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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陈阿婆 【三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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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尚书府墓地里,月光被云层滤过一层,落在地上时已经褪了颜色,只剩下一层灰白的光,像是被水洗过很多遍的旧布。
边家三老爷边泽踉跄着走在通往墓地的路上,脚步深浅不一,像是踩在棉花上。他今夜喝了不少酒,从城南的酒馆出来时已经过了二更,原本该往回走的路不知怎么就偏了方向,等他回过神来时,眼前已经是尚书府那片墓地的石牌坊了。
夜风从碑林间穿过来,带着泥土和朽木的气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草纸被烧过的味道。边泽扶着牌坊的石柱站定,眯着眼往里头看了一眼——墓地深处有一点光,不是月光,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挡住的、从缝隙里漏出来的昏黄色光。
他本可以转身走的。他应该转身走的。可酒劲烧着他的脑子,把那点警觉和本能的畏惧都烧成了灰。他松开石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穿过几排墓碑,绕过一棵枯了一半的老柏树,然后他看见了那口棺材。
那口棺材很大,比寻常的棺材大出一圈,像是特意定做的。棺材盖没有完全合拢,留了一道缝隙,那点昏黄的光就是从缝隙里漏出来的。边泽站在棺材前,酒意让他忘了害怕,他伸出手,推开了那口棺材的盖子。棺材里躺着两个人。
一个是尚书府的老爷,穿着寿衣,脸色灰白,像是已经躺了很久。另一个是位年轻女子,穿着红嫁衣,盖头被掀开了一半,露出一张已经没有血色的脸。她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嘴角的弧度被死亡固定住了,变成一种让人看了就移不开目光的、无声的哀求。她的十指交叠在胸前,指甲缝里有干涸的血迹。
边泽的酒在这一刻醒了大半。他退后一步,脚后跟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整个人摔坐在泥地里。他的目光还钉在那口棺材上,钉在那个女子的脸上,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拔不出来。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被压碎了的声响,然后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回路跑,边跑边回头,像怕有什么东西追上来。
他的脚步声在碑林间回荡,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他没有看见,在他身后不远的柏树影里,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像是一枚被按进黑暗里的钉子。
边府正堂里,边泽的妻子披着外衣坐在椅子上,像是坐了一整夜。边泽的哥哥边景和站在一旁,脸色发青,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边砚舟站在门边,没有出声。
“三弟昨晚去了哪里?”边景和开口问,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有人看见他从酒馆出来,往城南走了。”边砚舟说,“之后就没人见过他了。”
堂内安静了片刻。边泽的妻子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他为什么要去城南?”她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所有人。
没有人回答她。
闻全得到消息时正在府里喝茶。他一口气没顺过来,茶盏在手里晃了一下,泼出来几滴,落在衣摆上,洇出几片深色的湿痕。他把茶盏放下,指尖在盏沿上停了一下,像是怕手指会抖。
“他看见了什么?”闻全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对面站着的人没有答话,只是低着头,像是不敢看他。
闻全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边家的人报了官?”他问。
“报了。”那人说,“说是失踪,还没找到人。”
闻全站在窗边,手指攥着窗沿,指节泛白。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备车,”他说,“去韦府。”
韦子金在书房里见了他。桌上摊着一幅还没画完的山水,墨迹半干,像是画了一半就被打断了。韦子金没有放下笔,只是抬眼看了闻全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添那幅画上的一笔远山。
“坐吧。”他说。
闻全没有坐。他站在书桌前,声音压得很低:“边家三老爷昨夜在墓地那边看见了那口棺材。”
子金的笔顿了一下。他慢慢把笔搁在笔架上,抬起头来看着闻全,目光像是一潭不流动的水。
“他看见了棺材里的东西。”韦子金说。
闻全点了点头。
韦子金沉默了片刻,像是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掂了几遍。
“他认得那个女子?”他问。
“我不知道。”闻全说,“但他是边家的人。边家和尚书府……这些年走动不多,但有些事,他不一定不知道。”
韦子金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天光被云层压得很低,落在他脸上时已经失了温度。
“你确定他死了?”他问。
“确定。”闻全说,“被我手下的人一起扔到棺材里了。”
韦子金没有回头,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被风吹得沙沙响的石榴树。
“边家报了官,”他说,“官还不知道这件事和我们有关。但边家不是普通人家,他们会查。”
闻全站在原地,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我进宫一趟。”韦子金说。
闻洛叙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握着一本奏折,没有批。他听见韦子金进来的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把奏折翻过一页,像是还在读。
“边家三老爷的事,”韦子金开门见山地说,“臣想帮着查一查。”
闻洛叙的手指在奏折边缘停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韦子金。
“查案?”他问,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件不太寻常的事,“朕记得你向来不管这些事的。”
“边家的事,臣不敢怠慢。”韦子金说,“边家三老爷死得蹊跷,若是查不清楚,怕会牵连更多人。”
闻洛叙看了他片刻,然后把奏折放下,靠在椅背上。
“那朕给你派个人。”他说,“皇宫那边昨天刚来了个新人,还没见过世面,你带带他,让他长长经验。”
韦子金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闻洛叙的眼睛,像是在那里寻找什么,但闻洛叙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什么都映不出来。
“臣遵旨。”韦子金说。
闻全在茶馆里看见南时序时,其实已经坐不住了。他原本只是经过,恰好看见南时序推门进去,脚便不自觉地跟了进去。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进去——也许是想看看这个人到底和边家有什么牵连,也许只是想在事情变得更复杂之前,找一个还没有被卷进来的人说几句话。
南时序坐在靠窗的位置,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进来。闻全在他对面坐下,点了一壶茶,茶端上来之后却没有喝。他坐在那里,像是在想怎么开口,又像只是需要一个人坐在对面。
“南公子最近和边府走得近?”闻全问,语气像是在闲聊。
“借住而已。”南时序说,“边府清净。”
闻全没有接话,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身后站着一个人,穿深灰色衣裳,垂着手,像一截不会动的影子。
南时序的目光在那个人脸上掠过时,停顿了一瞬——那张脸他见过,在影阁的院子里,在闻洛叙的御案旁,在每一次需要有人把话从暗处递到明处的场合里。
那人微微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像是赶走一只落在肩上的虫。南时序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再往那边看。
闻全坐了一会儿,像是被什么东西催着,先站了起来。
“改日再聊,”他说,“我还有事。”他转身走时,身后那个影阁的人跟了上去,经过南时序身边时,垂着的眼睫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南时序坐在原处,把那盏茶慢慢喝完了。
从茶馆出来,南时序没有回边府,也没有在街上多作停留。他穿过半座城,从侧门进了宫,穿过几条他熟悉的长巷,在御书房门口停下来,说:“我要见陛下。”守在门外‘影阁’认出他,没有拦他。
闻洛叙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没有拿奏折,像是一直在等他。
“你来了。”他说。
“影阁的那个人,你派去闻全身边的?”南时序问。
闻洛叙没有否认。
“韦子金来请旨查案的时候,朕说给他派个新人。”他顿了顿,“新人也是人。”
南时序沉默了片刻。
“边家三老爷的死,和闻全有关。”
闻洛叙没有立刻接话。他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两样东西,放在桌面上,推向南时序的方向。一块玄铁令牌,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通行证。
“影阁的令牌,”闻洛叙说,“拿着它,你就可以使唤影阁的人。”他把那张通行令牌也推了推,“可以在城中随意走动。”
南时序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两样东西,片刻后伸手拿起,收进袖中。
“韦子金不会信那个影阁的人。”南时序说,“他会查那人的底细。”
“朕给了他一个查得到的底细。”闻洛叙说,“查不深的那些,他查不到。”
南时序站在御案前,手指在袖中按住那块令牌的边缘,没有再多问。
回到边府时,暮色已经沉下来了。边砚舟站在院门口,像是一直在等他。南时序走过去时,他把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姜茶递过来:“喝吧。”
南时序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姜味很重,辣得舌尖发麻,但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闻全今天在茶馆见到我了。”南时序说,“影阁的人也在,他让我不要有动静。”
边砚舟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里,等他把话说完。
“那座墓地里埋的东西,”南时序说,“不只是账目和文书。”他抬眼看了看边砚舟,“棺材里躺了两个人。一个是那位‘妻子’,一个是尚书府的老爷。那位‘妻子’的死状,是被人灌了药之后再放进棺材里的。”
边砚舟没有动,只问:“她还活着的时候就被放进去的?”
“她死后才被放进去的。”南时序说,“但她死的时候,不知道自己要死。她以为自己是去赴一场婚约。”
夜风从院子里吹过来,把院门口那盏灯笼的光吹得晃了晃。
“现在就应该查查‘妻子’是那家的姑娘。”南时序说。
南时序说完那句话之后,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边砚舟站在廊下,手里那只空碗被他搁在栏杆上,手指没有立刻收回来,像是在等那句话落稳了,再往下接。
“你说的对,”边砚舟说,“那位‘妻子’不是凭空出现的。她是谁家的姑娘,从哪里来,为什么会被选中放进那口棺材里——这些事,尚书府的人一定知道。”
南时序站在院门口,夜风把他衣摆吹得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急着进门,像是那句“现在就应该查查”说出口之后,他自己也在顺着那条线往前走。
“那位少爷替父亲办冥婚,选了一个姑娘当‘妻子’。”他说,“他不可能随便选一个人。这个姑娘一定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让她被选中了。”
边砚舟的视线从栏杆上那只空碗移开,落在南时序身上。
“什么样的特别之处?”
南时序想了想。
“一个姑娘,愿意嫁给一个死人,不是为了体面,不是为了名声,”他说,“要么是她别无选择,要么是她不知道自己嫁的是死人。”
风从院子里穿过来,把廊下那盏灯笼的光吹得晃了晃,又稳住。边砚舟没有接话,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像是在等南时序自己把那条线走完。
“我觉得,”南时序说,“那位姑娘不是从外头聘来的。”
边砚舟看着他。
“那位少爷说‘聘一位妻子回来摆着’。”南时序说,“他用的字是‘聘’,不是‘买’,不是‘找’。聘,是合礼数的。他要让这件事看起来合礼数,所以那位姑娘一定是有来处的——有家,有父母,有人能证明她是‘被聘’的。”
边砚舟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把这条线往前再铺一段。
“你的意思是,那位姑娘的身份,是可以查到的。”
“可以查到。”南时序说,“只要知道她从哪家被‘聘’出来的。”
夜风又把灯笼的光吹得晃了一下,这一次,它没有再稳回来。南时序像是已经把这句话放好了,转身往屋里走。
“明天一早,”他说,“我再去一趟尚书府。这次不进墓地,进府里。”他走到门口时停下来,没有回头,“你帮我打听一件事——尚书府那位小姐,她在府里是什么处境。”
边砚舟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片刻后应了一声:“好。”
南时序推开房门,屋里的烛火已经灭了,只有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将桌面上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银白色。
他想起那位“妻子”——那件红嫁衣,那张被死亡固定住的表情,那个无声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的微笑。
他想到有人在那位姑娘活着的时候告诉她,你会嫁给一户好人家,你会穿上嫁衣,坐上轿子,风风光光地嫁过去。她信了。她穿着嫁衣,上了轿子,来到了尚书府。她不知道那口棺材是留给她的。
清晨的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渗进来时,南时序已经醒了。他躺在床上,听着院子里那棵槐树被风吹动枝叶的沙沙声,像是在一本翻到一半的书里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他坐起身,把那五片槐叶和羊脂玉镇纸收进袖中,又摸了摸袖中那块玄铁令牌和那把短刃,都在。
他推门出去时,边砚舟正站在廊下。不是端着粥,只是站着,像是比他更早起来,又像是一夜没睡。晨光落在他肩上,将他那件薄衫的边缘镀上一层淡淡的暖色。
“茶在桌上,”边砚舟说,“厨房的粥还没好,你回来再喝。”
南时序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边砚舟昨夜睡得好不好,也没有问他是不是在廊下站了一夜。他从月洞门穿过院子,从后门出去,沿着巷子往尚书府的方向走。晨光被两边的院墙切割成一道窄窄的长条,落在他脚前的青石板路上,像是一条他还没有走完的路。
尚书府的侧门关着,门缝里没有透出灯光,像是整座府邸还在沉睡着。南时序没有敲门,也没有在门外逗留,他沿着侧门往前走了几步,在一棵老槐树下站定,靠着树干,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等着什么该发生的事自己发生。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侧门开了一条缝,一道人影侧身闪了出来,像是不想被人看见。那人走了几步,一抬头看见南时序靠在槐树下,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退回门内,又像是知道退回去也无济于事,便站在那里,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
南时序认出了他。是小周。小周站在晨光里,脸色比昨夜更白了一些,眼底带着一种不太藏得住的疲惫,像是整夜没有合眼,又像是合了眼也睡不着。
“边府的人?”小周开口问,声音比昨夜低,像是一夜之间被什么东西压得更低了。
“是我。”南时序说,“昨天跟你说话的那个。”
小周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来找少爷?”他问,“他不在。”
“我不找你家少爷。”南时序说,“我找你。”
小周没有接话,但他站在那里,没有走,像是在等南时序把话说完。
“你家小姐,”南时序说,“她今天在不在府里?”
小周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小姐在,”他说,“但她不见外客。”
“我不是外客。”南时序说,“我是来替人问一句话的。”他顿了顿,“替那位穿红嫁衣的姑娘问的。”
小周的脸在晨光里白了一度。他没有说话,但南时序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你跟我来。”小周说。他转身推开门,侧身让出一条路,没有回头。
南时序跨过门槛,跟着他穿过一条窄窄的甬道,绕过一道影壁,在一扇半掩的门前停下来。小周在门口站定,没有推门,只是侧过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小姐在里头。她不知道你来了,你自己跟她说。”他顿了顿,“别告诉她是我带你来的。”
南时序没有答话,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
屋里的光线很暗,窗被帘子遮住了大半,只有几线日光从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面上,像是几道细细的金线。南时序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才看清屋里的人——一个年轻女子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没有拿东西,也没有在做什么,只是坐着,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等什么时间过去。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着南时序。她的脸比南时序预想的要年轻一些,眉眼间有一种和那张脸不太相称的疲惫,像是那些疲惫是从更深的地方渗出来的,而不是被日光晒出来的。
“你是谁?”她问,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平稳,像是她习惯了在这样的光线里看见不请自来的人。
“我是替人来问一句话的。”南时序说,“你父亲下葬的那天,有一顶红轿子从侧门抬进了尚书府。”
那位小姐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南时序说,“你听见你哥哥说‘聘一位妻子回来摆着’的时候,你说了一句话。你说,‘父亲不会安息的。’”
屋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光从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移动了几寸,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不被察觉地移动着。
“你是谁?”那位小姐又问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我是想知道那位姑娘是谁的人。”南时序说。他站在门口,没有往前多走一步,像是在给她留出足够的空间来做出选择。过了很久,久到帘子缝隙里的光又移动了几寸,那位小姐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被墙外的耳朵听见:“她姓沈。”
南时序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沈家的姑娘?”他问。
“沈家早年败了,只剩下她和她母亲两个人。”那位小姐说,“她母亲病重,没钱买药。我哥哥让人去传话,说尚书府愿意聘她为妻,聘礼足够她母亲看病。”她停了一下,像是那句话卡在了喉咙里,“她以为嫁的是活人。”
南时序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像是在把那句话的重量在舌尖上掂了又掂,然后开口问:“她母亲现在在哪?”
那位小姐沉默了很久。“她母亲不知道她已经死了。”她说,“她以为她嫁去了好人家,正在享福。”
日光从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像是一道被切得很细的光线,把屋里的暗和亮分成了两半。南时序站在暗的那一侧,看着那位小姐坐在光的边缘,像是坐在一座还没有完工的桥的中间,不知道要继续往前走,还是该退回去。
南时序在门口站了片刻,像是在等那句话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落稳了,才开口问:“她母亲住在哪里?”
那位小姐没有立刻回答。她坐在光的边缘,手指搭在椅子的扶手上,像是在想什么很久以前的事。
“城南,”她说,“过了石桥往西,有一条巷子,巷尾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就是她家。她母亲姓陈,街坊都叫她陈婆。”
南时序把这些话记在脑子里,像把几片叶子收进袖中。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你本可以什么都不说。”
那位小姐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几道细细的金线上,像是在看它们慢慢地移动。“因为那天晚上,”她说,“我听见我哥哥让人把那顶红轿子从侧门抬进来的时候,我在想,如果没有人知道她是谁,她就会变成一件被放进棺材里的东西。她死了之后,不会有人记得她姓什么,叫什么,从哪里来。”她抬起头,看着南时序,“她至少应该有人记得。”
南时序站在门口,像是在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遍。
“我会记得。”他说。
他转身走出那扇门时,小周正在甬道尽头等着他。小周没有看他,只是侧身让开一条路,像是已经站了很久。
“小姐跟你说了?”小周问。
“说了。”南时序说,“她姓沈。”
小周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接话。两人穿过甬道,绕过影壁,在侧门前停下来。小周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过头,像是在确认巷子里没有人。
“你最好别再来尚书府了。”小周说,“少爷这几天不太平,府里多了不少生面孔。”
“你也是生面孔。”南时序说。
小周没有接话,把门又推开了一些,让南时序侧身出去。南时序跨过门槛,站在巷子里时,晨光已经升高了许多,将槐树的影子拉长了一截,像是有一页书被人翻了过去。
他沿着巷子往城南走,过了石桥,往西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的墙不高,墙头上长着青苔,被晨光照得泛着润泽的湿意。巷尾果然有一棵老槐树,比尚书府门口那棵小一些,枝叶却一样茂密。树下的门虚掩着,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
南时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了敲门。过了很久,门内才传来脚步声,慢慢吞吞的,像是走几步就要停一停。门被拉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皱纹很深,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睁不太开,目光在日光里晃了一下,才落在南时序身上。
“你找谁?”她的声音和她的步子一样慢,像是说话也需要攒一攒力气。
“您是陈婆?”南时序问。
她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他说出下一句话。
南时序站在门口,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门内的地面上,拉得很长。他看着陈婆的脸,看着她那双被岁月压得有些睁不太开的眼睛,像是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点和那位姑娘相似的地方。他没有找到。也许是太老了,也许是那位姑娘长得像她父亲,也许是有些相似之处藏得太深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是替尚书府来传话的。”南时序说。
陈婆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什么。她没有开门,也没有关门,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沈姑娘嫁过去之后,一切都好。”南时序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反复斟酌过很多遍的、知道该怎么说的话,“她让我跟您说一声,让您别惦记她,您好好养病,等身子好了,她接您过去住。”
陈婆的眼睛在日光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水面上被风吹皱了一下。
“她让你说的?”她问。
“是。”南时序说,“她本来想自己来看您,但府里事多,一时走不开。”
陈婆没有接话。她站在那里,像是在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把门拉开了一些,侧过身,像是示意他进来。
“你进来坐吧,”她说,“门口说话不像样。”
南时序没有推辞,跨过门槛,走进屋里。屋子不大,光线很暗,像是不太舍得点灯。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捆干枯的药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草药苦味,像是被煮过很多遍的,已经渗进了墙壁和木头里。陈婆在桌边坐下,像是走了这几步路已经用掉了她不少力气。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南时序在椅子上坐下。日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窄窄的光带,像是一条被切得很细的路,还没有走到尽头。
“她过得怎么样?”陈婆问,“她从小体弱,我怕她在那边受委屈。”
“她过得很好。”南时序说,“府里上下都对她客气,吃的用的都不缺。她让我别担心您,说等您病好了,她一定接您过去。”他顿了顿,像是觉得那句话需要一点距离才能显得更真,“她让您好好吃药。”
陈婆低下头,像是在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的指节已经有些变形了,像是被岁月磨过太多次,已经被磨成了不太像原来的样子。
“那我就放心了。”她说。
南时序没有接话。他坐在那里,日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像是一道正在慢慢移动的线。他站起来,像是觉得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
“您保重身体。”他说,“沈姑娘要是知道您身体好了,会很高兴的。”
陈婆点了点头。南时序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陈婆在身后轻声说了一句:“你告诉她,让她好好的就行。不用惦记我。”
南时序的脚步没有停。他跨过门槛,走进日光里,门在他身后被轻轻合上了。他沿着巷子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那条路他已经走过很多遍,知道每一块石板的位置,知道哪里会踩到松动的石头,哪里会有树影落在肩上。
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合上的门。门板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像是已经很久没有被重新涂过了。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回到边府时,边砚舟正站在院门口。晨光已经升高了许多,落在他肩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暖色。
“找到了?”边砚舟问。
“找到了。”南时序说,“她姓沈。”
边砚舟没有追问。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南时序自己把话说完。南时序站在他面前,晨光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像是一道还没来得及被走完的路。
“她母亲以为她嫁去了好人家。”他说,“我跟她说,沈姑娘在尚书府过得很好,让她别担心。”
边砚舟沉默了片刻。“她没有问你,为什么是尚书府的人来传话?”
“没有。”南时序说,“她只是想知道她女儿过得好不好。我说她过得好,她就信了。”
风从院子里穿过来,把两人衣摆的边缘吹得微微动了一下。南时序站在那里,像是在等那句话落稳了,才转身走进门内。
南时序走进院里时,日光已经从院墙上滑落了一半,将廊下的阴影拉长了一截。边砚舟跟在他身后,没有追问更多,只是在他走到桌边时,把桌上那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粥往他面前推了推。
“粥还温着,”边砚舟说,“先喝吧。”
南时序在桌边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已经不太烫了,但米粒熬得软烂,入口即化。他慢慢地喝着,像是要把那些在城南积攒了一路的话先咽下去,再开口。边砚舟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催他。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影子从窗纸上缓缓移动,像是有谁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慢的书。
南时序放下空碗,指腹在碗沿上停了一下,才开口:“那位沈姑娘,家里只有一个母亲。她母亲不知道她死了,以为她嫁去了好人家。”他顿了顿,“我告诉她,沈姑娘在尚书府过得很好。她信了。”
边砚舟坐在对面,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两人之间的桌面分出一道明暗的界线。他没有说“你做得对”或者“你瞒不了多久”这种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南时序自己把那些话放稳了。
“那位少爷急着办冥婚,”南时序说,“不只是为了把账目和文书放进棺材里。他想让这件事看起来合礼数。他聘了一位姑娘回来,给她母亲送了聘礼,让她母亲以为女儿嫁给了活人。这样就算有人查起来,那位姑娘也是名正言顺地‘嫁’进尚书府的。”
边砚舟想了想,像是在顺着这条线往前铺一段路。
“聘礼,”他说,“尚书府送出去的聘礼,不会只送到陈婆手里。聘礼在衙门里是有记录的。”
南时序抬起头看他。
“婚聘要立契,”边砚舟说,“契书一式两份,一份在男方手里,一份在衙门存档。上面写明了聘礼多少,女方是谁家姑娘,父母何人,媒人是谁。那位少爷既然要让这件事合礼数,他就一定会立契。”
南时序坐在那里,像是在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张契书,”他说,“还在衙门里?”
“按理说应该还在。”边砚舟说,“但那位少爷和闻全一起办这件事,闻全不会让那张契书留在衙门里等着被人查。”
“我有办法。”
边砚舟没有拦他,只是在他转身往门口走时,开口说了一句:“那份契书上的名字,不只是沈姑娘的名字。还有那位少爷的名字。”
南时序的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知道。”
衙门离边府不远,穿过两条街就到了。南时序站在衙门前时,日光已经把门前的石阶晒得发白。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侧边,在值班房门口停下来。值班房里坐着一个人,正在翻一本旧册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南时序从袖中取出那块玄铁令牌,放在桌面上。那人低头看了一眼令牌,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把册子合上,站起身来,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令牌出现在这样的桌面上。
“查什么?”他问。
“婚聘契书。”南时序说,“三个月内的,尚书府的。”
那人没有追问,转身往里走,在一排木架前停下来。架子上按年份码着一摞一摞的册子,封皮上写着“婚聘档”、“田契档”、“讼案档”等字样。他抽出一本不算太厚的册子,翻了几页,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下来,然后把册子端到南时序面前。
“三个月内的就这一份。”那人说,“尚书府立的。”
南时序低头看去。墨迹已经干透了,字迹工整,落笔有力。契书写得很规矩——聘者,尚书府少爷。受聘者,沈氏,年十八,母陈氏。媒人:韦氏。聘礼:银二百两,绸缎四匹,首饰一副。立契日期,在尚书府老爷去世后的第七天。
南时序的目光在“媒人:韦氏”那一行上停住了。他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
“韦氏,”他说,“是韦府的?”
那人摇了摇头。“我不管谁家的,”他说,“我只管册子上写的是什么。”
南时序没有追问,把册子合上,还给他。
“这份契书,”他说,“有副本吗?”
“有。”那人说,“一份在尚书府手里,一份在这里存档。”他顿了顿,像是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存档的那份,已经被人调走看过一次了。”
“谁调的?”
“韦府的人。”那人说,“三天前。”
南时序站在值班房门口,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脚前的地面上铺开一道窄窄的光带。他没有再问,转身走出值班房。他知道那份存档的契书已经被闻全调走看过,也知道那份契书上的媒人是韦氏,不是巧合。
他穿过衙门的院子,从侧门出去,沿来路往回走。日光落在石板路上,将那些缝隙里的青苔照得泛着润泽的湿意。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走回到边府时,发现边砚舟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碗微热的水,见南时序回来,便把碗推了过去。
边砚舟看着南时序,等他坐下之后,才低声开口:“查到了?”
南时序在石凳上坐下,没有直接回答,指尖在碗沿上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理清思路,才缓缓将契书上的内容和那份已被韦府调走的事说出来。
讲完媒人的名字后,他声音轻下去半分:“衙门存档的契书,三天前被韦府的人调走看过,而韦府和闻全的关系,你我都知道。”
边砚舟的目光垂在桌面上那碗凉透的茶上,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他们不只是要把那口棺材藏起来。他们连立过契的痕迹也要收干净。”
南时序将那块玄铁令牌收进袖中,指腹沿着令牌边缘缓缓滑过去,心里慢慢落定了一个念头——韦府既然会主动调出契书,说明他们开始害怕有人顺着纸面追查。
也就是说,闻全和韦子金已经意识到,沈家这个缺口还在漏着风,他们要想合上那口棺材,就不能只把尸体藏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