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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4 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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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
极深的墨蓝。
属于夜的沉寂,带着莫名的压抑。
很大的露台,视线一片开阔。
晃动手里的玻璃杯,橙黄色的液体晃动,带着冰块撞击的声音。
泛着空洞的苍白。
那面小巧的镜子安静的躺在手心,恍惚间还有它曾经主人的温度。
背后忽然透出一片光亮,割划夜色,在地上印上一块光斑,边缘模糊在高低错落的草丛里。
“遥,原来你在这里。”纪铭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伴随着玻璃移门拉动的声音。
童遥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晃动酒杯,视线胶着在镜子上。
背光的光线很暗,只能反射出的模糊一片。
“……那个,怎么在你这?”
“什么?”童遥听得不怎么真切,回头。
刚好捕捉到了纪铭那一瞬的眼神,惊异中透着一丝慌乱。
“呃,没有,我只是奇怪你会喜欢那种小玩意。”纪铭的仲愣只停顿了一秒。下一秒,继续笑得灿烂。
恍若错觉。
“今天出去的时候看到路边小店挂着,就买下来了。”酒杯凑近唇齿,轻抿,牙齿咬住玻璃的边缘。
这是童遥的小习惯,什么杯子都喜欢咬着。
却是楚向北离开以后的习惯。
同时习惯的,还有打开原本属于纪铭的大酒柜,把里面贵得要死的各路名酒胡乱糟蹋。
却是怎么也弄不出当年在望月之城喝到的味道。
“你怎么不说话?”童遥等了很久,身后静得仿佛只剩空气。
“不是。”纪铭的声音突然有点支吾。
童遥回头。纪铭的脸隐在阴影里,模糊难辨。
“我,忘了我叫你干嘛来着了——”半晌,纪铭抓头。
“……你被文件折磨成弱智了么?”
“我那不是被日夜操劳给折腾的。”纪铭笑得温柔,走近,拉开椅子。先拉了拉西服的衣领,然后再坐下来。
一连串动作,赏心悦目的潇洒。
可童遥欣赏不了这样的潇洒。
“你以为是在参加宴会么?”
“习惯动作而已。”深深的酒窝,刻在帅气的容颜上丝毫不显突兀,平添几分俊俏。
“什么都能成为习惯么——”童遥说得很轻,接近呢喃。然后又举起酒杯,一口灌下。
冰冷的液体顺着喉管划下,却在腹中化为一团烈火。
一瞬,有东西模糊了眼睛。
“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头有点晕。”
因为一句头晕,童遥没两秒钟就被纪铭赶了进屋,说啥晚上风大,吹多了头疼,更何况还灌了那么多酒精。
还真当他是纸糊的娃娃,风一吹就倒。
想他童遥好歹是枪林弹雨一路过来的,虽然防风抗弹能力不见得很强。
还没走进房间就听到手机唱的欢。
“喂?”屏幕上陌生的号码一闪一闪。
很少有人知道童遥的手机号,除了那群人。
只是楚向北出事以后,童遥和白疏晨那边几乎断了联系。
是几乎。童遥一直没有换过号码。
毕竟就那么几个可以算的上朋友的,错过一个少一个。
更何况,一少,绝对不止一个。
他也曾经联系过那边,却被告知对方是空号。
“童遥么?最近,还好么?”居然是风灏的声音,童遥不免意外。
快一年了,风灏身上那种极致冰冷尖锐的触感消减了很多,幸好一个人的嗓音不是那么容易改变。
虽然只是通过电话,那么少少的只词片语,童遥还是很轻易的辨别出对方的不同。
楚向北也曾经说过,童遥在某些地方,细致的不像男人。
那些话,从那个人嘴里冒出来,愣是听不出是褒是贬。
在童遥的印象中,风灏就是老大的代名词,远远比楚向北像老大的老大。嘴角是略带冰冷的笑意,从容淡定,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而他从来不会支吾着说话,至少在童遥的记忆里从来没有。
“恩。不过就这样了。”童遥轻轻的应着。这不过是礼节性的问候,无论回答什么都不打紧,“你们,还好么?”
童遥有向凌越旁敲侧击过白疏晨和风灏的消息,凌越居然一点没隐瞒,白了他一眼留下一句以后有话直说就把他知道的大致上交代了一遍。
风灏救了白疏晨,然后一起逃到了国外。不确定具体是哪个国家,只是貌似白疏晨的情况不怎么好。怎么个不好……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童遥恶狠狠的瞪。
他们怎么样干我屁事。凌越面无表情,眼神放空,还好死不死的抖抖脚。
无语。
“恩,老样子。”然后是很长的一段空白。童遥不知道能说什么,有些他很想知道的,却不敢问。他们都是活在浪尖上的人。风灏也是很奇怪的沉默,似乎在思考什么,似乎有什么不知如何开口,“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想知道你的情况。虽然纪铭说你在他那里很安全——”
“放心,我真的很好。只是,我要打听你们的消息不那么容易。”仰躺在床上,细数墙角线上一个个精致的雕花纹路。
其实他还是觉得那种下雨天会有水印,车子开过撒两片石灰的房子比较顺眼。
“邱旻上午还给我电话,说有空的话,你可以到他那边去玩玩。”
“你们在哪?”
“堪培拉。”
挂上电话,童遥习惯性的闭眼。
过去的纷纷扰扰在脑海中纷至沓来。
晃晃脑袋,只为了暂时的清醒。
重新拿起手机,拨号。
“喂。”对方的声音听上去半梦半醒的。
童遥脑海里闪过三个字——耍流氓。略略低哑的声音,该死的性感。
眼前忽然闪过楚向北的脸。
“凌越,我有事想拜托你。”用力甩了甩脑袋,把那个人暂时藏进心底。
“说。”简明扼要,愣比老大还老大,“你没事不会来找我的。”
“谁说的。”童遥潜意识反驳,却发现根本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你一向是连名带姓叫我的,偶尔省略一下,也都是叫——姓凌的。”赵凌越不见得是一个锱铢必报的人,却向来以耍童遥为乐。
“……”闷掉。
“说吧,有什么事?”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心情很好。
“帮我打听一下风灏白疏晨还有邱旻的消息吧,我知道他们在堪培拉。”风灏的一句老样子让童遥胆战心惊的。
什么叫老样子,死了的人岂不是永远都是老样子?
呸呸,他个乌鸦嘴。
“好。”
“什么时候能给我答复?”童遥想尽快知道。
“一天够了。但是明后两天纪铭的事很多,我要一直跟着他。”
“那我过两天来公司找你。”
“现在是什么情况?”童遥端着水杯靠坐在枕头上,其实他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可以下地自己行走了,可楚向北巴不得把他绑在床上。
邱旻明明说不会有后遗症的。
“哗!”百叶窗被大力拉开,阳光肆无忌惮的倾泻下来。
“多晒晒太阳,你看你的脸色,都泛灰了,哪天长两白点得了。”楚向北扯了句完全不相干的。
阳光洒在他泛着黄的发梢上,闪闪发亮。
来这里没两天,楚向北就形象上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原本凌乱蓬松的半长头发被打得很薄,染了一头橙。
身上的衣服也一改原先鲜艳灿烂的风格换上了干干静静的白色宽大T恤,跟大街上背着个双肩包跑来跑去的大学生没啥区别。
及时的改变形象对于他们是必要的,可以免去很多麻烦。
童遥看楚向北这样其实顺眼很多,只是楚向北自己并不这么认为。
“快要发霉的人是你吧。”看着楚向北整天无所事事的样子,可以想象他的内心有多煎熬。
可没办法,谁叫他们现在是脑袋随时随地都可能脱离脖子的人呢。
“没办法,灏警告我们不要轻举妄动。但是,我们的票子都没了,估计再白吃白住下去,单单邱旻的白眼就可以把我逼疯。”楚向北撇嘴。
风灏警告的应该只是你一个人吧。
“那些票子落在警察手里没问题么?”楚向北成天数来数去,估计他的指纹都可以覆盖原本纸币上的所有指纹。
“你没看到?走的时候我对着票子放了把火。虽然后来貌似被扑灭的,没酿成火灾,但那种易燃物品肯定没了。”楚向北摆出个痛心疾首的表情。
“啪!”杯子与桌面的撞击声,童遥扔了个白眼过去,“你装的不累么。”
“好小子!旻给我白眼也就算了,你小子的命都是我的,居然敢给我脸色看。不教训一下你不知道我的厉害是不?”楚向北张牙舞爪的扑了过来。
童遥背后是床架子,无处可躲。
“不要,我是病号!不带你这么欺负的!”童遥左闪右闪,依然逃不过楚向北的魔爪。
童遥其实不怕痒,只是楚向北下手很重。
被抓过的地方很痛。
“你住手!”动来动去一不小心扯到了伤口,疼的眼泪都出来了,“你非要我再多躺一个礼拜是不是!”
想瞪他,却连接下去的话都被一起堵了回去。
眼前是楚向北放大的脸,唇上是柔软的触觉,然后一不小心,鼻子撞到了一块。
“你个木头!不会侧一点啊!”楚向北捂着鼻子大叫,“没事鼻子长那么高干嘛。”
童遥石化已久。
半天……
“你突然凑过来干嘛!”童遥吼的比楚向北还要响。
“要吵出去吵!”“砰!”门忽然被撞开,然后是邱旻冷的掉冰渣子的声音。
这小孩,明明有着笑起来特可爱的包子脸,却成天装老成。
童遥还在纳闷楚向北怎么没有反驳。
回头,一柄手术刀插在墙上,离楚向北的脸只有0.1公分的距离。
刀柄还在晃。
“你居然没躲过。”好半晌,思绪重回大脑,童遥呐呐出声。
“还不是被你吼傻了。”楚向北明显恢复得比较快,一把拔下了手术刀,另一只手摸了摸脸颊,“那死小子要是敢毁了我的花容月貌,我保管让他抱不了儿子,”
本就超大的眼睛盯着手里的刀子,表情阴狠。
“你想,干嘛。”咽唾沫。手不自觉的往被子底下伸。
“你在干嘛。”楚向北看着童遥的动作也一愣。
“没,没啥。”童遥的脸红了个彻底。
“……噗,哈哈,本大爷有很多种方法让那小子抱不成儿子,不一定非得割了他的命根子。不过,”楚向北挑挑眉毛,把玩着手里的刀,笑得不怀好意,“偶尔做一点出格的事也挺好玩的,你给我练手吧——”
“不要啊!”叫的凄惨。
“你们再给我吵,我让你们连孙子都抱不了。”门再次被撞开,明显恼羞成怒的话,一向人小鬼大扳着个冰山面孔的邱旻居然说的出这种话。
空气忽然间静止。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
“没儿子,哪来孙子?”童遥打破沉寂,他只是直觉的觉得邱旻的话里有问题。
“天晓得。”楚向北耸肩。
“童遥,你——”邱旻崩溃。
“要叫哥。”童遥难得的一本正经。
“小鬼,偷听不是好习惯。”楚向北在一旁添油加醋。
“砰!”门被摔得一颤一颤。
“这么气他,不好吧?毕竟这里是他的地盘。”吃人嘴软,拿人手软,他的命是邱旻救的,整个人都软。
“放心,把他气的牙痒痒的人,是你,不是我。”楚向北坐在床沿,翘个二郎腿。
“啊?”
“不过,如果我好好教训你一顿,难保他不会消气。”楚向北越凑越近。
“……”
“你说好不好?”手下不安分。
“……”
“不说话我当你默认了。”
“……”
“遥,我们在一起,好不好?”沉重的呼吸,胶着的唇,分开,银丝蔓延。
“……”
……
“你到底答不答应!”楚向北恼羞成怒。
“不是你说,不说话就是默认么。”
煞风景是一门学问,绝非一朝一夕可以练成。
楚向北深有体会。
出租车在一栋很高的大厦前停下。
童遥傻眼。
纪大少家庭背景殷实那是人尽皆知的,但谁晓得,实到这个地步。
七十层……童遥碎碎念,没事造那么高干嘛,地震还不塌得最快。
漂亮的秘书小姐看到童遥时有一瞬间的仲愣,但很快反应过来,告知崔总在楼下开会。
童遥虽然从没在这里出现过,但看来纪铭的周围人都早已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的存在。
等了好久,终于看到有人三三两两从会议室出来,只是不见纪铭和凌越。
走近会议室,门开着一线,可以看到纪铭和凌越面对面站着。
他们两个干嘛?打架么?气氛那么剑拔弩张的。
“为什么那个会在他手上?”纪铭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有着隐隐的霸气。
他们在谈公事么,童遥犹豫他是不是应该再到走廊上去坐会。
“我给他的。”凌越还是一贯的淡漠。
“我让你把那玩意能扔多远就多远。”
“你根本就在自欺欺人,就算没有那面镜子,童遥还是忘不了楚向北——”
“你——”
镜子……
童遥垂下眼睑,他们的疑心病都一样的重。童遥在注意到纪铭看到镜子的一瞬间的反应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这种可能,所以编了个理由。
只可惜,纪铭非要刨根问底。
而且,还要迁怒根本没有做错任何事的凌越。
叹气,抬脚,一脚踢开会议室的门。
“啪!”门撞上墙壁的声音,惊天动地。纪铭原本抓着凌越领子的手不由得放开,看着门口的童遥完全不知如何反应。
童遥面无表情。
“你想告诉我,你们在切磋手脚功夫么?”童遥一句话把所有的借口堵死。
“遥,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纪铭的脸色很难看,硬是端着笑不出的笑脸,难看的要死。
“凌越,我拜托你查的东西?”童遥随手拉过把椅子。站着会有种失重的感觉,尤其是身体没有支撑,心里也没有支撑的站着的时候。
“我去拿。”自始自终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的也只有这个死人。
真是,平时一副精明到死的样子,怎么到了纪铭跟前就一副让他吃屎不敢喝尿的蠢样。
“遥,我只是担心你……”会议室的门重新被关上。
“纪铭,谢谢你。”童遥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很真诚的口吻。
他没打算兴师问罪,纪铭不管做错了什么,永远是童遥欠他的多。
这句话他一直说,一直对纪铭说,可这一次,却带着另一重意思。
“遥,你要离开么?”纪铭听得懂。
一年来,童遥一直留在这个让他噩梦连连的伤心地,就是谢他一直以来的照顾,就算纪铭的最终目的是他的人和他的心,可他毕竟没有用什么过分的手段。
“恩,我想去找白疏晨他们。”
“我让凌越陪你去。”纪铭想也没想。
“你不可能囚禁我一辈子。”童遥的语气里带着隐隐的怒气。
“不是囚禁,真的。遥,我保证。以后我不会干涉你的任何行动,我会另外给你安排住处,如果你不想看到我,我不出现在你的面前。但当你一个人孤单的时候,或者想我的时候,告诉我——”会议室的百叶窗帘半隐半开,不怎么耀眼的阳光被割划成一道一道,打在纪铭的脸上,光暗不明。
纪铭的眼神,很黯淡。
“别装的很可怜的样子。”童遥有一瞬的哽咽,吸气,吐气,心绪再次平复。
“我不可能再爱上一个人。尤其是,见到你,我就会想到我的过去,我会,想到他。”
“我不会再给你希望的,纪铭,我对你已经太残忍。”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在会议室门口停下。
再也没有其他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