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云》酒离别

51、朕等你 “出去这么

　　南时序看着那人不知道他会说什么
　　院角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一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石桌上，刚好落在那盏茶的旁边。
　　那人抬了抬眼，目光扫过南时序袖管微微鼓起的弧度，喉结动了动，轻声开口：“王储。”

　　南时序抬头看向那人，对方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头也没抬便开口说道：“我是‘影阁’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件事。”
　　南时序指尖在石桌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接话，只安静等着对方继续说下去。那人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烟漫过他的眉眼，把那些藏了十几年的褶皱都晕得柔和了些。

　　“殿下现在在殿里等你，你快去。”那人说了一句默默其妙的话。
　　南时序满心疑惑，他明明没给任何人传过话，对方怎么会知道殿下传召他，让他在殿中等候？难道“影阁”的人真的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那人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低笑了一声，指尖在茶盏沿轻轻磕了两下：“影阁靠的从来不是无孔不入，殿下交代等您拿着五片槐叶过来，直接领您去见殿下，不必多问。”

　　南时序猛地攥紧了袖中的槐叶，指节泛白，原来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
　　那人站起身，理了理衣襟上褶皱，做了个“请”的手势：“殿下在殿里头候您，跟我来。”
　　南时序瞧着那人的身姿，觉得和自己从前见过的影阁中人十分相像，正是标准的虎背蜂腰螳螂腿。

　　一看就是练过武的，他跟着那人站起身，绕过石榴树，跟着他往屋里走。
　　闻洛叙坐在大殿的王座上批奏折，南时序看见自己的父亲穿着玄色常服，脊背挺得笔直，鬓角已经染了霜色。
　　指尖的槐叶硌着掌心，那点微凉顺着指尖爬进心口，让他一时竟挪不开脚步。

　　闻洛叙听见脚步声，抬了头，手里的朱笔停在奏折上，目光落在南时序身上，带着他从没见过的柔软。
　　“来了。”闻洛叙开口，声音比奏折上的朱批温和许多。南时序攥着袖角，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脚下却没动。

　　殿里安静下来，只有殿外的风卷着檐角的铜铃轻响。
　　闻洛叙把朱笔放在笔架上，推开手边的奏折，抬手揉了揉眉心：“过来坐。”

　　南时序顺着台阶一步步走上去，在御案下的椅子上坐下，还是没开口。闻洛叙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些年，苦了你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南时序压在心底十几年的闸门，那些藏了多年的委屈、疑惑、怨怼一下子涌上来，堵在喉咙口，让他发不出声音。

　　“想回家住吗？我让人在东宫收拾了一下。”闻洛叙闻南时序，声音轻得像落在心尖上的羽毛。
　　南时序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没拿稳那片槐叶，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半分也不想住在宫里。

　　闻洛叙看出了他的抗拒，指尖在御案上轻轻点了点，没有勉强，只是放缓了语气：“不急，你想怎么样都好，只是我总得给你一个身份，给你一个去处。”
　　南时序抬起眼，正好撞进闻洛叙带着歉意的目光里，那目光太过沉重，南时序只好开口说道：“我只是有点舍不得边砚舟。”

　　闻洛叙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释然，又带着点叹惋：“边家那小子我见过，是个稳当的，对你是真心。舍不得就不逼你，你愿意待在边府，就接着待着，我让人把一应手续都办妥，没人敢说什么。”
　　南时序没想到他会这么轻易松口，愣了愣，指尖慢慢松开了紧攥的袖角。他原本以为，身为皇帝的父亲会逼着他认祖归宗，逼着他回到这四方宫墙里，做他的皇子，从此和过去一刀两断，也和边砚舟一刀两断。

　　“当年把你藏起来，是我的错。”闻洛叙的声音沉了下来，指尖摩挲着御案上一块羊脂玉镇纸，那是很多年前南时序小时候玩剩下的，他留到了现在，“那时候朝局不稳，太后握着权不放，对你下手的人又还在台上，我不把你藏起来，你活不到今天。我知道你委屈，藏了十几年，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能认，换了谁，心里都不会舒服。”

　　“我不委屈。”南时序轻声说，“我知道你是为了保我命。”
　　闻洛叙叹了口气，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顿了顿，最后还是轻轻落在了他的肩膀上，那手掌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温热得很：“这些年让你在外头受苦了，往后没人能再伤你了。”

　　南时序抬头看着他鬓角的霜白，忽然想起自己梦里那个灰蒙蒙的冬天，想起那个浑身湿透躲在角落里的孩子，想起这么多年，自己一直盼着有这么一双手，能拍拍他的肩膀，告诉他，一切都过去了。
　　他低下头，喉结上下动了动，最终把那些快要涌出来的情绪压了回去，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那只手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他还真实地坐在这里，然后又收了回去。

　　“东宫的事不急。”闻洛叙退回御案后坐下，顺手把那块羊脂玉镇纸往南时序的方向推了推，“你拿着吧，本来就是你的。”
　　南时序低头看着那块镇纸，玉质温润，触手生温，边角被摩挲得圆润光滑，像是被人握在手里很多年。他伸手拿起来，握在掌心，没说什么，收进了袖中。

　　“那五片槐叶，你收好了。”闻洛叙又说，“以后有什么事，拿着槐叶来影阁，自然会有人替你传话。你不想进宫，不想让人知道你的身份，用这个就行。”
　　南时序点了点头，把袖中的槐叶又摸了摸，确认它们都在。五片，不多不少，每一片都是他亲手捡的，每一片都记得清楚——边府院子里两片，路上捡了一片，影阁院墙外捡了一片，今天在影阁门口的老槐树下又捡了一片。五片叶子，像是五枚小小的信物，连着他和这座宫城，连着那些他未曾谋面却又血脉相连的人。

　　殿里又安静了一会儿。闻洛叙重新拿起朱笔，翻开一本奏折，却没有立刻批，像是想起来什么，又放下笔，看向南时序。
　　“边砚舟知道你的身份吗？”他问。
　　南时序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的镇纸边缘，沉默了一瞬。“知道一部分。”他说，“知道我有父亲，知道我是被藏起来的，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我是皇子。”
　　闻洛叙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值得你信吗？”闻洛叙问，语气很淡，像是在问一件小事，但南时序知道这个问题不轻。
　　南时序抬起头，对上闻洛叙的目光。
　　“值得。”他说，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意外。

　　闻洛叙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很小，却不像平时那样藏着一层疏离的客气。“那就好。”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你信的人，朕也信。”
　　南时序站起身，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
　　“我该回去了。”他说，“边砚舟还在等我。”

　　闻洛叙点了点头，没有拦他。“去吧。想来了，就拿着槐叶来。”他又加了一句，“不管什么时候。”
　　南时序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在殿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闻叔。”他说，声音很轻。
　　“嗯。”
　　“你说的那个家，我以后会回的。”

　　他没有说什么时候，也没有说怎么回。但闻洛叙听懂了。他坐在御案后，看着那个瘦削的、脊背挺直的背影，看着阳光从殿门口照进来，将那个背影镀上一层金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朕等你。”

　　南时序走出大殿，穿过长巷，经过那棵老槐树，影阁的人远远看见他，躬身行了个礼，没有多问，替他开了门。他走出那道沉重的宫门，站在宫墙外的阳光里，眯了眯眼，深吸了一口气。
　　外头的空气和宫里不一样，有市井的烟火气，有远处小贩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有孩童追着纸鸢跑过的笑声。

　　他沿着长街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掌心握着那块温热的羊脂玉镇纸，袖中装着五片槐叶。街角有人在卖热腾腾的馄饨，他停了一下，想起梦里那碗鸡汤馄饨，然后继续往前走。
　　拐过巷口，远远就看见边砚舟站在边府门口，手里捧着一碗冒着热气的东西，看见他回来，眉头松了松，朝他招了招手。

　　南时序走过去，看见他手里端的是一碗姜茶。
　　“出去这么久，风大，怕你着凉。”边砚舟把姜茶递给他，“趁热喝。”

　　南时序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姜味很重，辣得他舌尖发麻，但暖意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把宫墙里带出来的那点凉意全驱散了。
　　他捧着那碗姜茶，站在边府门口，看着边砚舟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眼底藏着的担心，忽然觉得，自己是真的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端午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