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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边景和 “后来是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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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时序把槐叶和镇纸收进袖中,指尖在那块温润的玉面上停了一瞬。他能感觉到边砚舟的目光落在他手上,没有追问,没有探究,只是安静地等着。
“下次我再出去,会提前告诉你一声。”南时序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省得你站在风口里等。”
边砚舟笑了一下,给他续了半盏茶。“倒不是怕你跑丢了,是怕你着凉。”他把茶盏推过来,“你这个人,总是知道要出去,不知道要回来的时候添件衣裳。”
时值盛夏,前几日的骤雨却带来了显著的降温。南时序自南方成长,边砚舟唯恐他受寒。
南时序低头看着那半盏茶,茶汤碧绿,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他和边砚舟之间飘散。他没有说自己今天去了哪座宫、见了哪个人,边砚舟也没有再问。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桌边,一个喝茶,一个吃桂花糕,像是今天什么特别的事都没有发生过。
过了好一会儿,南时序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那个镇子,”他说,“我小时候住过三个月的那个。”
边砚舟抬起头,看着他。
“现在去,还能找到那座桥吗?”
边砚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南时序,像是在确认这个问题是真的在问他,还是只是南时序在自言自语。南时序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棵在风里轻轻摇摆的槐树上,像是穿过了那棵树,看见了很远的地方。
“能。”边砚舟说,“你想去的话,等这边的事都了了,我陪你去。”
南时序收回目光,看着他。
“你不是说还有很多事要忙?”
“事是忙不完的。”边砚舟说,“但有些地方,现在不去,以后可能就不会去了。”
南时序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你以前也这样吗?”他问,“说走就走?”
边砚舟想了想。“以前不这样。”他说,“以前总觉得什么都得安排好才能动身。后来发现,等什么都安排好了,人就老了。”
南时序看着他,没有接话。窗外,风又吹起来了,吹得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窗台上,像一枚小小的、被遗忘的信物。
“边砚舟。”南时序说。
“嗯。”
“你老了会是什么样?”
边砚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大概会比现在啰嗦一点。”他说,“到时候你要是还住在我这儿,可能会嫌我烦。”
南时序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端起那半盏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微微有些涩,但他没有皱眉,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他把空盏放下,站起身。
“今天走了一天,有点累了。”他说,“我先回房了。”
边砚舟点了点头,没有留他。
南时序走出屋子,穿过院子,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关上门,在桌边坐下,把那五片槐叶和那块羊脂玉镇纸从袖中取出来,摆在桌上。五片叶子,大小不一,颜色各异,被月光照得泛着淡淡的银白。镇纸搁在旁边,温润通透,像一小块凝固的月光。
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镇纸握在掌心,感受着那点微凉慢慢被体温捂热。
他没有告诉边砚舟那个人是皇帝。不是不相信他,是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他还不知道该怎么收。他只知道,今晚边砚舟站在门口等他的那碗姜茶,是他喝过的、最暖和的一碗。
翌日清晨,南时序醒来时,窗外的天光还带着昨夜骤雨未散尽的青灰色。他坐起身,听见屋檐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落在廊下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不紧不慢的声响。
他穿好衣裳推开门,凉意扑面而来。前几日还是盛夏的闷热,一场雨过后,空气里竟有了几分初秋才有的清冽。他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被雨洗过的叶子绿得发亮,叶尖还挂着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
“起了?”边砚舟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他端着一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热粥,一碟小菜,还有两个包子。他看了一眼南时序身上那件单薄的中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就知道你会穿这么少。”
他把托盘放在廊下的石桌上,转身回屋,拿了一件薄披风出来,不由分说地披在南时序肩上。
“江南来的,怕是不知道北方的夏天也会冷。”他说,“前几日还热得穿不住衣裳,一场雨就能让人冻得打哆嗦。你先披着,等太阳出来再脱。”
南时序低头看着肩上那件薄披风,布料柔软,带着一种淡淡的皂角香气。他伸手拢了拢衣襟,没有推辞。
两人在廊下面对面坐下。边砚舟把粥碗推到他面前,又掰了一个包子放在碟子里。南时序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粥,熬得浓稠,入口滑润,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他慢慢地喝着,把一整个包子也吃了。
“今天有什么打算?”边砚舟问他,语气随意,像是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
南时序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想了想。
“想在附近走走。”他说,“昨天走了太远的路,今天不想走太远了。”
边砚舟点了点头。“我陪你去。”
南时序看了他一眼。“你不用忙你的事?”
“今天的已经忙完了。”边砚舟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况且,你一个人出去,我也不太放心。”
南时序没有追问“你什么时候忙完的”。他知道边砚舟这个人,有些事情不会主动说,但他做了,就说明他已经安排好了。他只是放下粥碗,点了点头。“那等我换件衣裳。”
他起身回屋,换了件厚一些的青衫,出来的时候,边砚舟已经把碗碟收走,站在院门口等他了。
俩人一前一后去接上逛逛,两人出了边府后门,沿着巷子往外走。昨夜那场雨把暑气洗得干干净净,连青石板路都透着一股清凉的潮意。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树下的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又落下去。
街上比他们想象的要热闹一些。卖菜的早就支好了摊子,水灵灵的青菜码得整整齐齐,叶子上的水珠还没干透。卖豆腐的推着一辆板车,车上搁着几板刚做好的嫩豆腐,白生生的,一颤一颤的。边上还有个卖糖葫芦的,插在草把子上,红彤彤的,在灰白的天光下格外扎眼。
南时序走过那个卖糖葫芦的摊子时,步子慢了一瞬,但没有停下来。边砚舟走在他身侧,像是没有注意到那个细微的变化,只是继续往前走。
两人顺着街走了一段,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都是住家,院墙不高,能看见院子里种的石榴树,挂着青皮的石榴,沉甸甸地坠在枝头,把枝条都压弯了。路过一户人家门口时,南时序闻到了一股香味,是熬粥的米香,混着一点红枣的甜味。他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边砚舟在他旁边走着,像是随口问了一句:“你小时候,早饭都吃什么?”
南时序想了想。
“不一定。”他说,“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馄饨。孟叔会做一种糖水荷包蛋,鸡蛋打进去,放两勺糖,煮得蛋白凝了,蛋黄还是流心的。他说吃这个长个子。”
他顿了一下。“吃了好几年,也没长多高。”
边砚舟看了看他,忍住了没笑,但嘴角还是微微弯了一下。“你那个时候多大?”
“六七岁吧。”南时序说,“最馋的时候。”
巷子的尽头通到另一条街,比刚才那条宽一些,人也多一些。街边有人在卖馄饨,一口大锅冒着热气,白雾腾腾的,把摊位笼罩在一片朦胧中。南时序在摊位前停下来,看了一眼锅里翻滚的馄饨,又看了一眼旁边的价牌,没有说话,也没有坐下。
边砚舟在他身侧站定。“想吃吗?”
南时序摇了摇头,但没有转身走。
“就是闻闻。”他说,“这个味道,和我小时候闻过的一模一样。”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正在包馄饨,手速很快,一捏一个,整整齐齐地排在案板上。她听见他们说话,抬起头来,笑着说:“我这馄饨是老方子了,皮薄馅大,汤里放虾皮和紫菜,不加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两位来一碗尝尝?”
南时序还没来得及摇头,边砚舟已经坐下来了。“来两碗。”他说,“一碗不要葱花。”
南时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在他对面坐下。摊位不大,两张矮桌四条长凳,桌面被擦得干干净净,摆着一小罐醋和一瓶辣椒油。边砚舟把辣椒油和醋往他面前推了推,南时序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
不多时,两碗馄饨端上来了。汤清亮亮的,飘着紫菜碎和虾皮,馄饨皮薄得透亮,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肉馅。南时序低头看着那碗馄饨,看着汤面上浮着的那层细碎的油花,拿起勺子,舀了一个。
馄饨入口,皮滑馅嫩,汤汁的鲜味在舌尖上化开。他慢慢地嚼着,把一口馄饨咽下去,又舀了第二个。边砚舟坐在对面,吃着另一碗,也没有说话。
两人安静地把两碗馄饨吃完了。南时序把最后一口汤也喝了,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他坐在长凳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看着远处屋顶上被雨水洗过的瓦片,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边砚舟。”他说。
“嗯。”
“你小时候,也这样坐在路边吃过馄饨吗?”
边砚舟想了想。“不太有。”他说,“小时候出门,都是跟着家里人,坐在酒楼里吃。后来自己一个人了,才开始在路边摊吃。路边摊的东西,比酒楼的好吃。”
南时序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站起来,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边砚舟要付,被他按住了手腕。
“你请的粥,我请的馄饨。”他说,“扯平了。”
边砚舟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按住的那只手,没有挣开,只是笑了一下。“好,扯平了。”
两人从馄饨摊上起身,继续往前走。
岁月静好时,一匹马当街疾驰而来,仿佛有意朝着南时序的方向直冲而去。
边砚舟眼疾手快感觉把南时序往自己身边拉,这才让马没有撞到南时序。
南时序不明白为何有人敢在街上纵马飞奔,难道权力真的大到可以为所欲为吗。
他看清了马上的人,正是朝中炙手可热的闻全。
周遭之人见状皆纷纷退避三舍,毕竟此人未来极有可能成为储君,众人皆不敢插手此事。唯有南时序缓步上前,对着闻全恭敬一揖,道:“这位公子,街衢之上不宜纵马……”
“尔敢阻我?”闻全语气中满是不解与轻蔑,他着实困惑,世间竟有人不识其身份地位。
闻全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南时序。那匹马被勒得前蹄扬起,打了个响鼻,在原地踏了两步,才勉强站稳。马蹄下的青石板被刮出几道浅浅的白痕,溅起的泥水落在了南时序的衣摆上,他没有低头看,也没有退后,就那么站在那里,保持着那个揖手的姿势。
“你是何人?”闻全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习惯了被人让路、从不需要解释自己的倨傲。他打量了南时序一眼,目光在他那身素净的青衫上停了一瞬,又扫过他肩上那件薄披风,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像是看见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
南时序直起身,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路人。”
闻全嗤笑了一声。“路人?”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南时序,手里的缰绳松松地挽着,“你不知道我是谁?”
“知道。”南时序说,“闻公子。”
闻全挑了挑眉,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是觉得理所当然。
“既然知道,还敢拦我?”
南时序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将他披风的衣摆微微掀起,又落下去。他看着闻全的眼睛,那双眼睛和记忆里某个冬天见过的一双眼睛重叠了一瞬——不是完全一样,但那种神气,那种理所当然的、从未被任何人拒绝过的笃定,像极了。
“路是大家的。”南时序说,“闻公子赶路,自然可以走。只是街上有老人,有孩子,有挑着担子走不稳的摊贩。马太快,会伤人。”
闻全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件很有趣的东西。他看了好几息,然后低头笑了笑,那笑声不重,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觉得这人既不知天高地厚,又有些莫名其妙的有趣。
“你倒是会说话。”闻全说,“叫什么名字?”
南时序还没有开口,边砚舟已经走了过来。他没有站到南时序前面,只是站在他身侧,和南时序并肩的位置,语气平静地开了口:“闻公子,今日街面湿滑,确实不宜纵马。若公子不急着赶路,不如下马走一段,前头不远就是茶楼,我请公子喝杯茶。”
闻全的目光从南时序身上移到边砚舟身上,像是在辨认他是谁。片刻之后,他脸上的轻慢收敛了一些——不是全部,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不加掩饰。
“边砚舟。”闻全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边府的?”
“正是。”
闻全又看了南时序一眼,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不是看他的衣裳,也不是看他的外貌,而是在看边砚舟为什么愿意替他挡这一句话。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和刚才不一样,少了些轻蔑,多了些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事情的味道。
“行。”闻全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连马鞭都没拿,随手扔给了跟在后面的随从,“茶就不喝了,我还有事。不过你这位朋友——”
他看向南时序,像是在记他的脸。
“下次见。”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像是这条路是他家的院子。那匹马被随从牵着跟在后面,马蹄声在湿漉漉的街面上渐渐远去。
南时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将手从袖中抽出来——方才他握住的那几枚铜板,已经被他攥得温热。他松开手指,铜板落回袖中,发出细小的碰撞声。
边砚舟站在他身侧,没有问“你没事吧”这种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南时序自己动。
过了几息,南时序开口了。“他比我大一岁。”
边砚舟没有追问“谁”,只是等着。
“他替我挡了十八年的箭。”南时序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可他自己不知道。”
他迈步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和之前一样。边砚舟跟上去,走在他身侧,依然保持着那半步的距离。两人沿着湿漉漉的街道继续往前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街边那些方才退避的摊贩,还在悄声议论,那个敢拦纵马的年轻人到底是谁。
这算是结下梁子了吗,南时序在脑子里闻自己一边。南时序走在街上,步子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两样,但他自己知道,他脑子里有一根弦正绷着,被刚才那场照面拨得嗡嗡作响。
结下梁子了吗。他在心里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好几遍。闻全方才看他的那个眼神,像是记住了他的脸。不是那种“这人有点意思”的记住,是那种“下次见”的记住。那句“下次见”从他嘴里说出来,听起来不像是客套,倒像是一粒种子。
边砚舟走在他身侧,没有看他,声音却不高不低地传过来:“他方才那句话,是跟你说的。”
南时序嗯了一声,没有否认。
“他记住你了。”边砚舟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天气转凉的事,“不过你不用担心。他记住的人很多,大多数他都不会真的去追。”
南时序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不追,不代表他背后的人不追。”
边砚舟没有接话。他知道南时序说的“背后的人”是谁。
两人走了一段路,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里没有人,两边的墙很高,青苔从墙根爬上来,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润泽的湿意。南时序在一棵从墙头探出来的石榴树下停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枝头挂着的一颗青石榴。果子硬邦邦的,还没熟透,表皮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会查我。”南时序说,没有回头。
边砚舟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那颗青石榴。
“查不到什么。你在边府住了这些日子,外头的人只知道你是我的客人,京城里每年这样的客人多了去了,他不会把你放在心上。”
“如果他想查,就能查到。”
边砚舟沉默了一瞬。
“那你想怎么办?”
南时序的手从石榴上收回来,指尖还残留着那点微凉的触感。他站在那里,看着巷子尽头那一线灰白的天光,风吹过来,将墙头的石榴树叶吹得沙沙作响。
“我不知道。”他说。这是实话。他方才在街上拦住闻全的时候,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是觉得,不该有人在那条街上那样骑马。这是孟叔教他的——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哪里,看到不对的事,就说出来。不是因为你有多大的本事,是因为你看见了,就不能假装没看见。
他现在回想起来,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孟叔教他这些的时候,还不知道他是谁。孟叔只是把他当一个普通的孩子在教,教他怎么认路,怎么看人,怎么在街上走。孟叔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会站在这里,拦住一个将来可能做皇帝的人。
“如果他要找我麻烦,”南时序说,声音很轻,“你就说我不在你府里住了。”
边砚舟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如果你走了,他还会继续查。到时候他查到我这里,我说你走了,他不会信。”
南时序转过头,看着他。边砚舟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他的目光落在巷子尽头那片灰白的天光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吃什么。
“所以我不打算说这种话。”边砚舟说,“你在边府,你就住在边府。他查到了,又怎样。”
南时序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他背后的人是韦子金。”
“我知道。”
“韦子金盯着闻全的那个位置,盯了很多年。”
“我知道。”
“如果闻全对我有兴趣,韦子金也会对我有兴趣。”南时序说,“你在边府,我不在边府,那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局面。我在,你就卷进来了。”
边砚舟终于转过头,看着他。巷子很静,只有风吹过石榴树叶子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市声。
“那你觉得,你现在走,我就没卷进来?”边砚舟问,“方才在街上,我站在你旁边,所有人都看见了。”
南时序没有话说了。
他站在那里,站在那棵探出墙头的石榴树下,风把披风的衣摆吹得微微扬起。他看着边砚舟,看着那双平静的、像是早就把这些事情都想过的眼睛。
“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南时序问。
边砚舟想了想。
“因为说再多,也不会比你现在想的少。”他说,“你是那种自己会把事情想清楚的人。我说多了,反而显得我不信你。”
南时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方才碰过那颗青石榴的指尖,已经重新变凉了。他搓了搓指尖,把那点凉意搓散了,然后把手收进袖中。
“下次如果闻全再拦住我,”他说,“你别替他挡。他冲我来,就冲我来。”
边砚舟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把南时序肩上那件滑落了一半的薄披风重新拉了上来,拢了拢,然后收回手。
“该回去了。”他说,“起风了。”
南时序点了点头,两人转身沿着巷子往回走。
到家后边砚舟便被召去参加家族会议,南时序闻此消息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不敢多想,因为他的第六感向来准确无误。
边砚舟来到正殿,只见边清也跪在最前方,边黎夏与边雨眠跪在其后。边雪因身体不适未能出席,而老爷子也不会让边晞琼前来,毕竟他最疼爱这个孙子。
边砚舟走进正殿时,殿内的气氛比他预想的还要沉。门窗都关着,外头灰白的天光被窗纸滤过,透进来时已经失了温度,将一屋子人的脸色都映得发青。
边清也跪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纹丝不动,像是已经在那里跪了很久。边黎夏和边雨眠跪在他身后两侧,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殿上坐着老爷子,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杖头被摩挲得油亮,像是握了很多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边砚舟一眼就看见他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着白。
老爷子身后的屏风边上站着一个面生的人,穿着深灰色长袍,腰间系着一块不起眼的玉牌,垂手站着,像一截不会动的影子。边砚舟扫了他一眼,没有多看,走上前去,在边清也身侧跪下。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老爷子的拐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不重,但那声响在安静的殿里格外清晰。
“人都到齐了。”老爷子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是被这间殿里的墙壁拢了又拢,压得每个人都觉得那话是冲着自己来的,“那就说说吧。”
他看向边清也:“你来说。”
“我不该对边雨眠和小姨娘拔刀相向,更不该在冲动之下做出如此冲动之举,千错万错皆我一人之过,与家母毫无干系。”闻清也言语间虽显克制,然而当他目光转向父亲与小姨娘时,眼神却截然不同,直直地锁定二人,眼中唯有怨怼与憎恨。
边砚舟至此方才明白,原来是小姨娘说了某些激怒郭氏的言语,致使边清也决心为母亲讨回公道。奈何其父是个宠妾灭妻之人,一味偏袒小姨娘与边雨眠,又无力约束边清也的性情,这才不得不请祖父出面处置。
边砚舟跪在边清也身侧,脊背挺直,目光落在面前那块青砖上。砖缝里有一道浅浅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敲过,又像是年代久了自己裂开的。他盯着那道裂纹,听着边清也的话,一个字都没有漏。
边清也说完了,殿里安静了一会儿。老爷子没说话,拐杖搁在手边,没有顿,也没有动。他只是看着边清也,看了很久,目光像是一把被磨了太久的刀,不锋利了,但压得人透不过气。
“你说完了?”老爷子开口。
“说完了。”边清也低着头,声音没有起伏。
老爷子将目光移开,落在一旁的小姨娘身上。小姨娘站在边雨眠身侧,手里攥着一块帕子,低着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边雨眠站在她旁边,垂着手,一言不发。
“你说。”老爷子说。
小姨娘的帕子在手里绞了绞,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儿媳不敢说。清也是长女,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儿媳只是一个妾室,哪里敢跟他争辩。”
边清也的手指攥紧了一瞬,又松开。
老爷子没有接小姨娘的话,也没有看她。他把目光移向边砚舟的父亲——边景和。边景和坐在侧首的椅子上,没有跪,也没有站,像是一尊被搬进来放了很久的摆设。
“你呢?”老爷子问边景和,“你来说说,怎么回事。”
“是清也有错……”
边清也听到这话,看着自己的父亲说:“我为什么要对她拔刀,她心里没点数吗?”
边清也的声音不大,却像是把殿里所有的空气都抽走了一瞬。他跪在那里,脊背挺着,目光直直地钉在边景和脸上,那目光里的怨怼和憎恨像是攒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却并不汹涌,只是冷冰冰地淌出来。
“她当着母亲的面说,母亲身子不好,府里的事该交出来了。她说母亲这些年没能给父亲生个嫡子,占着账本不放,是耽误了边家的香火。”边清也一字一句地说,“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父亲也在场。父亲没有替母亲说一句话。”
边景和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坐在椅子上,脊背塌着,目光从边清也脸上移开,落在面前那块青砖上,像是那块砖上有什么值得仔细看的东西。
小姨娘的帕子在手里绞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地插了进来:“清也,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我那是为了你母亲着想,她身子不好,操心多了伤身体。我是一片好心……”
“你闭嘴。”边清也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让殿里安静了一瞬,“你什么心,你自己清楚。”
小姨娘的嘴张了张,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看了边景和一眼,边景和没有看她,也没有替她开口。
老爷子坐在上首,手里握着那根乌木拐杖,没有说话,也没有打断,只是看着这殿里的一幕,像是在看一件正在发生的、与他无关的事。他的手指在杖头上慢慢摩挲着,一下,又一下。
边砚舟跪在边清也身侧,脊背挺着,没有抬头。他能感觉到殿里那些目光的重量——边景和的、小姨娘的、边雨眠的——但他没有去看。他只是跪在那里,听着边清也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地说出来,像一根被压了很久的竹篾,终于在一节一节地崩开。
“我不拔刀,母亲这辈子受的委屈就没人会替她说出口。”边清也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父亲不会,祖父也不会。所以我拔了。”
殿里安静了片刻。
老爷子终于开口了。他看着边清也,声音不大,却像是在这间殿里铺了一层薄薄的霜:“拔了刀,你觉得你就替她讨回公道了?”
边清也也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答话。
“你拔了刀,所有人只会记住你拔了刀。”老爷子说,“没有人会记住你为什么要拔。你母亲被人欺负了这么多年,你今天这一刀,把她的委屈也劈成了你的冲动。你觉得值吗?”
边清也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值不值得,是我自己的事。”
老爷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像是鼻子里出了口气:“你倒是硬气。”
他没有再说什么,摆了摆手:“都下去吧。清也,你留下。”
其他人陆续起身。小姨娘扶着边雨眠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边清也,那目光里藏着的东西比刚才更深了一些,像是刀收回鞘里之前最后的那一抹光。边景和站起来,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最终没有。
殿里只剩下老爷子和边清也。老爷子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低了几分:“你父亲不会替你母亲出头,我也不会。边家能让你父亲宠妾灭妻到今天,是因为我坐在这里不吭声。你今天拔了刀,明天别人该怎么看边家,你想过没有?”
边清也低着头,声音有些沙哑:“想过。”
“想过还敢做?”
“我做了,就不后悔。”
老爷子看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动摇,但没有找到。他摆了摆手:“去吧。”
边清也站起身,转身走出大殿。
边砚舟推开院门时,看见南时序坐在廊下的石阶上,手里端着一碗冒热气的东西。他抬起头看了边砚舟一眼:“跪完了?”
边砚舟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你怎么知道是跪?”
“膝盖上的印子。”南时序把碗递给他,“姜茶,刚煮的。”
边砚舟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姜味很重,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捧着那只碗,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在风里摇晃的槐树。
南时序坐在旁边,没有问他殿里发生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你家里的事,我不多问。但如果你需要帮忙,我在。”
边砚舟转过头,看着他。南时序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槐树上,没有看他。
“好。”边砚舟说。
边清也刚一进屋便瞧见母亲端坐在自己的床上,正拿着她的衣物细细端详。边清也实在不愿与那些人有所牵扯,可他们总是一再前来滋扰,她只想与母亲共享二人世界的宁静,为何竟如此艰难。
郭氏瞧见立在门口的边清也,不由得松了口气,急忙上前仔细查看女儿可有受伤,当她看到边清也膝盖上的淤青,顿时心疼得鼻子一酸。
郭氏的手停在边清也的膝盖上方,没有碰下去,像是怕碰疼了她。那一片淤青从膝头蔓延到小腿,青紫交错的痕迹在烛火下格外扎眼。郭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
“娘,没事。”边清也弯下腰,轻轻握住她的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就跪了一会儿,不疼。”
郭氏没有松开她的手,攥着她的手指,攥得很紧,像是在确认她还在,确认她没有缺胳膊少腿地回来。
“你跪了多久?”郭氏的声音有些颤,“你祖父让你跪的?”
“我自己跪的。”边清也在她身边的床沿坐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的淤青,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跪,他不会听我把话说完。”
郭氏没有说话。她坐在边清也身边,手指攥着她的袖口,攥得指节泛白。边清也低头看着母亲的手——她的手和记忆里一样,不大,骨节分明,像是一只习惯了操劳的手。
她年轻的时候替边景和管账、理家、应酬往来,如今那些都被小姨娘接过去了,她便只剩下这间屋子、一张床、一盏灯。
“他们又欺负你了?”郭氏问,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怕被人听见的事。
“没有。”边清也说,“今天是她们先挑的事。我替您出了口气。”
郭氏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看她脸上是不是有伤、有没有委屈藏住了没说。边清也的表情很平静,和她跪在殿上时一样,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翻过去的事。郭氏看了许久,才慢慢松开攥着她袖口的手指,侧过身去,把桌上那盏茶端起来,递给她。
“先喝口水。”
边清也接过来,喝了两口。茶已经凉透了,带着一股隔夜的老涩味。她没有皱眉头,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把空盏放回桌上。
“娘,您别担心。”边清也转过头,看着郭氏,“我不会再拔刀了。但她们要是再来说那些话,我不会让她们好过。”
郭氏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叹上来的,叹完了,她伸手把边清也肩上滑落了一截的衣襟拢了拢:“你受了委屈,娘知道。但你别为了替娘出头,把自己搭进去。”
边清也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答话。她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淤青,那片青紫色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深,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
“不值得。”她轻声说,像是在回答郭氏,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娘,您说的对。不值得。”
郭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是碰一件易碎的东西。边清也没有躲,她坐在那里,让郭氏摸着她的头发,像是小时候那样。窗外,风穿过廊下,吹得门帘微微掀起又落下去。
边景和与小姨娘的相处却不太平,边景和猛地将桌上的物件尽数扫落,惊得小姨娘急忙用手帕捂住了胸口。
小姨娘被那声响惊得后退了一步,帕子攥在胸口,指尖微微发颤。她看着边景和站在桌边,胸口起伏着,目光落在满地散落的茶盏碎片和湿漉漉的茶渍上,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发作的出口。
“你发什么火……”小姨娘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试探性的谨慎,“我在殿上说的那些话,哪一句不是在替你着想?清也拔了刀,你难道还要护着她?”
边景和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把桌上剩下的那只茶盏也扫到了地上。瓷片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碎片,看着茶水在砖缝里慢慢洇开,像是一幅正在干涸的画。
“你替我想?”边景和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涩意,“说你是为了府里着想。你让她跪在那里,把那些话一句一句都说完。你替我想什么了?”
小姨娘攥着帕子,目光在满地碎片上停了一瞬:“我那是替你说话。你难道看不出来,老爷子已经偏心了?他让清也起来,让她把那些话都说完了才让我们出去。这府里谁还把你当回事?”
边景和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目光和小姨娘的目光撞在一起,像两块碰在一起的石头,谁也不让谁。
“你以为老爷子是在偏心清也?”边景和的声音低了一些,“你错了。他是在敲打我。他今天让清也把那些话都说完了,不是因为他心疼清也——是因为他不想让我以为这个家还是我说了算。”
小姨娘的帕子在手指间又绞了一下,没有接话。
边景和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那么想让清也和她母亲走,是因为你觉得她们走了,这个家就是你的了?”
小姨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们走不了。”边景和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让她们走,她们才能走。我没开口,谁也别想动。”
小姨娘看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软化的痕迹,但没有找到。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那个女儿,比你硬气。”
她推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边景和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被合上的门,没有追出去。地上那些碎瓷片还散着,茶水已经渗进了砖缝里,只留下一片深浅不一的湿痕。他站在那里,像是想弯腰去捡,又像是觉得捡不捡都无所谓了。
小姨娘从房间里出来,看着在门口等着自己的儿子边雨眠心里平衡了很多。
“拽什么拽,不还是生不出儿子。”小姨娘想起郭氏小声说道。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廊下的风正好停了一瞬。小姨娘的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听的。她说完之后,把帕子从袖口抽出来叠了叠,塞回袖中,像是做完了什么顺手的事。
边雨眠站在她身边,没有接话。他看着院子里那颗青皮石榴,风停了,它便不再晃了,安安静静地悬在枝头,像一枚忘了被摘走的果子。
“娘。”边雨眠开口了,声音不大,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说那句话的时候,和她们有什么区别?”
小姨娘的手指在袖口停了一下。她没有看边雨眠,目光还落在石榴树上,像是在看什么别的东西。“我只是说了实话。”她说,“她生不出儿子,是事实。”
“事实说出来,和刀捅出来,是一样的。”边雨眠说,语气没有加重,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件他想明白了的事,“你今天在殿上,她说你是个妾室。你心里不痛快,现在你又说她生不出儿子。你们做的事情,是一样的。”
小姨娘没有立刻接话。她站在廊下,手指攥着袖口,攥得指节微微泛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是在替你父亲说话?”
“我不是在替谁说话。”边雨眠说,“我只是觉得,你们这样吵下去,谁都不会好过。”
小姨娘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边雨眠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怨怼,像是他说的那些话只是从水面上浮上来的东西,不重,也不轻。
“你长大了。”小姨娘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别的什么,“比他们想的都大。”
边雨眠凝望着边砚舟府邸的方向,当他前来寻访母亲之际,目睹了边砚舟与南时序相处的温馨场景,两人欢声笑语,其乐融融。此刻,他内心深处也渴望能拥有一份真挚的友谊。
可他好像不会怎么交朋友。
去年春节期间,边雨眠曾前往一处民间戏台观赏戏曲表演。他被台上那位花旦的精湛技艺深深吸引,于是效仿他人结交朋友的方式,向花旦赠送鲜花、香囊及梳子等礼物。花旦亦对边雨眠颇有好感,表演结束后常与他一同漫步于街市。
花旦觉得边雨眠经济并不宽裕,每次结账都争相付款,却总是未能抢过执意要买单的边雨眠。
可好景不长,这件事被小姨娘知道了,背着边雨眠跟花旦说,就你这样的身份,也配和我儿子走在一起?
边雨眠并不知道这件事。他只是发现,后来几次约花旦出来,对方都推说有事。一次两次,他以为是真忙。三次四次,他开始觉得不太对劲。他去戏台下等,花旦还是上台唱,唱完便从后门走了,连个照面都不打。他拦过一次,花旦只是笑笑,说:“边公子,咱们以后还是别见了。”
边雨眠站在戏台后门,手里还攥着一只新买的香囊。香囊是他挑了很久的,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他看着花旦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把香囊收回袖中,转身走了。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府,在城外河边坐了一整夜。
这件事他从未跟任何人提起。他母亲不知道,他父亲也不知道。后来他再去那条街,那家戏班子已经不在了。有人说他们搬去了别的城,有人说是散了。他没有去打听,只是偶尔路过那条空荡荡的戏台时,脚步会慢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此刻他站在廊下,望着边砚舟院子的方向,耳边还回响着方才那句话——“事实说出来,和刀捅出来,是一样的。”他忽然想,如果当初他也能对母亲说出这句话,是不是花旦就不会走。可他当时没有。他那时还不知道,有些话不说出来,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直到风把石榴树的影子吹散了又合拢,才收回目光。
夜墨十二点,南时序来到后院的假山旁,环顾四周,未见人影,随即翻越围墙而出。他手中紧握着一封信,走到路边烤红薯的小摊前,将信封投入火炉之中,顷刻间便化为灰烬,不留一丝痕迹。
他抵达与“竹”约定的地点,“竹”依然安坐于原位,他沏好一壶茶,目光投向南时序问道:“龙井茶,想必你并不陌生吧?”
南时序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那壶茶。茶汤碧绿,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两人之间的夜风里散成一缕若有若无的雾。他没有伸手去端,只是看着那壶茶,像是在辨认什么。
“龙井。”南时序说,“你倒是舍得。”
“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水面上被风压了一道痕,没等看清楚就消失了。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手指在盏沿轻轻摩挲。“舍得舍不得,要看是给谁喝的。”
南时序没有接话。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得他袖口微微掀动。他伸手把袖口拢了拢,指尖碰到袖中那块羊脂玉镇纸的轮廓,没有拿出来。
“信烧了?”竹问。
“烧了。”
竹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给南时序斟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动作很轻,茶汤在盏沿晃了一下,又稳稳地停住了。
“那我说正事。”竹的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夜风也替他收着音,“你在山洞里找到了什么?”
……
南时序返回边府,发现府内突然热闹非凡,从众人的交谈中得知,是小姨娘的宅院走水了。
南时序站在边府后门的阴影里,听见里头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锅被搅浑的水。灯笼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他脚前的青石板上,晃出一道细长的、不安的光。
他闪身进了侧门,绕过影壁,看见后院的方向有火光映在墙头上,已经不那么亮了,像是被扑得差不多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气味,混杂着水汽和灰烬的味道,钻进鼻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闷。
他顺着廊下快步往回走。路上遇见几个提着水桶的下人,脚步匆匆,没人注意到他。拐过月洞门时,他看见边砚舟站在小姨娘院外的廊下,正在和管家说话。管家手里提着一盏灯,灯影摇摇晃晃的,将两人脸上的表情都照得不太真切。
南时序放慢了步子,走过去,没有出声,只是站在边砚舟身侧。边砚舟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去了哪里,只是继续听管家说话。
“已经扑灭了。”管家说,声音带着跑动后的喘,“烧的是西厢那间偏房,火是从窗台边上起来的,发现得及时,没烧到正屋。小姨娘受了些惊吓,已经扶到东厢歇下了。”
“怎么起的火?”边砚舟问。
管家犹豫了一下:“说是……窗台上放了一盏没熄灭的油灯,风吹倒了帘子,引着的。屋里当时没人。”
边砚舟沉默了片刻,没有追问。他转头看了南时序一眼,目光在他肩上那件薄披风上停了一瞬。南时序的衣服还带着夜风的凉意,肩头的布料微微有些潮,像是沾了深夜的露水。
“你先回去歇着。”边砚舟说,声音不大,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这边我来处理。”
南时序没有推辞,点了点头,转身朝自己的院子走去。他走出几步,听见边砚舟在身后又和管家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他继续往前走,穿过游廊,推开院门,回到自己屋里。
他关上门,没有点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件薄披风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他在桌边坐下,伸手进袖中摸了一下那块羊脂玉镇纸还在,五片槐叶也还在,一片不少。他把它们取出来,摆在桌上,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将玉面和叶脉都照得泛着淡淡的银白色。
正殿内,众人皆默然不语,连南时序也在其中。
正殿内,烛火被夜风吹得晃了晃,又稳住。众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摇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把。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被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南时序站在边砚舟身侧略后的位置,目光落在殿中央那一片被水浸透的地面上。水渍已经从门槛边蔓延到砖缝里,在烛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像是一幅还没干透的画。空气中还残留着烧焦的气味,混杂着湿灰和冷水的味道,把整间殿都笼在一层说不清的沉闷里。
老爷子坐在上首,手里握着那根乌木拐杖,杖头搁在地上,没有动。他看着殿里站着的这些人,目光从边景和身上移过,从边雨眠身上移过,从小姨娘身上移过,最后落在边砚舟身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
“都到齐了。”老爷子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与这间殿里每一个人都有关、又与他本人无关的事,“那就说说吧。”
小姨娘站在边景和身侧,披着一件外衣,头发有些散乱,像是匆忙间披上的。她的脸色在烛火下显得比平时白了一些,嘴唇微微抿着,帕子攥在手里,没有绞动。
“火是从偏房起来的。”管家站在门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地送进殿里每个人的耳朵,“窗台上有油灯,风吹倒了帘子,引着了。发现的时候已经烧起来了,扑得快,没烧到正屋。”
老爷子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管家,像是在等他说完,又像是在等他再说点别的什么。管家说完了,便低下头,不再开口。
“偏房里,当时没人?”老爷子问。
“没有。”管家说,“偏房平时没人住,放的都是些旧物。小姨娘晚间让人开窗通风,灯是那时候落下的。”
老爷子点了点头,将目光移向小姨娘。“是你让人开的窗?”
小姨娘的手指在帕子上停了一下,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是。屋里堆了旧衣裳,怕潮,让人开窗透透气。是儿媳疏忽了。”
殿里安静了一瞬。烛火跳了跳,将她的影子在墙上拉长了一截。
南时序站在边砚舟身侧,没有抬头去看任何人。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块青砖上,砖缝里的水痕还没有干透,像是一道刚刚画上去的线。他听着殿里那些话,一句一句的,像是有些落地的声音很轻,有的很重,但每一句都落在了该落的地方。
边景和站在小姨娘旁边,没有开口。他的脊背微微塌着,和之前在殿上时一样,像是一棵树早就被风压弯了,站直不站直都不太重要了。
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既然是疏忽,那往后注意些。府里的规矩,不是摆设。”
小姨娘低着头,应了一声:“是。”
老爷子没有再说什么。他摆了摆手,像是这件事已经翻过去了。
“都回去吧。夜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众人陆续退了出去。南时序也转身跟着人群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他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一点步子,等边砚舟走到他旁边。
两人并肩穿过游廊,院子里的风比方才小了一些,只有槐树的叶子还在偶尔沙沙地响一下。廊下的灯笼已经灭了几盏,只剩下靠里的一盏还亮着,昏黄的灯光照在两人脚下,将影子拉得很长。
边砚舟没有说话,南时序也没有开口。两人走了一段路,在快要回到院门口时,边砚舟才说了一句:“那盏灯,不是风吹倒的。”
南时序的脚步没有停,像是早就猜到了。他只是往前走,推开院门,进了院子,才回过头来看了边砚舟一眼:“你查到了什么?”
边砚舟站在院门口,灯笼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
“窗台上有灯油的痕迹,不是油灯本身泼出来的,是有人故意倒上去的。”他说,“偏房的门闩是松的,像是被人撬过。”
南时序没有接话。他站在院子里,夜风穿过槐树叶子,吹得他袖口微微掀动。他看着边砚舟,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又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情。
“你怀疑是谁?”南时序问。
边砚舟沉默了一瞬:“你今晚出去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人?”
南时序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月光下,像是把今晚的一切都翻出来看了一遍——竹、那封信、炉火里的灰烬、后院的假山、翻越的围墙。他看了一遍,确定那些都和这场火无关。
“没有。”他说,“火不是我放的,也不是和我有关的人放的。”
边砚舟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我知道。”
“那是谁?”
边砚舟没有回答。他站在院门口,灯笼的光在他身后晃了晃,又稳住。
“明天再说,”他说,“你先休息。”
南时序抬眸凝视着边砚舟,侧首思索,揣度着他心中所思。
边砚舟目光落在南时序身上,伸手轻抚他的发顶:“怎么了?”
南时序垂首摇了摇头,不愿增添边砚舟的负担,今日的他实在过于疲惫。
南时序没有答话,只是又摇了摇头。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他额前的一缕碎发吹落下来,他没有伸手去拨,就那么站着,像是被那阵风定住了。
边砚舟看着他,手还停在半空,没有收回去。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收回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正在小心维持平衡的东西。
“那进去吧。”他说,“风大。”
南时序点了点头,转身往里走。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边砚舟。”他的声音不大,像是被夜风削薄了一层,“你今天也累了。”
他说完便继续往前走,推开门进了屋,没有关。门留着一条缝,透出屋里的月光和桌面上那几片槐叶的轮廓。
边砚舟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条门缝,看了片刻,走过去把门轻轻掩上了。他在门外站了一息,听见里面没有声响,才转身离开。
门合上之后,南时序站在桌边,没有点灯。月光从窗纸渗进来,将那五片槐叶和羊脂玉镇纸的影子投在桌面上,像一幅极淡的水墨画。他伸手把镇纸握在掌心,冰凉的感觉顺着指腹一点点被体温同化。他站了一会儿,在床沿坐下,没有躺下,只是坐着,听着窗外风穿过槐树叶子的声音。
那声音和往常一样,沙沙的,不紧不慢,像一本翻不完的书。
第二天天亮时,南时序醒来发现自己在床沿坐了一夜,脊背靠在床柱上,不知什么时候合了眼。他起身推开窗,晨光涌进来,带着昨夜雨后残存的潮气和泥土味。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比昨日更亮了一些,像是被夜雨洗过一遍,又像是被晨光重新镀了一层。
他洗漱完出门,走到院门口时看见边砚舟正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粥,像是刚从厨房那边过来。边砚舟看见他,没有多问,把粥碗递过来:“趁热喝。”
南时序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粥还是温的,小米粥熬得浓稠,入口滑润。他捧着碗,站在廊下,和边砚舟并肩站着,两人都没有提昨夜的事。晨光落在院子里,将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淡,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变轻、变薄、变透明。
南时序喝完粥,把空碗拿在手里,没有立刻递回去。
“火的事,”他说,“你打算怎么查?”
边砚舟接过空碗,顺手放在廊下的石桌上。“不用查了。”他说,“已经有人认了。”
南时序转过头看着他。
“是管家。”边砚舟说,“昨晚散殿之后,他来找我,说自己夜里巡院的时候在偏房外头抽了一袋烟,临走时忘了熄,风把火星吹进了窗台。他怕担责,一开始没敢说。”
南时序没有接话,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槐树上。那棵树在晨光里安静地站着,树叶被风轻轻吹动,又停下。
“他说的,你信了?”他问。
边砚舟沉默了片刻,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他认了,”边砚舟说,“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南时序站在廊下,没有再问。风穿过院子,把他肩上那件薄披风的边缘吹得微微卷起又落下。他伸手拢了拢衣襟,指尖碰到那块羊脂玉镇纸的轮廓,隔着衣料,触感温润。
“那就到此为止吧。”他说。
本以为此事就此平息,岂料清晨时分,小姨娘一路哭喊而来:“天大的祸事啊,真是不得了了!我作为姨娘不过说了大小姐几句,她竟怀恨在心,昨夜竟将我的房间烧成灰烬。”
边清刚将失眠的母亲哄睡,正将汤药放置在家仆端着的托盘上,听闻小姨娘的哭喊,不禁面露愠色望向那个方向。她连忙伸手轻捂郭氏双耳,生怕小姨娘的哭声惊扰了母亲安眠。
边清也的手掌覆在郭氏耳侧,掌心贴着母亲微凉的皮肤,能感觉到她浅浅的呼吸,一下一下,缓慢而均匀。郭氏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头微微舒展着,像是许久没有这样安稳地合过眼了。边清也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
小姨娘的哭喊声穿过院落,穿过月洞门,穿过窗纸,像一根被拉得很细的丝线,扎进这间屋子里来。她的声音高高低低的,带着一种特意打磨过的凄楚,能让听见的人都觉得她受了天大的委屈,却没有一个字是讲给睡着的人听的。
边清也把手收回来,动作很轻,然后站起身,走到门口,轻轻带上了门。门合上的瞬间,那根丝线被掐断了,屋里的安静重新聚拢回来,像一池被搅动过的水正在慢慢沉淀。
她转身走到廊下,小姨娘已经被人劝着坐在院外的石凳上,还在抽噎,帕子捂着脸,看不清表情。边砚舟站在她旁边,没有劝,也没有问,只是站着,像是等她哭完。
边清也走过去,站定,没有开口。
小姨娘的哭声停了一瞬,又续上了,只是比方才低了一些。
“清也来了,”她说,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来得正好,你倒是说说,我哪里得罪你了……”
“我没烧你的房。”边清也说。
小姨娘顿了一下,帕子从脸上移开一点,露出一只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揉的。
“不是你,还能有谁?昨夜就你和我拌了嘴……”
“管家已经认了。”边砚舟在旁边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让小姨娘的哭诉停住了。她看向边砚舟,那只露出来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忘了哭,又像是来不及接上。
“管家?”小姨娘的声音低了几分,“他认什么了?”
“他昨夜巡院,在偏房外头点巡灯的蜡烛,火星溅进了窗台,没及时扑灭,才走了水。”边砚舟说,“他怕担责,一开始没敢说,后来想通了,自己来找我认的。”
小姨娘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立刻说出来。那块帕子被她攥在手里,没有绞动,也没有再捂回去。她看了一眼边清也,又看了一眼边砚舟,像是把这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声音低了下去:“……那是我错怪你了。”
边清也没有接话。她站在那里,晨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肩上,薄薄的,像一层还没化开的霜。她看着小姨娘,看着那双已经不红了、正在慢慢找回惯常神色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累。
那种累不是从昨晚开始的,是更久以前,久到她记不清从什么时候起,每次看见这双眼睛,都要先想一遍——“这次她又想说什么?”
“你好好歇着。”边清也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已经不需要再多费口舌的事,“你的屋子烧了,该补的补,该修的修。管家认了,那就按规矩办。”
她说完,没有等小姨娘再开口,转身往回走了。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像是那条路她走了很多遍,已经不需要再想该怎么走了。走到门口时,她停了停,没有回头:“以后有什么话,你直接跟我说。别吵到我母亲。”
她推门进去了。门在她身后合上,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小姨娘坐在石凳上,看着那扇合上的门,手里的帕子被她慢慢叠了起来,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块,塞进袖口。她站起身,看了边砚舟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沿着廊下走了。
边砚舟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走远,然后也转身离开了。
屋里,边清也重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郭氏还在睡着,呼吸平稳,眉心那一点浅浅的褶皱不知什么时候舒展开了,像是这场小小的风波没有惊醒她分毫。
边清也看着母亲安睡的脸,把桌上那盏已经温了的汤药端起来看了看,又轻轻放回原处,没有叫醒她。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那双手还覆着一点药膏的余温,像是在替某个人守着一段安静的时辰。
南时序这几日也算见识了边府的景象,二房内几乎是一片混乱不堪。可偏偏二爷是个不问家务,宠妾灭妻之人。
归根结底,二爷难辞其咎。
南时序站在廊下,晨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上落了一地碎金。他看着小姨娘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又看了一眼边砚舟,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收回了目光。
“进去吧。”边砚舟说,“外头风凉。”
南时序没有动。他站在那儿,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只是看着树影被风吹散了又聚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边砚舟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二叔这个人,有没有想过,这个家会变成今天这样,是因为他什么事都不管。”
边砚舟没有接话。他也看着那棵槐树,像是默认了这句话,又像是在想该怎么接。
“他宠妾灭妻,是他自己的事。”南时序说,声音依然不大,“可他不管事,所有的事就都落在别人头上。清也护着她母亲,是因为她知道没人会替她母亲出头。管家认了那场火,也是因为他知道,闹大了没人会替他说话。”
他顿了顿,把目光从槐树上收回来,落在地面上那片细碎的树影上:“一个家最怕的,不是有人作恶,是有人明明可以说话,却从头到尾不吭声。”
边砚舟沉默了一会儿。他站在南时序身边,和他并肩看着那棵槐树,风把两人的衣摆吹得微微卷起又落下。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边砚舟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小时候,二叔还管事。后来我二婶走了,他就不怎么管了。再后来有了小姨娘,他更不管了。”
“他不管,别人就得管。”南时序说,“清也管了,管得满身是伤。”
边砚舟没有反驳。他知道南时序说的是实话。他也知道,在边家这样的地方,实话往往比刀更锋利。
两人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晨光慢慢移动,把槐树的影子从西边拉到了东边。远处传来下人扫院子的声音,刷刷的,一下接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扫干净。边砚舟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说得对。他难辞其咎。”
南时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屋去。
南时序没有跟进去。他站在廊下,看着晨光在院子里慢慢移动,把槐树的影子从西边拉到东边,又从东边拉回西边。风穿过枝叶,把几片半黄的叶子吹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又打着旋儿飘到墙角。
他站了很久,直到远处的扫院声停了,才转身也进了屋。
屋里,边砚舟正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没有喝。他听见南时序的脚步声,抬了一下眼,又垂下去,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被压在了茶盏底下。
南时序在他对面坐下,也没有开口。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坐着,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把那些细微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一粒一粒地浮在光里,像是悬浮在水底的石子。
“你打算一直这样坐下去?”南时序问。
边砚舟把茶盏放下,指尖在盏沿上停了一下。
“我在想,”他说,“二叔的事,到底该不该管。”
“你管得了吗?”
边砚舟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管不了。”
“那你就不该替他担着。”南时序说,“他不管的事,你管了,他就更不会管了。你替他扛一次,他就能心安理得地再躲一次。你扛得越久,他躲得越远。”
边砚舟没有反驳。他像是早就想过这些,只是从没被人这样直接地说出来过。他看着桌上那盏凉透的茶,茶汤已经不再碧绿,变成了暗沉沉的黄褐色,像一面被搁置太久的镜子。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可我还是得管。”
南时序没有问为什么。他坐在那里,看着边砚舟的侧脸,看着晨光落在他眉骨和鼻梁上留下的那道阴影,像是把什么话咽回了喉咙里,又咽了一遍。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桌面上那几片槐叶微微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南时序伸手把其中一片按住了,指腹沿着叶脉慢慢划过,像是在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边砚舟。”他说,“你要是管累了,跟我说一声。”
边砚舟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南时序的表情很平静,像是他说的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不重,也不轻。但边砚舟看着他按在槐叶上的手指,看着那片叶子被他按住之后不再晃动,像是被什么稳稳地托住了,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好。”他说。
南时序把手从叶子上收回来,站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那棵槐树还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响着,像是有一本被翻开很久的书,始终没有被人合上。
“那场火,”南时序背对着边砚舟说,“不是管家放的。”
边砚舟没有接话。
“管家认了,是因为他知道,这件事实在查不下去了。”南时序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想明白了的事,“查下去,会翻出更多东西。翻出更多东西,就会有人更难收场。所以他认了,就当这件事翻过去了。”
他转过身,看着边砚舟:“你也知道不是他放的。”
边砚舟坐在那里,没有否认。
“你让他认了。”南时序说。
“他自己来找我认的。”边砚舟说,“我没有让他认。”
“你也没有拦他。”南时序说,“你让他认了,事情就到此为止了。谁都不用再查,谁都不用再担责。小姨娘不用再闹,清也不用再被烦。”
边砚舟没有回答。他坐在桌边,看着那盏凉透的茶,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
南时序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回桌边,在他对面坐下。“我不是在怪你,”他说,“换了我,也会这么做。有些事情,查清楚了比查不清楚更伤人。”
边砚舟抬起头,看着他。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那张桌子上,茶汤反着细细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沉淀,慢慢变清。
“你……”边砚舟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刚才。”南时序说,“你说管家认了的时候。”
边砚舟没有笑,也没有叹气。他只是坐在那里,像是终于有人把一件事从他肩上卸了下来,轻了,却让他有些站不稳。
“那盏灯不是风吹倒的,”南时序说,“是有人故意泼了灯油。门闩也是被人撬开的。这些你都查到了,你没有说。管家来认的时候,你让他认了。你把这件事压下去了。”
他停了停,声音轻了几分:“你在替二房兜底。”
边砚舟没有否认。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盏茶,茶汤映着他的脸,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旧纱
“二叔不管事,”他说,“可边家不能乱。清也已经扛了太多,不能再让她扛了。我替她压一压,她就能喘口气。”
南时序看着他,没有说话。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那几片槐叶在桌面上轻轻挪动了一下,又停住。
“你可以告诉我。”南时序说。
边砚舟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下次,”南时序说,“你可以告诉我。”
边砚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南时序的眼睛,那双眼睛清冷依旧,像是在冰面下缓慢流动的水。他看着看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冰面下裂开了一道缝,又像是只是他自己的错觉。
“好。”他说。
过了几天天气再度回归往日的酷热,街头巷尾开始售卖冰棍。南时序向来钟爱冰棍,但因外界炎热难耐,每次都是边砚舟特意为他购买。
南时序担心边砚舟过于辛劳,不忍心让他跑腿,但边砚舟总会告诉他这是在帮助一整家人,包括家中的弟弟妹妹和长辈们。
由于南时序始终将自己视为局外人,因此在边砚舟说出那番话时,他自觉一个外人无权干预他们家的事务。
故而选择了置之不理。这一日,边砚舟照例外出购买雪糕,来到南时序的房间。南时序见边砚舟满头大汗,便邀他进屋歇凉。
南时序的院落背阴向阳,四周环绕着茂密的树木,夏日里格外凉爽。南时序特地为边砚舟在浴缸中注满清水,劝他沐浴解暑。
南时序推开浴房的门,水汽氤氲着散出来,带着一股皂角淡淡的草木气。边砚舟正靠在浴桶边沿,手臂搭在桶外,指间还挂着一滴水,像是刚搓洗完,还没来得及擦干。听见门响,他偏过头来看了一眼,又转回去,像是确认了来人,便不再多看了。
“水还热着。”边砚舟说,“你进来做什么?”
南时序在门边站定,没有往里走。
“给你送干净衣裳。”他把搭在臂弯里的那件薄衫放在旁边的架子上,“你方才那件汗透了,穿回去会着凉。”
边砚舟看了看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又看了看南时序,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没必要说。“你倒是细心。”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从浴桶里起身,扯过搭在屏风上的布巾擦了擦,套上那件薄衫。
南时序在外面还想说什么,抬头就看见边砚舟穿着自己的衣服,衣服很薄,隐约可见里面的轮廓。
南时序的目光在边砚舟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那件薄衫确实太薄了些,布料贴着边砚舟的肩背,被未干的水汽洇出几道深色的痕迹,隐约勾勒出底下肩胛骨的轮廓。
他像是没看见似的,转身走到桌边,把桌上那只空茶盏拿起来,又放下,像是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
边砚舟站在浴房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又抬头看了看南时序的背影,像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伸手扯了扯衣襟,像是想让它不那么贴身,又发现扯了也没用。
“你这衣裳……”他说,话说到一半,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小了。”南时序替他把话接完了,声音不大,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回头让王婶改一件大一些的给你送过去。”
边砚舟没有接话。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也没有往外走,像是被那句“小了”钉在了原地。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露出的那一截手腕,像是觉得这件衣裳穿在他身上的确有些局促,却又没有什么别的话好说。
“不用麻烦王婶。”他说,“我回去换一件就行。”
南时序没有回头看他。
“那你回去换吧。”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外头太阳还大,别再出汗了。”
“不留我一下吗?”边砚舟注视着南时序,后者却不敢与他对视,南时序一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什么?”
“我的意思是,”边砚舟走近南时序,迫使他直视自己,“夜已深了,不留我过夜吗?”
南时序的手停在桌沿上,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他没有后退,也没有抬头去看边砚舟,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消化那句话,又像是根本没听清。
“你说什么?”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边砚舟站在他面前,两人之间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那件薄衫在他身上还带着水汽的潮意,将皂角的草木气拢在两人之间,淡淡的,却不散。他没有再说一遍,只是看着南时序,像是在等他自己想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南时序沉默了。他看着边砚舟衣襟上那道被水汽洇出的深色痕迹,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开口。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那几片槐叶微微掀动了一下。
“你屋里有冰。”边砚舟说,“外头热。我坐一会儿就走。”
南时序没有说话,转身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了一条缝。热风从外面涌进来,又被他伸手挡了一下。
“窗台上凉,”他说,“你坐那儿。”
边砚舟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走到窗台边坐下。窗台是大理石的,被树荫遮了大半日,摸上去确实有一层薄薄的凉意。他靠着窗框,把那件薄衫的下摆抻了抻,像是想让它看起来不那么局促,但没成功。南时序站在桌边,没有看他,也没有走开。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蝉鸣和风穿过槐叶的声响。
“你要是想留,”南时序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隔壁那间屋空着。被褥是干净的。”
边砚舟靠在窗框上,侧过头来看他。南时序站在桌边,背对着他,正在把那几片槐叶从桌面上捡起来,一片一片收进袖中。
“好。”他说。
南时序没有回头,把槐叶收好,又拿起那块羊脂玉镇纸握了握,才放回袖中。
“那我去跟王婶说一声。”他说完便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真的只是去交代一件寻常事。
边砚舟坐在窗台上,看着他走出门去,又看了一眼窗外被日光晒得发亮的院子,伸手把窗合上了。屋里重新安静下来,风停了,蝉鸣被隔在窗外,只剩下一片被树荫滤过的、淡淡的凉意。
南时序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盏灯。灯是新添的油,灯芯剪得齐整,火光在薄薄的纱罩里稳稳地亮着,将他进门时带进来的那一小片暮色挡在了身后。他把灯放在桌上,又看了边砚舟一眼,边砚舟还坐在窗台上,靠着窗框,没有换地方,像是那点大理石的凉意确实比屋里其他地方都舒服。
“隔壁收拾好了。”南时序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做完了的、不需要再提的事,“被褥是刚换的,枕头也拍了灰。王婶说你要是缺什么,跟她说一声就行。”
边砚舟点了点头,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他看着桌上那盏灯,灯影将南时序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轮廓被拉得很长很淡,像是一幅还没干透的画。
“你不问我为什么想留?”边砚舟问。
南时序站在桌边,正伸手把灯芯拨了拨,闻言手指停了一瞬,又继续拨。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的。”他回答,像是这句话他已经想过一遍了。
边砚舟没有立刻接话。他坐在窗台上,看着南时序把灯芯拨好,又把灯罩轻轻盖回去。那盏灯的光便更匀了一些,将屋里的陈设都染上一层暖黄色的薄光。风吹动窗外树梢,叶影在纸窗上晃了晃,又停住。
边砚舟从窗台上起身,在门口停了一步,侧过头看了南时序一眼。南时序还坐在灯下,没有起身送他,也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灯的火焰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又像只是看着那点光在自己的视线里微微晃动。
门在边砚舟身后合上了,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穿过院子,进了隔壁的屋子。南时序一个人坐在灯下,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焰弯了一下,又直起来。他伸手把灯罩拢了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听着窗外时远时近的虫鸣。
夜深人静,南时序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缓缓起身踱至窗前,凝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
他穿上衣服去找边砚舟隔壁屋子的灯还亮着。光从窗纸里透出来,薄薄一层,像是被人刻意压暗了,没有白天那种晃眼的亮,只是一团温和的、安稳的暖色。南时序站在廊下,看着那扇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落在青砖地上,像一道很细的、被人小心画上去的线。
他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了敲门。力道不重,三下,停一停,又两下。
门很快就开了。边砚舟站在门内,身上还是那件薄衫,像是没有躺下过,衣襟的痕迹和方才差不多,只在灯下显得更浅了一些。他看见南时序,没有问“你怎么来了”,也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睡不着?”他问。
南时序没有答话,迈步跨过门槛。屋里的陈设和他那间差不多,桌上多了一盏灯,灯焰被灯罩拢着,安安静静地烧着。被褥铺得整齐,边角都被妥帖地掖好了,枕头也没有塌,像是还没来得及躺过。
“你也没睡。”南时序说,声音不大,目光落在那盏灯上。
“换了地方,一时不太习惯。”边砚舟在桌边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推过去,“喝点水。”
南时序在他对面坐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刚好是入口的温度。他捧着杯子,指腹沿着杯沿慢慢划过去,没有立刻放下。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虫鸣隔着窗纸,一声一声的,像是有人在不远处拨着一根很细的弦。灯影落在两人之间那张桌面上,将两人的影子各拉出一道轮廓,没有碰在一起,但也没有离得很远。
“你说得对。”南时序开口了,“这个家确实有些事,不是你能管得过来的。”
边砚舟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南时序把杯子放下,指腹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可你管不过来的事,也不是你一个人扛着的。”他说,“那句话,我白天说过,现在再说一遍。你要是管累了,跟我说一声。”
边砚舟坐在他对面,灯影落在他的眉骨和下颌上,将他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是看着南时序,像是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遍,才缓缓开口:“你方才说,换了个地方睡不着。那你呢?你搬来边府这些日子,睡得习惯吗?”
南时序没有料到他问这个。他想了想,像是真的在想这个问题。
“刚开始不习惯。”他说,“后来习惯了。”
“后来是什么时候?”
南时序沉默了一瞬。
“你站在门口等我的那天晚上。”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不该太当真的小事,“那碗姜茶。”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焰晃了一下。南时序伸手把灯罩拢了拢,像是在护住那一点不太稳的光。边砚舟看着他的动作,没有移开目光。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慢慢落定,像一粒被风送到岸边的种子。
不知道是几合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