北那间屋子,门上的锁可以打开看看。"
他走回巷口时,边砚舟正站在街对面的馄饨摊前。
摊主刚刚支好锅,水还没开,边砚舟像是已经在那边站了一会儿了。南时序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等消息。"他说。
两人并肩站在馄饨摊前,摊主正在低头切葱花,刀起刀落,声音细密而匀称。
日头升到树梢高的时候,衙门侧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书吏探出身来,左右看了一眼,快步走到南时序面前,把一张纸递过来,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便回去了。
南时序展开纸,上面只有一行字,是书吏的笔迹:"锁已开。屋内地砖有一块松动,起出后见白布条一根。已收存。"
南时序把纸条折好,没有给边砚舟看,但他说了一句:"那根白布条,衙门已经拿到了。"
边砚舟没有接话,像是已经确认了这步棋的方向。
摊主把切好的葱花放进碗里,抬头笑了一下:"两位,要不要来一碗?水开了。"南时序这才发现馄饨摊上的水已经滚了,白雾从锅口漫出来。他看了一眼那锅翻滚的水,在长凳上坐下,像是终于决定今天可以不用再赶路了。
"来两碗,"边砚舟说,"一碗不要葱花。多放虾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