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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莲藕汤 “以前没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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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砚舟回到府里,看见南时序坐在小亭子里发呆,便一步一步走上前去。
边砚舟绕过假山石,踏过那条铺了碎石子的小径,远远便看见南时序坐在亭子里。说是亭子,其实是府里后园一座半旧的水榭,四面通风,顶上爬了些紫藤,这个时节叶子正绿得发亮。南时序坐在栏杆边,一条腿曲着,一条腿垂下去,脚尖点着水面,一动不动。
他在发呆。
边砚舟认识南时序这么久,从未见过他发呆。这个人不是紧张就是警惕,不是清冷就是疲惫,从不肯在人前露出一丝一毫的恍惚。可此刻,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水面上,水里有锦鲤游过,红的白的,搅出一圈一圈涟漪,他竟像没看见似的。
边砚舟的心忽然软了一下,又疼了一下。
他知道南时序今天见了人。不知道是谁,但他回来的时候,南时序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不是受伤,不是虚弱,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藏不住的疲惫。像是有人把他这些年小心翼翼垒起来的墙,今天敲掉了一块砖,风从那个缺口灌进去,吹得他无处可躲。
边砚舟没有出声,一步一步走上前。脚步故意放重了些,青石板上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像是在说“我来了”。
南时序没有回头,但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他会武功,这种脚步声靠近,他早就听见了,只是懒得回头。又或者,他知道是边砚舟,不需要回头。
边砚舟走进亭子,在他旁边坐下,不是正对面,而是身侧。他没有挨得太近,也没有离得太远,刚好是一个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
“回来了。”边砚舟说。
南时序“嗯”了一声,还是没看他,目光落在那池锦鲤上。那些鱼以为有人来喂食,聚拢过来,嘴巴一张一合,等了半天见没东西吃,又三三两两地散了。
边砚舟也不催他说话,就那么坐着,把手搭在栏杆上,看天。天是灰蓝色的,暮色还没上来,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是不急着回家的人。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不说话。亭子里只有风吹过紫藤叶子的沙沙声,和池水轻轻拍打石岸的声响。
南时序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沉默了一会儿。
“时序。”边砚舟轻声开口,“你今天见了谁?”
南时序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指甲在木栏杆上轻轻刮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响。他看着水面,水面的光碎成一片一片,刺得人眼睛发花。
边砚舟没有催他,只是把手覆在他手背上,掌心温热,像一小块刚从太阳底下捡回来的石头。
“不想说就不说。”边砚舟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我也就是随口一问。”
南时序看着水面上那些碎掉的光,看了很久,久到那些锦鲤以为没人了,又慢悠悠地游回来,红的白的在水底打转。
“边砚舟。”他忽然开口。
“嗯。”
“你知不知道,被人骗了十八年,是什么感觉?”
边砚舟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我猜,像是住了十八年的房子,忽然有人告诉你,地基是歪的。”
南时序沉默了片刻。
“差不多。”他说,“比那个还难受一点。地基歪了,你还能在上面住,习惯了也就不觉得了。可如果有人告诉你,你住的那间屋子,根本不是你的——”
他没有说下去,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像是觉得说得太多了。
边砚舟握紧了他的手。
“那你就再盖一间。”边砚舟说,“盖一间自己的,地基打正了,墙砌直了,想住多久住多久。”
南时序转过头,看着边砚舟。暮色已经开始上来了,光线变得柔和,落在边砚舟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温润。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客套的、安慰人的认真,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笃定的认真,像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不用怀疑。
南时序看了他一会儿,收回目光,重新看着水面。
南时序知道自己不能告诉边砚舟自己的秘密。
绝对不能!
“没什么。”南时序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水面,“见了一个人,听了一些话,发现自己以前以为的事,有好些都是错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想要不要继续说。边砚舟没有催他,手还覆在他手背上,温热而坚定。
“我小时候,一直以为自己是没人要的。”南时序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孟叔跟我说,捡到我的时候,我躺在路边,身上只有一块玉佩,连襁褓都是破的。他说,把我扔在那里的人,大概是不想让我找回去。”
边砚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所以我从来没找过。”南时序说,“我想,既然人家不要我,我找回去干什么?让他们再扔一次吗?”
风吹过水榭,紫藤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他叹气。
“可今天那个人告诉我,”南时序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没有人扔掉我。他们只是……没办法要我。”
边砚舟没有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南时序的手还是凉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像是边砚舟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渗进去了。
“他说他骗了我十八年。”南时序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说他不求我原谅他,只求我活着。”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不是不想说了,是说不动了。那些话太重了,重到他一个人搬不动,可他不能分给任何人——不能分给边砚舟,不能分给孟叔,不能分给任何人。他只能自己扛着,像过去的十八年一样,一个人扛着。
边砚舟看着他,看了很久。
暮色越来越浓了,远处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将水榭照得半明半暗。灯光映在南时序脸上,将他的侧脸照得格外清楚——苍白的、瘦削的、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像是一把被用了太久的刀,刃口还在,但已经不如从前锋利了。
“时序。”边砚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嗯。”
“你说的那个人,他是你什么人?”
南时序的睫毛颤了颤。他知道边砚舟在问什么——不是“那个人是谁”,而是“那个人对你来说算什么”。这两个问题不一样。前者是事实,后者是选择。
南时序沉默了很久。久到边砚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是在承认一件很丢人的事,“我以前以为我知道,后来以为我不知道,现在……我还是不知道。”
边砚舟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嘲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很理解的、很包容的笑,像是在说“没关系,不知道也没关系”。
“那就慢慢想。”边砚舟说,“不急。”
南时序看着他,看着那张在暮色和灯光中变得格外温暖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忍住了。他已经在这个人面前说过太多不该说的话了,不想再让他看见自己掉眼泪。
“边砚舟。”他说。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边砚舟愣了一下,想了想,然后笑了。
“因为你值得。”他说。
南时序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看着水面上那些碎掉的光,看了很久。锦鲤又游回来了,红的白的,在水底慢悠悠地打转,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问他要吃的。
他站起身。
“走了。”他说。
“去哪儿?”
“吃饭。”南时序说,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哑,“饿了。”
边砚舟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笑了,没有戳穿他。他站起身,走在他身侧,两人并肩穿过水榭,走过那条铺了碎石子的小径,绕过假山石,朝后院走去。
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路上,一左一右,靠得很近。
南时序把手伸进袖中,摸了摸那四片槐叶。他今天没有告诉边砚舟任何关于那个秘密的事——没有说闻叔是谁,没有说自己是谁。一个字都没说。但他知道,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对方也能懂。
比如边砚舟说的“因为你值得”。
比如他说的“饿了”。
有些话,说出来是多余的。
夜风从水榭那边吹过来,带着紫藤叶子的清香,和池水的凉意。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灯笼的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将整座园子照得温柔而安静。
南时序走在边砚舟身侧,脚步不快不慢,和他一致。
他想,也许有些秘密,不说出来也可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有些东西,不需要用语言来确认。就像现在这样,并肩走着,谁也不说话,但谁都知道,对方在身边。
这就够了。
两个人穿过月洞门,后院厨房方向的灯光已经亮起来了,暖黄色的,从窗户里透出来,映在廊下的青砖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粉。厨娘王婶正端着一砂锅汤从厨房出来,看见他们并肩走过来,笑着招呼了一声:“少爷,南公子,饭好了。”
边砚舟点了点头,侧头看了南时序一眼。南时序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了,又恢复了那种清清淡淡的模样,像是水榭里那些话不是他说的一样。可边砚舟知道他说了。那些话还在,只是被收起来了,像他袖中那几片槐叶一样,妥帖地藏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今儿炖了莲藕排骨汤,还有清蒸鲈鱼,王婶一早就去市集挑的,新鲜着呢。”王婶一边摆碗筷一边絮絮叨叨,“南公子太瘦了,多吃些。你看看你这手腕,细得跟竹竿似的。”
南时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有些无奈地抿了抿嘴,没有说话。边砚舟替他拉开椅子,自己在对面坐下。桌上已经摆了四五道菜,荤素搭配,色香俱全。南时序在边府住了这些天,顿顿都是这样的光景——不算铺张,但很用心,每一道菜都像是按着他的口味来的,清淡、不油腻、却又不寡淡。
他不知道是边砚舟吩咐的,还是王婶自己琢磨出来的。
“趁热吃。”边砚舟给他盛了一碗汤,推到他面前。
南时序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鲜,莲藕炖得粉糯,排骨已经脱骨了,用嘴唇一抿就化。他喝汤的样子还是那样,安静、克制、没有声音,但边砚舟注意到,他喝的速度比前几天快了一些,像是终于觉得吃东西不是一件需要忍耐的事了。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边砚舟说。
南时序放下碗,看了他一眼。
“你吃饭也慢一点。”南时序说,“每次都是你先给我盛,自己最后才吃。等你吃的时候,菜都凉了。”
边砚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
“你什么时候学会管我了?”他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南时序碗里,“吃你的。”
南时序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块白生生的鱼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但确实弯了。他把鱼肉吃了,又喝了两口汤,然后将碗放下,用帕子擦了擦嘴。
“饱了?”
“饱了。”
边砚舟看了一眼桌上的菜——鲈鱼只剩下一半,莲藕汤喝了两碗,那碟清炒时蔬几乎没动。他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自己把剩下的菜慢慢吃了。
南时序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灯影落在边砚舟脸上,将他吃东西的样子照得很清楚——不急不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在认真对待食物,又像是在认真对待坐在对面的人。
南时序忽然想起一件事。
“边砚舟。”他说。
“嗯。”边砚舟嘴里还嚼着东西,含混地应了一声。
“你以前也这样吗?”
“什么样?”
“给别人盛饭,自己最后吃。”
边砚舟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想了想。
“以前没人让我盛。”他说,“你是第一个。”
南时序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没有接话。
边砚舟吃完了,将碗筷收进托盘,端到门外。夜风从廊下吹过来,带着紫藤叶子的清香,和远处池塘里淡淡的水汽。他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月光,月光很好,白生生的,铺在地上像一层霜。
南时序也走了出来,站在他身侧。
两人并肩站在廊下,谁也不说话,看着院子里的月光。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三声,不急不慢,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
“时序。”边砚舟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在水榭里说,你不知道那个人对你来说算什么。”他没有看南时序,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月光上,“我想了一顿饭的功夫,觉得你不知道也没关系。因为不管他是谁,不管他对你做了什么,你都是你。你不需要因为他,就变成另一个人。”
南时序转过头,看着边砚舟的侧脸。月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照得柔和,鼻梁挺直,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南时序看着那片阴影,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心里那个一直绷着的东西,稍微松了一点点。
不是全松了,是松了一点点。像一根被拉了很久的弦,终于有人在上头轻轻按了一下,不是松开,是按了一下,告诉它,你不用绷得那么紧。
“边砚舟。”他说。
“嗯。”
“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就别说了。”边砚舟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笑了一下,“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南时序点了点头。
两人从廊下分开,各自回房。
南时序推开门,屋里还是他走时的模样,桌上那碗汤已经收了,但茶壶还在,旁边倒扣着一只茶杯。窗台上的槐叶还在,被月光照着,泛着淡淡的银白色。
他没有点灯,借着月光走到床边,脱了外衫,躺了下去。
床铺还是软的,被褥还是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他躺在上面,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子。帐子是月白色的,被月光照得半透明,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纱。
他把手伸进袖中,摸了摸那四片槐叶。
然后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乱的。闻叔的脸,孟叔的脸,师父的脸,还有边砚舟的脸,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四片落在水里的叶子,被风吹着,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也有阳光的味道,干净而温暖,像某个人站在廊下笑着说“因为你值得”时的样子。
南时序在月光和槐叶的陪伴下,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前几日断更,是要期中考试了。
比五一假期先来的是期中考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