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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河上人 “今天你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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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官之后,衙门的人来了。两个衙役,一个仵作,还有一个记录案情的书吏。他们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路,在草丛边停下,蹲下身看了片刻,然后回头说了一句:“确实是人。”
仵作把手臂从水里抬起来,又放回去,像是不急着捞,先记下位置和状态。南时序和边砚舟站在不远处,没有走近。
“你们报的官?”一个衙役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南时序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辨认他是不是附近的人。
“路过看见的,”南时序说,“在那边田埂上走,看见水边有东西。”
衙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这几天雨水多,河水涨得快,也不知道是从上游冲下来的还是怎么来的。你们先别走远,回头可能要问几句话。”
南时序点了点头,没有挪动,只是退到路边的树荫下站着。衙役又看了他一眼,转身回到河岸边,和仵作说了几句话。
日光在河面上铺开,将那片被水草半掩的灰白色皮肤照得发亮,像一块被遗忘在浅水里的旧石。
仵作和两个衙役合力把那具尸体从水里捞了上来,动作不算熟练,像是这种事情做得不多,但也不至于慌乱。
尸体被平放在岸边一块干草地上时,水从他身上淌下来,渗进泥土里,在草叶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仵作蹲下身,翻开盖在死者脸上的水草,露出底下的面容。
日光正落在他的脸上。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眉眼细长,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死前还保持着一种克制,即使是死后的面容也带着一种惊人的温和。
他看起来不像是一具尸体,更像是睡着了,只是脸色白得不正常,嘴唇泛着青紫色。
南时序站在几步之外,目光落在那张脸上。边砚舟注意到他的目光停了一下,比平时看其他东西时多停了一瞬。
“怎么了?”边砚舟问。
“没什么,”南时序说,“只是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张脸。”
他说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已经睡着的东西。边砚舟没有再问,只是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张脸,又收回来。
仵作检查完尸体的表面之后站了起来,和衙役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一个衙役走过来,对着南时序和边砚舟开口时语气比方才客气了一些:“你们说是在田埂上看见的,具体什么时辰?”
“天亮没多久,”南时序说,“我们路过那边的时候,日光还没升到树梢。”
衙役点了点头,回头和书吏说了几句话,像是在记录什么,然后转向南时序:“这附近你们熟吗?”
“不熟。”南时序说,“今天第一次来。”
衙役没有再追问,挥了挥手让他们先回去,说有事会再找他们问话。南时序没有多留,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边砚舟跟在他身侧,两人走出几十步后,南时序放慢了步子,侧过头看了边砚舟一眼:“你注意到他手腕上的痕迹了吗?”
“手腕内侧,”南时序说,“有一道旧疤,颜色已经淡了,不是新伤。但旁边有几道新的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勒过。”他停了一下,“他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但手指甲里有泥土,像是死前挣扎过。他不想死。”
边砚舟没有接话,像是在把这句话和那张脸放在一起看了一遍。
“那接下来呢?”他问,“要去查他的身份?”
南时序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一段路,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他那张脸,不像是普通人家会养出来的。眉眼和骨相都很周正,像是从小被人精心养着,没吃过什么苦。”他说这话的时候,日光从槐树叶子间漏下来,在他肩上落了一小片光,语气和方才一样平,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确认过的事。
边砚舟没有接话,只是走在他身侧,像是在替他记着。南时序走了几步又说:“一个在这种地方被丢进河里的人,身上没有太多伤痕,指甲干净、皮肤细滑、长相又出挑——大概不是被仇杀,也不是被劫财。”他顿了顿,像是在把最后一句话放在合适的位置,“更像是被人养在后院里,养腻了,随手扔掉的。”
那天下午,南时序没有出门,他坐在廊下,日光从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面前的石桌上铺开一片细碎的光影。
他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是坐着,像是在等什么消息,又像是在把今天在河边看到的东西在脑子里再走一遍。
傍晚的时候,消息传回来了。边砚舟从外面回来时,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在廊下站定,声音不高不低:“衙门那边查出来了。那个人的身份已经确认了,是城西一间宅子里的人。”
“什么人?”
“那间宅子的主人姓赵,做绸缎生意的,在城里有好几家铺子。”边砚舟说,“那个年轻人是他去年从外面带回来的,说是远房亲戚来投奔。府里的人叫他‘小沈’,没人知道他的全名。”他停了一下,“赵家的人今天去衙门认了尸,说他是失足落水,已经领回去了。”
南时序坐在廊下,日光在他面前的地面上又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不被察觉地改变着位置。
“失足落水,”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他们怎么说的?”
“说他夜里出去散步,走到河边不小心滑了下去。赵家给衙门送了一笔银子,说是丧葬费。”边砚舟说,“案子已经结了。”
南时序没有接话。他坐在那里,像是在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遍,然后才开口:“那他的手——手腕上那些淤痕。如果真的是失足落水,怎么会有那些淤痕?”
他停了一下:“赵家这么急着结案,反而不像是想遮掩什么。”他侧过头看着边砚舟,“更像是想把这件当成一件已经翻过去的事来处理,越快越好。”
边砚舟在他旁边坐下,日光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那你想查下去吗?”他问。
南时序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着院子里那棵在晚风里轻轻摇晃的槐树,像是在顺着树影的走向把那条路再走一遍。
“那个年轻人,”他说,“他手上有旧疤,也有新伤。他不想死,但没有人替他说话。”他停了一下,“我想替他问一句话。”
边砚舟没有追问那一句是什么,只是安静地坐着。夜风从院子里穿过来,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了一下,又稳住。
“那明天,”边砚舟说,“我陪你去赵家。”南时序没有说“好”或“不用”,只是坐在那里,像是那句话已经不需要再重复了。
第二天,南时序没有直接去赵家。
他先去了衙门。不是去问案情的进展,而是去借一样东西——仵作验尸时留下的记录。书吏起初不太愿意给,南时序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桌上一盏茶往书吏面前推了推。
“看一眼就行,”他说,“不带走。”
书吏看了看那盏茶,又看了看南时序,像是从那张脸上看出了什么,没有多问,转身从架子上抽出一本薄册子,翻到夹着签条的那一页,推到他面前。
南时序低头看了片刻。记录写得很简略:姓名不祥,年龄约二十上下,身高五尺六寸,无明显外伤。颈部无勒痕,口鼻无异物,双手指甲内有泥沙。
结论:溺水身亡。备注栏里多了一行字,字迹潦草:“手腕内侧有多处陈旧伤痕,时间不一,非同一日所致。”
南时序把册子合上,推回书吏面前。
“多谢。”他说。书吏接过册子,没有多问,只是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南时序走出衙门时,日光已经升高了。边砚舟站在街对面的槐树下,像是一直在那里等他。他走过去,没有说查到了什么,只是说了一句:“走吧,去赵家。”
赵家的宅子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院墙很高,门口的石阶被磨得发亮,像是经常有人进出。南时序抬手叩了叩门环,门很快开了,门房看了他们一眼,问他们找谁。
南时序说:“路过,听说赵府前些日子有人出了事,想问问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门房犹豫了一下,目光在南时序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想把他打发走,又觉得这个人看起来不像是一般来打听闲话的。
“老爷在账房,”门房说,“我替您通传一声。”他转身进去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南时序站在门口,没有往里看。片刻后门房回来了,侧过身,让他们进去。账房在二进院东侧,门窗敞着,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书案和账册上,也落在书案后面坐着的那个人身上。
赵老爷约莫五十岁,穿着一件半旧的绸衫,脸上带着生意人常见的和气和精明。他见南时序和边砚舟走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手里的毛笔搁在笔架上,笑了一下说:“两位是?”南时序没有坐下,只是站在书案前。
“前日在河边发现的那位,”他说,“听说他是赵家的人。我们路过的时候看见的,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赵老爷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盏灯被人用手拢了一下。
“哦,是小沈。”他说,“那孩子是我远房亲戚家的,来投奔我,住了不到一年。性子孤僻,不爱与人来往。那天夜里说是出去透气,结果——唉。”
他摇了摇头,像是真的在惋惜,但惋惜的幅度有些小,像是一个已经排练过的动作,只是恰好落到了位。
南时序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书案角上那方墨迹未干的镇纸上。镇纸压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一个“沈”字,字迹端正,像是被反复描过。
“他平时住哪间屋子?”南时序问,“我想去他住过的地方看看,也算是替他整理遗物。”赵老爷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那间屋子已经收拾过了,”他说,“他的东西不多,已经处理掉了。”
南时序没有追问“处理掉了”是什么意思。他站在书案前,像是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口时声音平淡:“那他是哪一天来的,您还记得吗?”
赵老爷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去年秋天,”他说,“九月。”他答得很干脆,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南时序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说:“那我们不打扰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听说他手腕上有旧伤——他生前,是不是受过伤?”
赵老爷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片刻,然后又回来了,只是比方才薄了一些。
“那孩子从小体弱,容易磕碰。”他说,“远房亲戚家的事,我不太清楚。”
南时序没有再接话,推门走了出去。边砚舟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院子,走出赵家大门。门在他们身后合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南时序走到巷口才停下来,日光从头顶照下来,将他面前的影子拉得很短。
“他说去年九月来的,”南时序说,“但那个‘沈’字,他写了很多遍。信封上那个字,墨迹很旧,不像是去年才写的。”
边砚舟站在他身侧,日光落在他眉眼间。
“你是说,他认识那个人不止一年。”
“不止一年,”南时序说,“而且那个人不是他的远房亲戚。那个年轻人手腕上的旧疤,颜色已经很淡了,有些是好几年前留下的。如果只是偶尔磕碰,不会留下那种痕迹。”他停了一下,“那些旧伤,像是被人反复在同一个地方弄出来的。”
边砚舟没有接话。他站在南时序身侧,像是在替他把那句话放在心里收好。日光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又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那接下来呢?”边砚舟问。
南时序没有立刻回答。他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去那间宅子附近问问,看有没有人认识他。”
两人沿着巷子往回走。日光在他们身后铺开。南时序走得不快,像是在把今天在赵家看到的那些细节在脑子里重新排列一遍,看哪一块能先拼上。
路过巷口一家卖干果的铺子时,他停下来。铺子门口坐着一个老婆婆,正在剥核桃,动作很慢。她抬头看了南时序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打听个人。”南时序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赵家去年来的那位姓沈的年轻后生,您见过吗?”
老婆婆的手没有停,剥完一颗核桃,把壳放在旁边的篮子里,又把核桃仁放进另一只碗里。
“见过。”她说,“那孩子长得好看,每次路过都低着头走,不跟人说话。”她停了一下,“他手腕上总是缠着布条,有时候白布条上会渗出血色。”
南时序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您知道他是怎么来的吗?”
老婆婆剥核桃的手停了一下。“听说是自己找上门来的,”她说,“在赵家门口站了一夜,第二天才被放进去。”她抬起眼看了南时序一眼,“那个孩子来的时候,身上没有带行李。就一个人。”
南时序坐在矮凳上,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面前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后来出来过吗?”他问。
“偶尔会出来,”老婆婆说,“天快黑的时候,沿着河边走一段路,天黑前就回去了。有时候他会停下来看看水,但从来不下到河边去。”她说完这句话,低下头继续剥核桃,“最后一次见他,是他出事前两天。那天他走得比平时远一些,在河边站了很久。”
南时序坐在那里,像是在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遍。
“那天,”他问,“他有没有跟什么人说话?”
老婆婆想了想。
“没有。他就是一个人站着,看着水。”
南时序在干果铺的矮凳上坐了一会儿,没有起身。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面前的地面晒得发白。老婆婆还在剥核桃,动作慢而稳,像是已经做了很多年,不急着做完。
“他最后一次去河边那天,”南时序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您还记得他穿什么衣裳吗?”
老婆婆的手停了一下。
“深青色的,袖口收得很紧。那天风大,他走到河边的时候,衣摆被风吹得扬起来,他伸手压了一下。”她顿了顿,“他压衣摆的时候,手腕上的布条露出来了。那天是新的白布条,没有渗血。”
南时序把这句话收进脑子里,像把一片叶子夹进书页中。他站起身,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放在矮凳边上。
“多谢您。”
老婆婆没有收那些铜板,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孩子来过之后,赵家后院那间屋子的灯就没再亮过。”
南时序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转身沿着巷子往前走,边砚舟跟在他身侧。两人走出巷口时,日光已经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了一截。
“他那天没有受伤,”南时序说,“所以他死的时候,手腕上没有新伤。”
边砚舟走在他身侧,没有接话。
“他每次出来,都是天黑之前。”南时序说,“他看水,但不碰水。所以他不是自己走到河边失足滑下去的。他是被人带过去的,或者——是被人扔过去的。”
两人没有再说话。日光在他们身后慢慢移动,像是在替他们量着一段还没有走完的路。
第二天,南时序没有去赵家。他去了城西那间宅子附近的一家茶馆,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从这个位置可以看见赵家后门的那条巷子。
他坐在那里,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面前的桌面上铺开一片细碎的光影。他没有等太久。大约半个时辰后,赵家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灰衣的老妇人走出来,手里挎着一只竹篮,朝巷口走去。
南时序放下茶钱,跟了上去。
老妇人走得不快,像是习惯了慢步子。她拐进一条窄巷,在一间旧屋门口停下来,从篮子里取出一样东西——一只粗瓷碗,碗里装着饭,放在门槛边。然后她站起身,转身往回走。
南时序没有走上前,只是站在巷口,看着那只碗和那扇紧闭的门。老妇人走远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消失。南时序走过去,蹲下身,没有碰那只碗。
他看了一眼碗里的饭——白饭,上面搁着一块咸菜和半颗煮蛋。像是给什么人留的。
他站起身,抬手敲了敲门。没有人应。他又敲了两下,力道比刚才重了一些。
门内传来一阵极轻的声响,像是有人从里面站起身,又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碰倒了。过了一会儿,门被拉开了一条窄缝。
门缝里露出一张脸。很瘦,像是很久没有吃饱过。大约三十来岁,眼皮浮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她看了一眼南时序,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只碗,像是明白了什么。
“你是赵家的人?”她问,声音沙哑,像是不太常开口说话。
南时序摇了摇头。
“我不是赵家的人,”他说,“我是来问一件事的。”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像是没有听懂。南时序没有等她开口,直接问:“你认识赵家那个姓沈的年轻人吗?”
她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盏快要灭了的灯忽然被人拢了一下。
“你问这个做什么?”她问,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我在河边见过他。”南时序说,“他已经不在了。我想知道他生前是什么样的人。”
她站在门缝后面,沉默了很久。久到南时序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说了两个字:“我儿子。”
日光从巷口那边照过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窝很深,像是已经被眼泪反复冲刷过很多遍。
“他是我的儿子,”她说,“他叫沈念。他娘在青楼,他长大后,娘不要他了,他自己谋生。后来他走了,被赵家那个老爷带走,说能给他好日子过。他没有回来过,但我每个月初一十五都给他留一碗饭,放在门口。他从来没有回来吃过。”
她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沙哑而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重复了很多遍的事。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说他会回来。我没有等到他。”
南时序站在那里,像是在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遍。
“他手腕上的伤,”他问,“是他自己弄的,还是别人弄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是别人弄的。”她说,“他走之前,手腕上没有伤。他从小就怕疼,连针扎一下都要皱眉。他不会自己弄伤自己。”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像是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
南时序站在门口,把这句话收好了。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他说,“我会替他把事情弄清楚。”
她看着南时序,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什么可以相信的东西。
“你是他什么人?”她问。
“一个路过的人。”南时序说,“他在河边的时候,没有人替他说话。”
他转身沿着巷子走回茶馆时,日光已经偏西了。边砚舟站在茶馆门口,像是一直在那里等他。他看见南时序走回来,没有问“查到了什么”,只是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路。
南时序在他旁边站定,声音不高不低:“他叫沈念。他娘在青楼,他娘不要他,赵家老爷带走了他。他手上那些旧伤,是赵家老爷弄的。”
边砚舟没有接话,像是已经猜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那赵家老爷,”他说,“怎么说?”
“他说他是失足落水。”南时序说,“他说沈念是自己走出去的,自己走到河边,自己滑下去的。”他停了一下,“但他娘说他不会自己弄伤自己。他走之前没有那些伤,那些伤是后来才有的。”
日光又往西移了一小段。南时序站在茶馆门口,像是在把手里那些碎片重新拼一次。
“如果那些伤是赵家老爷弄的,那赵家老爷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话。”他说,“沈念是被他带走的,是被他关在后院的。那天晚上他不是自己走出去的,是被人带出去的。”
他迈步走下台阶,边砚舟跟在他身后。
“那接下来呢?”边砚舟问。南时序没有立刻回答,日光落在他肩上,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他慢慢理顺。
“先找证据,”他说,“赵家后院那间屋子,灯没有再亮过。但灯没有亮过,不代表里面没有东西。”
那天傍晚,南时序没有回边府,而是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路,在发现沈念的地方停下来。
河水还在流,荷叶已经枯了大半。他站在岸边,看着水面。边砚舟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没有走近。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叶的气味。南时序没有站太久。他转身往回走,走到边砚舟身边时,停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没有说出来。
“你相信一个人能把自己关在一间屋子里,关一年,不跟任何人说话吗?”他问。
“不信。”边砚舟说,“人待不住。”
南时序没有接话。两人沿着河岸往回走,暮色在他们身后铺开。
第二天,南时序去了赵家附近的几家铺子打听。问到的都说知道赵家那位姓沈的年轻后生,长得好看,但不爱说话,极少出门。
有人说见过他几次,每次都是低着头走,跟谁都不打招呼。有人说他手腕上总是缠着布条,有时候能看见血渗出来。南时序把这些问题问完,心里已经有了一条线,但他还需要一件事来把它绷直。
他需要进赵家后院那间屋子。
当天夜里,南时序和边砚舟分头行动。边砚舟去前门,南时序从后巷翻墙进去。这是他们第一次分头走同一条路,分开之前,南时序只说了一句:“后院朝北那间屋子,门上挂着锁。你拖住前院的人,我进去看一眼。”
边砚舟没有说“小心”,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前门走去。他敲响赵家大门时,门房来开门,看见一个陌生面孔站在门口,眉头皱了一下。
“找谁?”
边砚舟站在门口,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面前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过,想讨碗水喝。”他说。门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是觉得这个人不像乞丐,也不像过路的客商,但也说不出哪里不对。
他没有让边砚舟进去,只是从门后拿出一只粗瓷碗,递给他,转身就要关门。边砚舟接过碗,没有喝,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门房等了一下,见他没走,有些不耐烦:“喝完就走,府里还有事。”
边砚舟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没有急着放下碗,而是又站了一会儿,才把空碗递回去。
“多谢。”
门房接过碗,把门合上了。边砚舟站在门外,听着门锁落下的声音,没有立刻转身走。他站在赵家门口,像是一个真正只是路过讨水的人。
南时序已经翻过院墙,落在了后院。院子比他想象的小一些,朝北那间屋子的门确实锁着,锁是铁的,表面已经生了薄薄的锈。
他没有去碰那把锁,而是蹲下身,看了一眼门缝——门缝里没有透出光,像是很久没有人进去过。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有听见任何声响。然后他伸出手,摸了一下门板。木板表面有一层细灰,像是已经落了很久。但门板边缘的灰被人蹭掉了一小块,像是有人最近碰过这扇门。不是从外面碰的,是从里面。
南时序收回手,没有动那把锁。他退后一步,看了一眼屋檐,然后沿着墙根绕到屋子侧面。
侧面的窗户被木板钉死了,但木板之间的缝隙不算太密,能看见屋里的情形。他侧过身,从缝隙里看进去。里面很暗,只有从板缝漏进去的极细的光线,落在屋里的地面上。
屋子不大,靠墙有一张床,铺盖已经收走了,只剩光秃秃的床板。桌上放着一只空碗,碗沿有一圈干涸的水渍。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发现更多东西,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地上有一块颜色比周围深一些的痕迹,已经干了,但形状不像是水渍。
他记住了那块痕迹的位置,然后退开,沿着来路翻出围墙。他回到前门巷口时,边砚舟正站在街对面,像是刚从赵家离开。两人没有说话,只是对视了一眼,然后并肩往回走。
走了几十步之后,南时序开口了:“那间屋子已经空了。铺盖收走了,桌上有空碗,地上有一块深色的痕迹。”
他停了一下:“那块痕迹不是水渍。”
边砚舟没有追问。两人穿过巷口,暮色又沉了一些。
“明天,”南时序说,“我去查那个宅子的买主。”
边砚舟说:“我去查沈念被带过来之前的事。”
南时序没有说“好”或“不用”,只是看了他一眼。两人在巷口分开,一个往南,一个往北,日光在他们身后各自铺开。
边砚舟沿着南街走了一段路,拐进一条他不太常走的巷子。
巷子不宽,两边的院墙很高,将日光挡在外面。他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在一间旧书铺前停下来,书铺不大,门口坐着一个人,正在低头修一只旧木箱。
“打听个人,”边砚舟说,“姓沈,去年从赵家后门出来的一个年轻人。你见过他吗?”
那人抬起头,看了边砚舟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修箱子。
“见过,怎么了?”他说。
“听说他之前在别处待过,”边砚舟问,“你知道他以前在哪?”
那人手上的活停了一下。
“他以前在城南一家茶楼做事,做了一年多。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去了赵家。有人说他是在茶楼里被赵家老爷看上的。”他顿了顿,“茶楼在东街,叫‘临水轩’。你去了,找一个姓周的老掌柜。”
边砚舟点了点头,放下几枚铜板,转身往东街走去。日光已经偏西了,东街的人不算多,街口有人正在收摊。
他走进临水轩时,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拨算盘。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边砚舟,又低下头去。
“喝茶的话,楼上请。找人办事的话,先说你找谁。”
边砚舟站在柜台前:“找一个姓沈的年轻人,去年在这里做过事。”
老掌柜的算盘停了一瞬。
“你是他什么人?”
“替他问一句话的人。”
老掌柜抬起眼,看了边砚舟一会儿,像是在看这个人值不值得把话说完。他放下算盘,把柜台上的茶壶往边砚舟的方向推了推。
“他在这里做事的时候,话不多,活不少。做事仔细,从不偷懒。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老掌柜的的手指在柜台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把那句话从记忆里捞出来。
“他说,‘周叔,如果有人来找我,就说我已经不在了。不用找。’”他顿了一下,“他走的时候,手腕上缠着布条。”
边砚舟站在柜台前,把这句话收进脑子里。
“他走的时候,心情怎么样?”
老掌柜想了想。
“没什么表情,不像是难过。大概早就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不是什么好地方。”边砚舟没有再问,道了谢,转身走出茶楼。
他回到边府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廊下的灯笼还没有点亮,院子里只有最后一线灰白的天光。南时序坐在石凳上,像是在等他回来。
边砚舟走到他面前,在石凳上坐下,说了一句:“他确实在茶楼做过事。走之前留了一句话——他说,如果有人来找他,就说他已经不在了。”
南时序没有接话,像是在把这句话和已有的碎片拼在一起。
他坐在那里,像是在想什么,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只小木匣,打开盖子,取出一枚令牌——玄铁制的,边缘被磨得光滑,在昏暗的天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他把令牌放在石桌上,推到了边砚舟面前。
“今天你去查的时候,有人为难你了。”南时序说。
边砚舟低头看着那枚令牌,没有伸手去碰。“你怎么知道?”
“你回来的时候,袖口有灰。”南时序说,“不是你自己蹭的,是被人推了一下,手撑在墙上蹭的。”
边砚舟沉默了片刻,像是没想到他会注意到。
“没什么大事,只是有人觉得我不该打听赵家的事,让我滚远一点。”他说,“我滚了。”
南时序把令牌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这个你带着,”他说,“下次有人让你滚远一点的时候,把这个拿出来。”
边砚舟低下头,看着那枚令牌。玄铁制的,边缘被磨得光滑,上面没有字,只有一道极浅的暗纹。
他看了几息,没有问这枚令牌是哪里来的,只是伸手拿起来,握在掌心。令牌是凉的,但在他掌心里,慢慢染上了一层温热的触感。
他抬起头,看着南时序。
“这个,”他说,“可以让我不滚?”
“可以让你不用滚。”南时序说。
夜风从院子里穿过来,把檐下的灯笼吹得晃了一下。
边砚舟把那枚令牌收进袖中,坐在那里,像是在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遍。
“那明天,”他说,“我还去查。”
南时序没有接话,只是坐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