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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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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尽管孟星魂并不希望边砚舟留宿家中,但拗不过南时序再三强调边砚舟是客人,毕竟孟星魂向来对南时序言听计从。
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收拾出了西厢房。那房间久未住人,孟星魂一边扫地一边嘟囔:“这灰都快能埋人了,也不知道哪来的福气,能让我们小时这般待你。”
边砚舟跟在他身后,想帮忙却被他没好气地挥手赶开:“去去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我自己来就行。”
南时序端来一盆干净的井水,放在廊下:“孟叔,歇会儿吧,我来擦桌子。”
他拿起抹布,细细擦拭着积了薄尘的八仙桌,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边砚舟站在一旁,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连带着那些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这房间以前是谁住的?”边砚舟忽然开口问道。
孟星魂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还能是谁?小时他自己的书房!要不是看你是客人,才不会让你住这儿。”
边砚舟心中微动,目光扫过房间。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旧书案,案上还放着一个砚台,砚台旁压着几张泛黄的宣纸,上面似乎还有未干的墨迹。墙角立着一个半旧的书架,上面零星放着几本书,风吹过,书页轻轻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南时序擦完桌子,直起身道:“里面的东西都没动过,你若不嫌弃,便先用着。”他顿了顿,补充道,“床褥都是新换的,很干净。”
边砚舟点点头,目光落在书案上:“我可否看看那些书?”
南时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微微颔首:“随意。”
边砚舟走到书案前,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南华经》,书页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被人经常翻阅。他翻开书页,一股淡淡的墨香混合着旧书特有的霉味扑面而来。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枫叶,颜色早已变成了深褐色,叶脉却依旧清晰。他认得这片枫叶,那是当年他与南时序在江南旁的枫林里捡的,南时序说要夹在书里做书签。
“这本书,你还留着。”边砚舟的声音有些沙哑。
南时序走到他身边,看着那片枫叶,轻声道:“书还在,书签自然也在。”他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孟星魂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夕阳渐渐沉了下去,天边泛起了淡淡的暮色。边砚舟合上书,放回原处,转身看向南时序:“谢谢你,南时序。”
南时序摇摇头,目光转向窗外:“天快黑了,我去厨房看看晚饭。”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
边砚舟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南时序虽然嘴上说着不责怪,但当年的事情,终究在两人之间留下了一道无形的隔阂。
晚饭依旧很丰盛,孟星魂虽然对边砚舟没什么好脸色,但做的菜却依旧色香味俱全。
用过晚餐后,南时序前往卧室。他担心孟星魂会刁难边砚舟,于是邀他一同去。
孟星魂看南时序要和边砚舟一起去卧室,反应过来开始拦着:“小时!你这是做什么?孤男寡男共处一室像什么样子!”
孟星魂急得直跺脚,张开双臂挡在房门前,活像一尊门神:“再说了,他一个大男人,难不成还需要你陪着才能睡觉?”
南时序无奈地叹了口气,耐心解释道:“孟叔,我只是想与他说说话,有些旧事……想问问清楚。”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边砚舟站在南时序身侧,目光沉静地看着孟星魂,并未说话,却自有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
孟星魂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依旧梗着脖子:“有什么话不能在院子里说?非要去卧室?那里可是……”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闭了嘴,眼神复杂地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最后重重地“哼”了一声。
虽然依旧不满,却还是不情愿地挪开了身子,嘟囔道:“说就说,别太晚了!”
南时序对他温声道了句“谢谢孟叔”,便侧身让边砚舟先进。边砚舟微微颔首,迈步走进了房间。
南时序的卧室十分宽敞,是整个院子里面积最大的房间。屋内陈设简单却雅致,一张梨花木大床靠墙摆放,锦被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悬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画中山峦叠嶂,意境悠远。窗边同样设有一书案,比西厢房的更为宽大,案上除了笔墨纸砚,还放着一个青瓷笔洗,里面插着几支狼毫笔。
另一面墙立着一个高大的衣柜,柜门上雕着缠枝莲纹,边角处的金漆虽有些剥落,却更显古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安神的檀香,混合在一起,有种令人心安的气息。
“我得先去洗个澡。”南时序转身走向内室,那里连着一间小小的沐浴房。他拿起衣架上干净的衣袍,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块新的浴巾,动作间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从容。边砚舟站在原地未动,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的身影,直到门帘轻轻落下,将内室与外间隔开。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他自己,空气中那股混合着墨香与檀香的气息似乎更浓了些。他走到窗边的书案旁,案上的青瓷笔洗里盛着清水,几支狼毫笔静静立着,笔锋饱满。
他伸手轻轻拂过冰凉的笔杆,指尖传来细腻的触感。书案一角压着几张写了一半的宣纸,上面是南时序惯用的簪花小楷,字迹清隽秀丽,却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风骨。写的是一首旧词,墨迹尚未完全干透,最后一句“当时只道是寻常”墨迹稍重,仿佛落笔时格外用力。
边砚舟的指尖在那句词上停顿了片刻,心中微微一动。他记得南时序从前最不喜写这类伤春悲秋的词句,总说太过靡费心神。如今看来,岁月终究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
内室里传来轻微的水声,淅淅沥沥,如同窗外的春雨。边砚舟收回目光,在房间里缓缓踱步。
水声渐渐停了,内室的门帘被轻轻掀开。南时序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中衣走了出来,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几缕湿发贴在颈间,带着水汽的微凉。他看到边砚舟在打量房间,也未多言,只是走到窗边的妆台前坐下,拿起一把象牙梳子,慢慢梳理着湿发。
铜镜里映出他清瘦的侧影,烛光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边砚舟走到他身后不远处站定,看着镜中的他,喉头微动。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他终于还是问出了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南时序梳发的动作顿了顿,铜镜里的目光与他的在空气中相遇,又迅速移开,落在自己乌黑的发梢上。
“谈不上好不好,”他淡淡地说,“寻常度日罢了。”象牙梳子划过发丝,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倒是你,这些年,想必……风生水起。”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边砚舟看着他镜中平静无波的脸,心中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我……”他想说些什么,比如这些年的思念,比如身不由己的苦衷,却发现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不知从何说起。
南时序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回答,只是专注地梳理着头发,直到将所有发丝都梳得顺滑服帖,才放下梳子,转过身来面对他:“你想问什么旧事?”
边砚舟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开口:“当年……我不告而别,你……”
“我知晓你有苦衷。”南时序打断他,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讲述别人的事情,“京元跟我提及过你家中之事,我能理解,不过我不会轻易原谅你。”
“我最讨厌别人的不辞而别了。”
南时序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过边砚舟的心口,不剧痛,却绵长地疼。他看着南时序清澈却无波澜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依赖与亲昵,只剩下一片历经岁月沉淀后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疏离。
“我知道。”边砚舟的声音艰涩,“我知道你不会轻易原谅。我不求你立刻释怀,只希望你能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他上前一步,急切地想要抓住些什么,却又在看到南时序微微后倾的动作时,猛地顿住了脚步,指尖在身侧紧紧攥起,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南时序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解释?”
两人再度默契地沉默不语,孟星魂在门外敲门说道:“我怎么听着小时的语气不太对劲啊,边砚舟,你是不是又欺负我家小时了?”
南时序闻言,抬眼看向房门方向,扬声道:“孟叔,我没事,只是在与边公子叙旧。”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异样。
门外的孟星魂将信将疑,嘟囔道:“真没事?你可别被他花言巧语骗了!有事你就喊,我就在外面守着!”说完,又重重地咳嗽了两声,像是在强调自己的存在感。
南时序无奈地叹了口气,对边砚舟道:“孟叔他就是这样,护短得紧。”
边砚舟“嗯”了一声,目光却依旧紧锁着南时序,方才那欲言又止的解释,此刻似乎更难开口了。他知道孟星魂的顾虑,换作是他,恐怕也会如此提防。
“你不必解释,道理我都明白。”南时序在床边坐下,“你今晚在哪儿歇息?”
边砚舟一怔,他以为南时序会追问,或是给他一个倾诉的契机,却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他定了定神,答道:“孟叔收拾了西厢房,我……”
“西厢房许久无人居住,虽然孟叔打扫过了,但夜里风大,怕是有些阴冷。”南时序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这房间床榻宽敞,你若不嫌弃,今夜便在此处歇下吧。”
边砚舟彻底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看着南时序,对方正垂着眼帘,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看不真切。
“这……”边砚舟有些迟疑,“孤男寡男,共处一室,孟叔他……”
“孟叔那边我会去说。”南时序抬眸看他,目光清澈坦荡,“你是客人,总不能让你受了委屈。”他说得合情合理,仿佛只是单纯的体恤与方便,不带丝毫其他的意味。
“怎么?你不愿意?”见他久久不语,南时序微微蹙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若是如此,便当我没说。”
“不,我愿意。”边砚舟几乎是立刻开口,生怕南时序改变主意。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多谢你,时序。”他下意识地唤出了那个久违的昵称,出口的瞬间,两人都是一怔。
南时序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睑,掩去了眸中的情绪。
“夜深了,早些歇息吧。”他站起身,从衣柜里又取出一床锦被和一个枕头,铺在了床的外侧,动作一丝不苟,“你睡外面,我睡里面。”
边砚舟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南时序做出这样的决定,需要多大的勇气,又或是……他真的已经将自己当作了无关紧要的客人,可以坦然共处一室?边砚舟宁愿相信是前者。
南时序铺好床,便转身吹灭了书案上的烛火,只留下床头一盏昏黄的小灯,光线朦胧,将房间里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我先睡了。”他轻声道,然后便在床的内侧躺下,背对着边砚舟,拉起锦被盖到身上,动作一气呵成,仿佛不愿与他有过多的接触。
边砚舟站在原地,看着南时序安静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他慢慢脱下外衣,在床的外侧躺下。床榻确实宽敞,两人之间隔着足够的距离,泾渭分明。
躺下后,谁都没有再说话。房间里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僵直,一个微蜷,沉默地对峙着。
边砚舟睁着眼睛,看着南时序的背影。那背影清瘦,却挺得笔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绝。他能闻到南时序身上传来的淡淡檀香,与房间里的气息融为一体,让他心神微定,却又更加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的南时序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似乎已经睡着了。边砚舟这才缓缓侧过身,借着微弱的烛光,贪婪地描摹着南时序的轮廓。他的发丝散落在枕头上,几缕调皮地拂过脸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边砚舟伸出手,想要替他将那几缕发丝拂开,指尖却在距离他脸颊几寸的地方停住了。他怕惊扰了南时序的梦,更怕自己这唐突的举动会引来他的反感。他只能将手收回,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以此来克制心中翻涌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