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云》酒离别

3、去京城

　　孟星魂知晓边砚舟昨夜一直待在南时序的房间里，并且就寝了，第二天一早便黑着脸守在院子里，活像一尊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南时序刚推开房门，就被他堵了个正着：“小时！你给我说清楚！”
　　孟星魂叉着腰，嗓门洪亮：“你们昨晚……昨晚真就只是‘说说话’？”他特意加重了“说说话”三个字，眼神里满是怀疑。

　　南时序被他问得有些无奈，揉了揉眉心：“孟叔，您想哪里去了，我们只是聊了些旧事，然后便歇息了。”
　　“歇息了？！”孟星魂眼睛瞪得溜圆，“在一张床上歇息的？！”
　　南时序点点头，坦然道：“床榻宽敞，分榻而眠，并无不妥。”
　　“妥？哪里妥了！”孟星魂急得直转圈，“孤男寡男，同处一室，还同榻而眠，传出去像什么话！你……你真是要气死我！”他看着南时序，气得手都在抖。
　　嘴里还嘀咕道，如果让你父亲知道了该怎么办。

　　边砚舟此时也已起身，听到外面的动静，推门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干净的月白长衫，身姿挺拔，神色平静，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孟星魂一见他，气更是不打一处来：“边砚舟！我警告你，你别以为小时心软好说话，你就可以得寸进尺！这里是我孟星魂的地方，轮不到你撒野！”
　　边砚舟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孟叔息怒，昨夜之事，是我唐突了。南时序只是体恤我西厢房阴冷，并无他意，还望孟叔莫要错怪了他。”

　　“我错怪他？”孟星魂冷笑一声，“我看是你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小时，你跟我说实话，他是不是又欺负你了？你要是不敢说，孟叔替你出头！”
　　南时序连忙拉住激动的孟星魂，温声道：“孟叔，真的没有。边砚舟他……他是客人。”
　　“客人也不能这样！”孟星魂依旧不依不饶，但语气却比方才缓和了些许，显然是听进了南时序的话。
　　南时序叹了口气，知道孟星魂是真心为自己好，也不再多做解释，只是道：“孟叔，时辰不早了，您去准备早饭吧，我有点饿。”

　　孟星魂狐疑地看了看南时序，又看了看边砚舟，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转身朝厨房走去，走之前还不忘回头狠狠瞪了边砚舟一眼。
　　院子里再次只剩下南时序和边砚舟两人。晨曦微露，金色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南时序转过身，看向边砚舟，神色平静：“昨晚……让你见笑了。”
　　边砚舟摇摇头：“孟叔也是关心你。”
　　南时序淡淡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他就是这样，把我当孩子看。”
　　“换作是我，我会盯得更紧。”边砚舟道出了自己的心声。

　　南时序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难辨，随即又移开目光，望向院中的那棵老槐树。树影婆娑，晨风吹过，带来一阵清新的草木气息。“你不一样。”他轻声说道，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边砚舟的心猛地一紧，他追问：“哪里不一样？”
　　南时序却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走到石桌旁坐下，拿起桌上的青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悠远，仿佛在回忆着什么。

　　“没什么不一样的，”他放下茶杯，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都过去了。”
　　“过不去。”边砚舟走到他对面坐下，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时序，当年之事，并非你所想的那样。我……”
　　“我说了，不必解释。”南时序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知道你有你的苦衷，京元都告诉我了。家族蒙难，身陷囹圄，九死一生，能平安回来，已是万幸。”他顿了顿，抬眸看向边砚舟，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只是，边砚舟，你回来，是为了什么？”

　　边砚舟迎着他的目光，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想说“为了你”，这三个字在他心中盘旋了无数个日夜，几乎要脱口而出。但他看着南时序平静无波的眼眸，话到嘴边，却没说出来。
　　南时序沉默地看着他，没有说话。晨光洒在他的脸上，给他清瘦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却也让他眼底的疏离显得更加清晰。
　　就在这时，孟星魂端着早餐从厨房走了出来，打破了两人之间尴尬的沉默。“吃饭了！”他把碗筷重重地放在石桌上，看都不看边砚舟一眼，显然还在生闷气。
　　南时序起身帮忙摆好碗筷，轻声道：“孟叔，多谢。”

　　孟星魂哼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拉着南时序坐下，一个劲儿地给他夹菜：“小时，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
　　边砚舟看着眼前这温馨的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也拿起筷子，默默地吃着饭，食不知味。这顿饭，吃得异常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等过了这个月，我陪你一同搬到京城去。”孟星魂向南时序说道。南时序自小就不断听闻这话，如今都18岁了，依旧在听，“你从我记事起便开始提及，一直念叨到现在，京城究竟有谁在那儿呢？”

　　孟星魂被问得一噎，夹菜的手顿在半空，眼神有些闪躲，含糊道：“还能有谁，自然是你的亲人。你父亲当年……唉，总之京城才是你的根。”
　　他不愿多谈，又给南时序碗里添了一大块排骨：“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南时序看着碗里堆得满满的菜肴，又看了看孟星魂躲闪的眼神，心中疑窦丛生。他自记事起便与孟星魂相依为命，住在这远离尘嚣的山村里，对于所谓的“亲人”和“京城”，只有孟星魂偶尔提及的零星碎片，从未有过真切的感受。

　　这些年，他不是没有追问过自己的身世，可孟星魂总是语焉不详，要么转移话题，要么便是长长地叹气，说他长大了自然会知道。
　　如今，孟星魂又旧话重提，而且语气中似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这让南时序心中的疑惑更甚。
　　他看向边砚舟，对方正低头吃饭，侧脸在晨光下显得轮廓分明，仿佛对他们的谈话充耳不闻。

　　“你什么时候回京城？”南时序问边砚舟。边砚舟抬起头，对上南时序的目光，沉吟片刻道：“本应即刻启程，处理些未完的事务。但如今……”他顿了顿，目光在南时序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若你决定前往京城，我可以等你。”
　　南时序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夹起一块青菜：“不必了，边公子事务繁忙，不必为我耽误。”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孟星魂在一旁听着，立刻接话道：“就是！我们小时去京城，自有我们的安排，就不劳边公子费心了！你还是赶紧处理你的‘要务’去吧，免得耽误了你的大事！”他这话里的逐客之意再明显不过。
　　边砚舟却像是没听出来一般，只是看着南时序：“时序，京城不比这里，人心叵测，你初来乍到，我……”
　　“边公子多虑了。”南时序打断他，“我并非不谙世事的稚童，孟叔也会陪在我身边。倒是边公子，自身尚且多事，还是先顾好自己吧。”他的话语客气而疏离，像一层薄薄的冰，将边砚舟所有未尽的话语都挡了回去。

　　边砚舟看着他清瘦却挺直的背影，心中那股无力感再次涌了上来。他知道，南时序一旦下定决心，便很难再改变。
　　孟星魂巴不得两人的距离再远一些。一想到自己养育了18年的孩子，曾被他伤害过一次，如今还跑到家里来找他麻烦，孟星魂心里就堵得慌。
　　他一边给南时序夹菜，一边用眼神示意边砚舟“吃完赶紧走”。一顿饭在这样微妙的气氛中结束。饭后，孟星魂借口收拾碗筷，拉着南时序进了厨房，留下边砚舟一人在院中。

　　边砚舟走到那棵老槐树下，抬头望着茂密的枝叶。阳光透过叶隙，在他身上落下跳跃的光斑。他知道，孟星魂的敌意，南时序的疏离，都是他必须面对的。当年不告而别，给南时序带来的伤害，绝非一句“苦衷”就能抹平。他深吸一口气，心中暗下决心，无论如何，这一次，他不会再轻易离开。
　　厨房里，孟星魂压低声音道：“小时，你可千万别被那小子的花言巧语给骗了！他当年能丢下你，现在就能再伤你一次！京城那么远，我们不去也罢，就在这儿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南时序正在帮着洗菜，闻言动作一顿，轻声道：“孟叔，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可京城……终究是我的根，不是吗？而且，有些事情，我也想弄清楚。”他想起孟星魂每次提及父亲时欲言又止的模样，想起自己模糊不清的身世，心中那份探寻的念头便愈发强烈。
　　孟星魂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再劝也无用，只能重重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想做什么，孟叔都依你。只是那边砚舟……”
　　“孟叔，”南时序打断他，“他是他，我是我。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去京城，是为了寻找亲人，不是为了别的。”

　　话虽如此，南时序的心里却并不平静。边砚舟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他说“过不去”，那自己呢？真的能像嘴上说的那样，彻底放下吗？
　　院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南时序抬头望去，只见边砚舟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他心中竟莫名地松了一口气，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走了？”孟星魂探出头看了一眼，语气中带着一丝快意，“算他识相！”
　　南时序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洗好的菜放在案板上。晨光穿过厨房的窗棂，照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