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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补上去 【二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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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辞世的尚书府老爷家中,有一位少爷提出要为父亲再寻一位妻子。此事唯有南时序知晓,因其夜半外出传递书信时途经尚书府,无意间听到了少爷与小姐的私下交谈。
南时序记得很清楚——那个小姐的声音。
不是刻意记的,是那声音太特别了,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像是石头砸进深水里,水花不大,但沉下去的过程很长。他当时正从尚书府后墙翻过,落在巷角的阴影里,刚要往前走,就听见墙内传来一段对话。
“父亲才走多久,你就着急给他续个妻子?”
“不是续弦,是聘一位‘妻子’回来,摆在那里,让人觉得尚书府还是完整的。你懂什么。”
“我懂你不把父亲当人看。”
“父亲已经死了。死人不需要被当人看,活着的人才需要体面。”
南时序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他贴着墙根往前走,把那几句话收进耳朵里,像把一片落叶夹进书页中,暂时不必翻开。
次日午后,他在廊下遇见边砚舟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走过来,接过碗喝了一口,像是随口说起:“尚书府那边,少爷在给老爷聘‘妻子’。”
边砚舟正在擦手,闻言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你听谁说的?”
“昨夜经过时听见的。”南时序端着碗,没有看他,“少爷和小姐在院子里说的。声音不大,但巷子里太安静了,没忍住就听见了。”
边砚舟沉默了片刻,把手巾叠好,放在栏杆上。他走到南时序身边,并肩站在廊下,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槐树上。“尚书府的少爷我见过一面,”他说,“年纪不大,话不多,像是没什么主意的人。”
“没主意的人,做不了这种事。”南时序低头喝了一口酸梅汤,“他有主意,只是不让人看出来。”
风从院子穿过来,把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边砚舟站在他旁边,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现在不是时候,便只是安静地站着,等南时序把那碗酸梅汤喝完,接过空碗,转身走进屋里。
“老爷离世了,反倒要为他迎娶一位夫人,这般主意倒真是奇特。”边砚舟在一旁说道。
边砚舟把那句话放在嘴边又嚼了嚼,像是在尝一碗放凉了的汤,味道说不上坏,但也不是什么该趁热喝的东西。他把空碗放在廊下的石桌上,指尖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被那只碗堵住了,又像只是觉得碗沿有些湿。
“聘一位‘妻子’回来摆着,”他重复了一遍那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倒像是把一块墓碑提前刻好了,怕人不知道尚书府还在。”
南时序没有说话。他靠着廊柱,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树叶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绿油油的光,像是被水洗过一遍,连影子都显得比平常更清晰一些。
“他怕的不是别人不知道尚书府还在,”南时序开口了,“他怕的是别人觉得尚书府没了主心骨,会被人拆了墙角。”
边砚舟侧过头看他。南时序没有转头,目光还落在院子里,像是在看那棵树,又像是在透过那棵树看什么别的东西。
“你昨夜还听见了什么?”边砚舟问。
“听见那位小姐说了一句话。”南时序说,“她说,‘你这样做,父亲不会安息的。’那位少爷说,‘他安不安息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死了还有人记得他。’”
风穿过廊下,将两人衣摆轻轻掀动了一下,又放下。边砚舟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里,像是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那位小姐,”他说,“你觉得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是在替她父亲不平,还是在替她自己不平?”
南时序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他也没想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分不清。”他说,“也许她自己都分不清。”
事实上,他们二人皆心知肚明,那位少爷的真实意图便是为其父亲操办一场冥婚。
边砚舟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像是把那句话的重量在舌尖上掂了又掂,才慢慢开口:“冥婚。”
他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把那两个字放在日光下晾一晾,看它们会不会自己化掉。南时序站在他旁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树影边缘那片被风吹碎的阳光上。
“尚书府的老爷生前没有续弦,”南时序说,“死了反倒要给他配一位妻子。那位少爷说是为了体面,可体面这种东西,活人都不一定能撑住,死人就更撑不住了。”
边砚舟沉默了一会儿,像是顺着这句话往下想了一段路。
“尚书府的老爷,”他说,“我听说过一些。他在位的时候不算清官,也不算贪官,做事留三分余地,不把人得罪死,也不让人太亲近。这样的人死了,家里要替他办冥婚,要么是有人觉得他亏欠了什么,要么是有人想借他的名头补上什么。”
南时序转过头,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那句话不必说出来。他看着边砚舟的侧脸,看他说话时眉骨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想法从一堆线头里抽出来。
“你觉得是哪一种?”南时序问。
边砚舟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才说:“我见过那位少爷一次,在茶馆里。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一壶茶,没喝几口就走了。走的时候茶钱多给了几文,像是不知道茶价,又像是故意不想找零。”
南时序没有接话。风穿过廊下,把槐树的叶子吹得簌簌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
“今晚,”边砚舟说,“你要是再经过尚书府,替我看一眼后门。”
南时序看了他一眼:“你想看什么?”
“看那位少爷是不是真的在替父亲办冥婚,”边砚舟说,“还是在替自己办别的什么事。”
边砚舟再次见到闻南时序时是在尚书府的后门口。当时夜色已经沉下来了,尚书府门前的灯笼把青石板路照得发亮,而边砚舟的身影从巷口出现时,南时序正在后门口站着,手里捏着一片刚摘下来的槐叶,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边砚舟走过去,衣摆擦过墙角的青苔,叶片沙沙响了一声。
南时序抬头看见他,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把手里那片槐叶放进口袋里。
“你来替我看门。”边砚舟在南时序身侧站定,“看看今晚有什么人进出。”他补充道。
南时序没有答话,目光落在那扇虚掩的门上。门缝里漏出一线灯光,昏昏的,像是一盏被搁在很远的屋子里的油灯。后门附近没有下人走动,只有风吹过屋檐,把檐角那串风铃吹出几声细碎的响动。
“你说那位少爷在替自己办别的事,”南时序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那你觉得他在替自己办什么事?”
边砚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南时序身侧,也在看那扇门,像是在等风把那句话从门缝里吹出来。
“我还不确定。”他说,“所以我来看看。”
风吹过来,把巷子口那棵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了一阵,又安静下去。南时序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重新垂在身侧,像是在等什么。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门内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放慢了步子,不想惊动什么人。脚步声在门后停了一下,门被拉开了一条缝,够一个人侧身进出。一个穿深色衣裳的人从门缝里闪出来,转身把门轻轻合上,没有回头,沿着巷子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那人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落脚很稳,步幅均匀,像是走过很多遍这条路。南时序没有动,等那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偏过头看了边砚舟一眼。
“看见了?”南时序问。
边砚舟的目光还落在那人消失的方向,没有说话,过了几息才收回视线。
“他走路的步子,”边砚舟说,“不像尚书府的下人。”
南时序没有接话。风又从巷口灌进来,把两人衣摆吹得微微扬起又落下。南时序把手从口袋重新抽出来,像是已经看够了。
“该看的看了,”南时序说,“该回去了。”
边砚舟点了点头,两人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夜风吹过身后的巷子,把那扇虚掩的后门吹开了一条更宽的缝,又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落锁的响动我。
两人沿着巷子往回走,夜风从身后追上来,又超过他们,先一步拐过了街角。南时序走在边砚舟左侧半步的位置,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巷子两边的墙很高,将月光挡去了大半,只有头顶窄窄的一线天光,被屋檐切割成一道细长的银白。
“那个人,”南时序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怕被墙里的耳朵听见,“不是尚书府的下人,也不是那位少爷身边的人。他走路的时候,膝盖压得很低,像是习惯走夜路的人。”
边砚舟没有立刻接话。他走了几步,才说:“你注意到了他腰上挂的东西吗?”
南时序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没有。”他说,“太暗了。”
“一串钥匙。”边砚舟说,“铜的,挂在腰侧,走路的时候没有响动。他用手压住了。”
南时序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脑子里把那个人的轮廓重新描了一遍。
“压住钥匙走路的人,”他说,“要么是怕被人听见,要么是怕钥匙丢了。”
边砚舟没有接话。两人拐过巷口,边府后门那两盏灯笼的光已经能看见了,昏黄的,温温的,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南时序停下脚步,没有立刻进门,像是有什么话在嘴边停了一下,又咽回去了。
“你想说什么?”边砚舟问。
南时序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人腰上挂的钥匙,”他说,“如果是尚书府里的钥匙,他为什么要带出去?”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灯笼的光吹得晃了晃,又稳住。边砚舟没有回答,站在那里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推开门,侧身让南时序先进。
“明天再说,”他说,“今晚先歇着。”
南时序没有推辞,跨过门槛走进门内。夜风从身后跟进来,把门吹得轻轻合上,发出一声细响,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合上一本翻到一半的书。
可边砚舟嘴上说着今晚休息,明天再说,结果他却自己一个人去个尚书府。
边砚舟的脚步声在后门口停了一下,像是被门槛绊住了思绪。他没有回头,但南时序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串被压住的钥匙、那个走路膝盖压得很低的人、那扇被风吹开又合上的后门。
南时序没有开口留他,也没有问他要去哪里,只是站在廊下的阴影里,看着边砚舟的背影在夜色中穿过院子,在月洞门前停了一瞬,衣摆被风掀起又落下,然后消失在月洞门外的黑暗里。
南时序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没有追上去。他转身回到屋里,没有点灯,在桌边坐下,把那五片槐叶和羊脂玉镇纸从袖中取出来,摆在桌面上。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将玉面和叶脉都照得泛着淡淡的银白色。他伸手按住其中一片槐叶,指腹沿着叶脉慢慢划过去,像是在量一条看不见的路。他坐了很久,久到月色从桌面上移到了墙角,然后站起身,将槐叶和镇纸收回袖中,推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走正门。从院墙翻出去,沿着白天走过的那条巷子,又回到了尚书府的后门。这一次门是关着的,门缝里没有透出灯光,像是整座尚书府都沉在更深的夜色里。南时序站在巷角的阴影中,没有靠近那扇门,只是靠着墙,像是在等什么。
风穿过巷口,把檐角的风铃吹出几声细碎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轻轻地翻动书页。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踩碎了干枯的落叶。门被拉开一条缝,一道人影侧身闪出来,转身合上门,沿着巷子往南时序藏身的方向走来。那人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像是感觉到什么,侧过头往巷角阴影中看了一眼。
南时序没有动,也没有屏住呼吸,只是站在那里,像是那阴影里本来就该有一个人。
那人盯着阴影看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边府的人?”
南时序没有回答。他从阴影中走出来,站在月光下,看清了那人的脸——不是方才那个穿深色衣裳的人,是另一个人,更年轻一些,眉眼间带着一种不太藏得住的不安。
“你是尚书府的人?”南时序问。那人没有答话,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犹豫什么。
“你家少爷今晚在不在府里?”南时序又问,“有些话,想当面问他。”那人依然没有开口,但目光在月光下微微闪了一下,南时序知道,今晚边砚舟想见的那个人,大概已经不在府里了。
那人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掂量南时序的话,又像是在等南时序先挪开目光。月光落在他眉骨上,将他的表情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南时序看清了他眼底那点动摇,便没有再开口。
“少爷不在府里。”那人终于说,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他天黑前就出去了。”
“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那人说,“我只知道他没带随从,也没让人备马车。”
南时序没有追问。他站在那里,像是在想什么,又像只是把那些话收进耳朵里,等着它们落定。
“你叫什么名字?”南时序问。那人犹豫了一下,像是这个名字不该轻易说出来。
“姓周,”他说,“府里的人都叫我小周。”
南时序点了点头,像是这个名字对他而言已经够了。
“你方才从后门出来,是要去找你家少爷?”南时序问。小周没有立刻回答,像是被这个问题卡住了,过了好几息才低声说了一句:“我找不到他,我只是……出来看看他回来没有。”
南时序没有拆穿那句话。他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准备走了。
“如果他回来了,”他说,“告诉他,边府有人来过。”
小周看着他,像是想确认这句话有没有别的意思。南时序没有再看小周,转身沿着巷子往回走。身后那扇门没有响,巷子里也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声音,像是方才的对话不曾发生过。
走出一段路后,南时序放慢了脚步,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将那些积了夜露的砖缝照出细碎的银白色。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小周还在原地看着他。
次日清晨,南时序被一阵唢呐声和鞭炮声所惊醒。听到这些声响,南时序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迅速穿好衣服,走出门外查看情况。
南时序推开院门时,唢呐声正从巷口那边涌进来,像一条被拉得很长的线,穿过清晨薄薄的雾气,缠在每一户人家的门环上。鞭炮声断断续续地响着,像是有人在远处用力拍打一张旧鼓皮。街口有人站着看热闹,三三两两的,低声说着什么。
南时序走过去时,看见一台披着红绸的轿子正停在尚书府门前。轿子不大,轿帘垂着,看不见里面,但轿顶扎的那朵红绸花比寻常婚轿小了一圈,像是刻意收敛过的。一旁跟着几个穿暗红衣裳的人,手里提着灯笼,灯笼纸上写着“尚”字,墨迹还泛着潮气。
“这是……”旁边有人低声开口,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像是觉得不该在这样的时候把话说全。
南时序站在人群外,没有挤上前去。他看着那台轿子停在尚书府门口,门内走出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跟抬轿的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侧身让开,轿子便从侧门抬了进去。
大门始终没有开,像是这桩“婚事”不该走正门。唢呐声在轿子进门之后便停了,鞭炮声也歇了,像是被人按住了嘴。街口看热闹的人又站了一会儿,见没什么可看的,便三三两两地散了。
南时序站在原处,没有走。他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侧门,门缝里漏出最后一线红绸的颜色,然后被门板吃掉了。风从巷口吹过来,把地上残留的鞭炮碎屑卷起来,又放下,像是有人在翻一本很薄的书,翻到最后一页,又把书合上了。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落定。走到巷口时,他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尚书府的方向——大门还是关着的,门环上系着一根红绳,像是昨夜才挂上去的,还没有被风吹旧。
终究是迟了。
南时序在巷口站了片刻,风吹过来,把他衣摆的边缘吹得微微卷起又落下。他盯着那扇关着的大门,门环上那根红绳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像是还没干透的墨迹。他没有再往前走,转身回了边府。
边砚舟不在院里。南时序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去了书房。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时,边砚舟正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盏茶,没有喝。茶已经凉了,杯沿没有热气,像是端了很久。听见脚步声,边砚舟没有回头,只是开口问了一句:“轿子进去了?”
“进去了。”南时序说,“从侧门。”
边砚舟没有接话。他把那盏凉茶放在窗台上,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才转过身来。他的脸色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南时序注意到他放在窗台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着白。
“我昨夜到尚书府的时候,”边砚舟说,“后门锁了。不是虚掩的,是从里面锁上的。”
南时序没有接话,在桌边坐下,把袖中那五片槐叶取出来放在桌面上,又放回去。像是这个动作能帮他理清什么。
“小周说少爷天黑前就出去了,”南时序说,“没带随从,没备马车。但轿子今早从侧门抬进去了。”
边砚舟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桌边,在南时序对面坐下,像是有什么话在嘴边放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位‘妻子’,大概不是从外头聘来的。”他顿了顿,“是早就备好的。”
南时序的视线停在桌面上那几片槐叶上。“你是说,那位少爷不是临时起意。”他说,“他父亲还在的时候,这件事就已经在安排了。”
边砚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尚书府老爷的案子是闻全查的。”他说.
南时序抬起头看他。边砚舟的表情很平静,像是这件事他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
“那位少爷急着办冥婚,”边砚舟说,“不是为了体面,是为了把什么东西‘补’上去。”
南时序听闻边砚舟提及尚书府老爷的案子是由闻全负责调查,不禁抬眼凝视着边砚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