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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灯灭了 睡吧。明天 ...

  •   尚书府的家主惨死案子今日正式告一段落,城中百姓议论不休,无不赞叹此事全仗闻全公子英明决断。
      然知情人皆心知肚明,以闻全那心思如何能独自破案,定是其赘婿之父暗中相助。

      闻洛叙也向南时序透露,在过去这十八年间,闻全和韦子金一直将闻全视为继承人。
      尚书府的案子尘埃落定,闻全公子的名声如日中天。城中百姓交口称赞,说闻家出了个青天,将来必是朝廷栋梁。茶楼里的说书人已经把这段故事编成了段子,一拍醒木,满堂喝彩。没有人知道尚书大人是被人害死的,也没有人在乎。

      皇宫后园,水榭。
      南时序坐在栏杆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垂下去,脚尖点着水面。池中锦鲤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嘴巴一张一合,像是有说不完的话。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久到夕阳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将整座水榭染成了一片暖橙色。
      闻洛叙站在他身后,双手负在身后,目光落在池水上。他已经换了一身装束,不再是那副朝廷上的模样,但脸上的皱纹和眉宇间的疲惫还在,怎么也换不掉。

      “小时。”闻洛叙开口了,声音很低,“有件事,我一直没来得及告诉你。”
      南时序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过去这十八年,”闻洛叙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闻全和韦子金,一直把闻全当作继承人。”

      南时序的脚尖在水面上顿了一下,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
      “什么继承人?”他问,声音平静。
      “未来皇帝的继承人。”闻洛叙说。
      南时序的脚尖在水面上顿了一下,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他没有回头,但脊背微微绷紧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背后靠近,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防备。

      “未来皇帝的继承人。”闻洛叙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低到像怕被池中锦鲤听见,“韦子金要的,不是尚书府倒台后那几个空出来的位子。他要的是那把椅子——金銮殿上,那把所有人都在觊觎的椅子。”
      风吹过水榭,紫藤叶子沙沙作响。南时序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说话。

      “我没有其他儿子。”闻洛叙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扯出来的,“你是我的长子,也是我唯一的儿子。皇位继承人的位置,从你出生的那一天起,就是你的。可我不能让你坐上去——不是因为你不够格,是因为你坐上去的那一天,就是你的死期。”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韦子金知道我没有其他儿子,但他不知道你。他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你。所以在他眼里,皇位继承人的位置是空的。谁占住了,谁就是未来的皇帝。他选中的那个人,就是闻全。”
      南时序的脚尖在水面上停住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又一点一点地消失。
      “闻全不是皇室血脉。”南时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在说一件惊心动魄的事,“他没有资格。”

      “资格是可以制造的。”闻洛叙说,“韦子金花了十八年,不是在培养闻全的本事,而是在铺一条路。一条让天下人都觉得闻全有资格坐上那把椅子的路。尚书府的案子,只是这条路上的一块砖。以后还会有更多的案子,更多的功劳,更多的名声。等闻全的名声大到天下人都觉得他该是皇帝的时候,血脉不血脉的,就没人提了。”
      南时序沉默了。

      他想起闻全在尚书府案子中的“英明决断”,想起城中百姓的交口称赞,想起茶楼里说书人一拍醒木满堂喝彩。这些东西,像是一块一块的砖,正在被韦子金垒成一座高台。高台上站着闻全,高台下是那些看不见砖缝的百姓,他们仰着头,觉得闻全真高啊,高到可以够着天了。
      “你为什么不阻止他?”南时序问。
      闻洛叙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需要一个靶子。”他说,声音沙哑,“韦子金把闻全当作靶子,我也把他当作靶子。只要韦子金的眼睛盯着闻全,他就不会注意到你。只要闻全替他挡着所有的箭,你就是安全的。”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小时,我用了十八年,用闻全给你做了一块挡箭牌。”

      南时序转过头,看着闻洛叙。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了,只剩下最后一线光,落在闻洛叙脸上,将他的皱纹照得很深很深,像是一道道被刀刻出来的痕迹。
      “闻叔。”南时序说,声音很轻。
      “嗯。”
      “你对闻全,有过愧疚吗?”
      闻洛叙的眼眶微微泛红。
      “有过。”他说,“但愧疚和你的命比起来,不值一提。”

      南时序看了他很久,然后收回目光,重新看着水面。夕阳的最后一线光沉了下去,池水变成了深灰色,锦鲤已经看不见了,只有灯笼的光在水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金色。
      “韦子金不会成功的。”南时序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不是因为你会阻止他,也不是因为闻全没本事。而是因为——那把椅子,不是他想让谁坐,谁就能坐上去的。”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转过身面对闻洛叙。
      “你不是让我去东山找回阳草吗?”他说,“等我回来,把毒解了,把身体养好了。到时候,韦子金想干什么,我都陪他玩。”

      闻洛叙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清冷依旧,但底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火焰,不是锋芒,而是一种很沉很稳的东西,像是刀入了鞘,不是不锋利了,是不需要再让人看见它的锋利。
      “好。”闻洛叙说,声音有些抖。
      南时序转过身,朝水榭外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闻叔。”他说。
      “嗯。”

      “闻全今年十八,和我大一岁。他替我挡了十八年的箭,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他。但你替我告诉他——将来有一天,他不想当那块挡箭牌了,我会还他一个公道。”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渐渐远去。
      闻洛叙站在水榭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眼眶红了很久。
      风吹过紫藤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替谁叹气。

      闻洛叙在水榭里站了很久,久到灯笼里的烛火跳了好几跳,久到池水里的锦鲤以为夜深了,彻底沉到了最深处。他伸出手,扶着栏杆,慢慢坐了下来。这个位置,刚才南时序坐过,石头还是温热的。
      他把手放在那一点余温上,闭上了眼睛。
      “孟星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之间才有的分寸感:“夜深了,该回去了。”
      闻洛叙没有动。

      “星魂。”他开口了,声音沙哑。
      “嗯。”
      “他说,闻全替他挡了十八年的箭,他要还闻全一个公道。”闻洛叙睁开眼睛,看着池水上那一层薄薄的金色灯光,“你说,他是不是在怪我用闻全当挡箭牌?”
      孟星魂沉默了片刻。
      “他不是在怪你。”孟星魂说,“他是在告诉你,他不想欠别人的。”

      闻洛叙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栏杆,指节泛白。
      “他从小就这样。”闻洛叙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孟叔给他一颗糖,他要帮孟叔洗三天的药罐。闻叔给他熬一碗药,他要多练一个时辰的功还回来。他不欠任何人的。”

      孟星魂走到他身侧,也坐了下来。两个人在水榭的栏杆上并肩坐着,像两把被用了太久的刀,刃口还在,但刀鞘已经磨得不成样子了。
      “他不是不欠,”孟星魂说,“是怕欠了还不上。”
      闻洛叙的眼眶又红了。他闻洛叙这辈子,在朝堂上跟人斗,在后宫里跟人斗,在金銮殿上跟全天下的眼睛斗,从来没红过眼眶。可今天,在这个只有孟星魂和几盏灯笼看着他的水榭里,他红了两次。

      “走吧。”闻洛叙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像是刚才那个红了眼眶的人不是他。
      孟星魂跟着站起来,什么也没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水榭。灯笼的光在他们身后渐渐远去,池水重新沉入黑暗,只有风吹过紫藤叶子的沙沙声,和池水轻轻拍打石岸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低语。

      闻洛叙穿过月洞门,走在前面。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但孟星魂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那副挺直的脊背底下,藏着什么快要撑不住的东西。

      闻洛叙走进寝殿,在龙案前坐下。案上堆满了奏折,红的绿的,一本一本摞得像小山。他拿起最上面那本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星魂。”他说。
      “臣在。”
      “你回边府去吧。”闻洛叙看着他,“小时明天就要动身了。你去看看他,看看他还缺什么。”
      孟星魂犹豫了一下。
      “皇上……”
      “去吧。”闻洛叙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朕一个人待会儿。”
      孟星魂看了他一眼,躬身退了出去。

      寝殿里只剩下闻洛叙一个人。他坐在龙案前,看着那些奏折,看了很久,一本都没翻。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
      他伸手从袖中摸出那半块玉佩,放在案上。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纹路清晰,那个“南”字若隐若现。
      “小时。”他轻声念了一句。

      没有人应他。只有烛火跳了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听见了他的声音。
      孟星魂从皇宫出来,翻身上马,一路疾驰到边府后门。他翻身下马,叩了三下门,停一停,又叩了两下。
      门开了。老妇人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侧身让开了路。

      孟星魂穿过院子,走过那条窄巷,从边府后门进去。他没有去找南时序,而是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光很好,将整座院子照得通亮。槐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摆,沙沙作响,像是在跟他说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才走到南时序的房门前。灯还亮着,但屋里没有声音。他抬手敲了敲门。
      “谁?”
      “我。”

      门开了。南时序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刚被吵醒的迷蒙。但看清是孟星魂之后,那双清冷的眼眸立刻清醒了,像是什么东西在冰面下被点亮了。
      “孟叔?”南时序侧身让开,“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孟星魂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口。
      “你闻叔让我来看看你。”他说,“看看你还缺什么。”
      南时序沉默了一瞬。

      “什么都不缺。”他说,“边砚舟都备齐了。”
      孟星魂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小时。”他没有回头,背对着南时序,声音很低。
      “嗯。”

      “你闻叔他……他不是不疼你。他是不知道怎么疼你。”
      南时序站在门口,看着孟星魂的背影。月光落在他肩头,将那些花白的头发照得很清楚,像是一层薄薄的霜。
      “我知道。”南时序说。

      孟星魂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走了。
      南时序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看了很久。夜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槐树叶子的清香,和远处池塘里淡淡的水汽。他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肩膀,却没有回屋。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天上,像一盏永远不会灭的灯。
      “闻叔。”他轻声念了一句。
      然后他转身回了屋,关上了门。
      灯灭了。

      院子里的月光静静地照着,照在槐树上,照在石桌上,照在那只还没来得及收走的空碗上。风吹过,沙沙作响,像是在说——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边砚舟就来了。
      他没有敲门,而是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槐树的枝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摆,几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他的肩头。他没有拂掉,就那么站着,看着南时序那扇紧闭的房门。
      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很淡,像是隔着一层薄纱。他知道南时序已经醒了。这个人从来不会在天亮之后还赖在床上。
      他走过去,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南时序已经穿戴整齐,青衫束发,腰间系着那块玉佩。他的脸色还是白的,薄薄的晨光照在上面,像是覆了一层霜。
      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夜里下了霜,把所有的杂质都冻掉了,只剩下干净的光。
      “走吧。”南时序说。

      边砚舟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走过那条铺了碎石子的小径,从后门出去。马车已经候在那里了,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见了他们只点了点头,掀开了车帘。
      车厢不大,但铺了厚厚的褥子,角落里放着一只食盒,还有一壶热茶。边砚舟先上了车,伸出手来拉他。南时序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瞬,然后握了上去。

      掌心的温度传过来,还是那样,温热的,像是被人捂了很久的暖炉。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清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车厢里很安静,边砚舟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在想事情。南时序坐在他对面,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外面的街景。

      天还没亮透,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早起的摊贩在点炉子,一团一团的烟雾从巷口冒出来,被风吹散,像是一朵一朵灰色的花。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也闭上了眼睛。
      马车出了城,路面变得颠簸起来。边砚舟睁开眼睛,从食盒里拿出一块糕饼递给他。南时序接过来,咬了一口,糕饼还是温的,甜丝丝的,带着桂花和糯米的香气。他慢慢地嚼着,一口一口,嚼得很仔细。

      边砚舟也拿了一块,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吃着,谁也不说话。
      马车在晨光中一路向东,朝着东山的方向。车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车厢里画出一道一道金色的线。

      南时序看着那些线,看着它们慢慢移动,从这边移到那边,像是有人在用一支看不见的笔,在车厢里画着什么。
      他想起闻洛叙的脸,想起孟星魂花白的头发,想起那半块玉佩,想起闻全。那些人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找不到巢的鸟。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将那些鸟一只一只地赶走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现在要想的,是东山,是最后一道封印,是地宫里的回阳草。
      马车在山路上颠簸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慢了下来。

      边砚舟掀开车帘看了看,转头对他说:“到了。前面的路马车走不了,得步行。”
      两人下了车。山路果然越来越窄,两边是密密的林子,看不见天,只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光,一点一点的,像碎银子。

      南时序走在前面,边砚舟跟在后面。没有人说话,只有踩在枯叶上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林子渐渐稀疏了,眼前出现了一道山梁。翻过这道山梁,就是东山。南时序停下来,站在一棵老松树下,看着远处那座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山峰。

      他迈步向前走去,边砚舟走在他身侧。两人的脚步声在山路上响起,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像是在跟这座山说什么。

      风从山顶吹下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水,又像是雪。
      南时序闻着那股味道,脚步又稳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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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啦。 下一本《灰白禁区》 又名《全军队都以为我养了只宠物》,《我的饲养员是敌军上将》,《敌军上将赖在我宿舍不走了》,《敌军首席你尾巴露出来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