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叶】灯亮南针》入蔺

29、但叶修突然反应过来，他可能不是在等韩文清醒过来，就像韩文清从来没等过会有叶修爱上他的这一天。

　　一年后。
　　新历70年，一月二十六日。
　　据说今天是个结婚的好日子。

　　叶修穿着他这十年都没穿过的军装礼服，正坐在后台更衣间里悠哉悠哉吃点心。
　　而正经的“点心”大大——今天婚礼的新郎之一，方锐同志，正从镜子里一脸嫌弃地瞥着他。
　　当酥饼的碎屑掉在那身看着就气派的礼服上时，方锐终于忍无可忍地开口了。
　　“他们怎么就把你拨给我当伴郎呢？你.......我这一生一次的婚礼，怎么就选了你呢？”
　　叶修手里抬着那块酥饼，有些错愕地抬起头来，看着每一根头发丝都打整得精致的方锐。
　　“.......什么叫就选了我，那谁让别的男同志都结婚了呢？还挑，哥给你当伴郎你就偷着笑吧。”
　　叶修拍拍身上的碎屑。
　　“还有你说话能不能别那么有歧义，容易让人误会。”
　　被人听见还以为他们兴欣私底下有多混乱呢。
　　方锐斜着眼：“你就不想想你为啥只能做伴郎这个工作呢？”
　　“我......”
　　“这人呐，哎就得有点自知之明。”
　　方锐站起来，在叶修面前打了个圈。
　　“你说说你停职这一年来，干过什么正事不？这是不是你第一件正事？就不能拿出点荣耀赛时候的劲头来吗？”

　　叶修眼皮一耷，眼看也插不上话，干脆闭嘴专心吃点心了。

　　方锐絮絮叨叨从如今兴欣塔的发展讲到当年第一次在联盟一年一度的荣耀赛上碰到叶秋，突然又跳到一年前一群联盟的中流砥柱没有调令的掺合到隔壁内战里，大大小小的破事，上天说地，只差给他配个惊堂木。

　　这马上要结婚的人就是不一样，话就是多。叶修想。

　　方锐讲的唾沫横飞，绘声绘色，可惜这个听众实在没什么倾听者的好品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边听边忘，一个字没往心里放。

　　“......你说我这一年帮你写了多少的报告和检查？”
　　正讲到伤心处，还没来得及渲染情绪，门就被打开了。

　　乔一帆探进个头来：“塔.......叶修前辈，方锐前辈，你们好了吗？得出去啦。叶修前辈还得去致辞呢。”
　　“哦。”叶修抬起头赶忙咽下最后一点酥饼，端起边上红茶润了润喉，“来了来了。”
　　方锐：“......你有没有在听啊？”
　　叶修边往门口走边给他摆手：“赶紧的吧你家老林还在外面等着呢。”

　　会场布置得相当华丽，蓝色海洋的大背景，头顶还能看到生动地就像是真的大鲸鱼游来游去。
　　毕竟是这一年来的第一件喜事，大家都卯足了劲想要热闹热闹。
　　叶修推开会场大门，热闹的会场中有一刹那的安静，无数道目光向他投过来。
　　脚下的道路通向会场中央的大舞台，这条路布置得幽蓝深邃，还有几只闪着荧光的水母从他脚边游过，更不用说像个大贝壳似的会场舞台有多美轮美奂了。
　　叶修摸摸鼻子，突然觉得方锐的控诉不是没有道理，他什么贡献都没有，白捡个伴郎来当，还不怎么当回事。
　　“咳。”
　　叶上将终于有些良心发现，清了清嗓子，低下头整理了下这身他一直没好好看过的军装礼服。
　　胸前的流苏垂下来，军功勋章严丝合缝地贴在胸口，整个设计庄重又繁琐，但不得不说这衣服确实衬得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叶修的目光重新落回中央的舞台，不由得想，如果老韩在，他穿起这身衣服应该很合适。

　　“叶修。”
　　四周人声淡去，叶修应声望去。
　　深蓝幽暗的舞台中央站着那个挺拔的背影，缓缓转过身。
　　面容硬朗，眉目间自带威严，他穿着和他一样的礼服，微微扬起下颌，有一点山水不显的笑意。
　　接着，他向他伸出了手。

　　叶修眼角微微有些湿润，他提起嘴角。
　　“老韩。”

　　头顶大灯啪地亮了起来，幽蓝的海底世界瞬间失去踪迹。
　　叶修回过神，主持人正在台上叫他的名字。
　　“......婚礼开始之前，是大家喜闻乐见的致辞环节，我们要请出的这位大家也都看到了，是我们联盟的一代斗神传奇，目前就任兴欣塔塔长职务的——叶修上将。”
　　掌声响起。
　　叶修愣了足有一秒，才终于缓过劲来，抬腿向舞台走去。

　　方锐结个婚也不容易，突然良心发现的叶修同志放弃了黄少天他们准备的通稿，正正经经地念起了致辞文案。
　　“今天，是兴欣塔向导部部长方锐中将和已经退出一线的林敬言中将喜结连理的日子......”
　　“........根据《联盟特殊人种宪法——特殊人种婚姻法》第三十四条规定，婚姻关系一旦成立，婚姻双方对对方的生命财产负有同等负责权，执行A类及以上等级任务，需婚姻双方同时签署知情同意书.......”
　　“......希望他们执手相携，共度未来所有的难关。在联盟宪法允许的范围内，延续特殊人种的荣光，为联盟稳定，世界和平继续做出贡献。”
　　“......祝他们一生幸福。方锐、林敬言，新婚快乐。”

　　冗长的致辞稿终于念完，会场掌声雷动。

　　叶修让到一边，看两位新郎上场，头顶大灯熄灭，新人在深蓝的海底交换婚戒，相拥亲吻。
　　所有人为他们送上祝福。

　　叶修由衷地舒了口气，笑了笑，绕道回了自己座位。
　　没成想那位置被占了。
　　叶秋抬起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无辜道：“我一进来他们就安排我坐这，我也没办法。而且这视野确实不错。”
　　陈果：“人叶秋来一趟也不容易，你反正等会儿还得陪着方锐，这会儿要不去别桌看看。”
　　苏沐橙捂着嘴笑。
　　叶修：“.......”

　　转了一圈还真让他找到位置，轮回的吕泊远出任务赶不回来了，叶修毫无心理负担地就混进了轮回的桌。
　　除了孙翔有点哼哼唧唧，其他人都对他表示了欢迎。
　　江波涛面带微笑：“叶上将，最近还好吗？”
　　旁边周泽楷头顶两根呆毛也动了动。
　　“还成吧。”叶修把玩着小巧的打火机，抬起头：“说起来还没好好跟你们道过谢，那支稳定剂。”

　　当时本来以为老韩用掉的那支是绝品了，没想到江波涛他们带出了一支。

　　“这个么......”江波涛放下酒杯，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
　　“那其实是刘皓给我们的。”

　　那时刘皓脱了防护服，从内口袋里翻出那支稳定剂。
　　“这个你们拿去吧，说不定对韩上将有用。”

　　江波涛琥珀色的眼睛看向叶修：“一直没问，他是你安插的卧底吗？”
　　叶修回答得很干脆：“不是。”

　　叶修转头看了眼舞台中央被黄少天、白言飞他们带头起哄的一对新人，方锐被刁难得没法大喊了一声：“干嘛你们！就欺负我最后一个结婚是不！”

　　他笑了笑，转头看着江波涛。
　　“我说我只是直觉他最后会帮我们。你信吗？”
　　周泽楷突然出声：“你比我们了解他。”
　　叶修不置可否。
　　不过说这些也没有意思了，那天刘皓并没有跟着他们离开地下六层。
　　大概率他已经死了，也有可能，现在还好好活在世界上的某个地方。

　　身为伴郎，陪新人敬酒是必备的环节，叶修终于做出了他今天最大的贡献。
　　方锐开始喝不下的时候，他开始为方锐挡酒，挡酒的方式也相当粗暴——
　　他叫了两个非常能喝的哨兵跟在后面，递到方锐面前的酒被他直接接过，倒在后面人的杯里，有异议的当场武力镇压。

　　托他的福，方锐被扶上车的时候人还清醒着。
　　不过确实喝得也比较多了，从他一直抓着叶修衣服不放这个动作就可以看出来。
　　叶修没法，只好跟着弯下腰温声劝慰：“好了方锐大大，你今天是主角呢，正经点，快放手跟你家老林回家了。”
　　“嗝......”方锐打了个酒嗝，大概是酒精的作用，脸和眼睛都红透了。
　　“我昨天还跟张佳乐说呢......我们现在就担心你了。”
　　叶修差点笑出声：“行了，你俩那样还担心我呢。”
　　方锐仍旧用力拽着他：“韩文清不管醒不醒得过来，你都得好好的知道吗？”
　　叶修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
　　“你半个月前的那天晚上在韩文清床边想干什么？我看到了。”方锐瞪着他，慢慢松了手。衣服终于得了空，叶修也没离开车边。
　　“我那会儿跟你说一定帮你把他带回来，他好歹是回来了。我也不知道我说话管不管用，但我现在说，他一定会醒来找你的，你别干蠢事。”
　　叶修静了两秒，笑着拍了拍方锐的肩膀。
　　“知道了。”

　　等回到霸图已经是半夜两三点的时候了。
　　夜晚的医院本来就安静，更不肖说顶层的病房，值班的护士都在楼下，这边安静得一丝声音都没有。

　　叶修推开门走进去，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韩文清半年前就从隔离病房转出来了，各项指标都还算正常，只是人一直没醒。
　　叶修看着他无知无觉的睡容。
　　他就一直这么睡在这里。

　　一年前刚醒来的时候，他以为他失去韩文清了，惶惶然地却感觉到连接那头的生命迹象并没有消失。直到看到监护舱里的韩文清，看到显示着他心跳数字的外舱，他真的差点跪在那门口。
　　那时候他想，只要他活着，只要他活着就好。
　　那些顶尖的医学专家说，当年的稳定剂迟迟未能研究成功，正是因为NETV使用者体内的哨兵素只能被压制却无法彻底驱除，这关键环节却在多年以后被他们误打误撞补上了。
　　某种层面上来说，他救了韩文清——他那时候一直以为自己没有任何办法救他，那是他截止此刻的人生中少有的绝望。

　　按照专家的建议，他每天都守在韩文清身边，试图让连接那头的世界重新亮起光芒，就像韩文清重新点亮他的精神领域一样。
　　可是一天一天过去了，一个月一个月过去了，他伤好出院，老魏都和老板娘领证了，韩文清还是没有醒过来。
　　他们说或许是身体损耗太大了，需要长时间的睡眠来修复。
　　叶修便和医生商量着，把韩文清从冰冷的监护舱里挪出来。

　　冬天过去，夏天来了。

　　经过长期监测，韩文清体内的向导素水平恢复到了正常值，他终于转到了这里。
　　宋奇英那孩子看着虎得很，每次来看韩文清却都要抹眼泪。叶修想，这应该是韩文清没醒过来的关系，他要是醒着，别说抹眼泪，多磨叽一句都会被骂的。
　　叶修乐得想见那画面，却一直等不到韩文清醒来亲身实现一下。

　　有一天他整理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把书桌上的水碰翻了，连带着相框都掉在水里，不晓得怎么，水渍都渗进去了，把那张十年前的照片泅湿了个边角。
　　叶修一边擦照片一边想，这下老韩醒了不知道得怎么说我。
　　长久的等待好像豢养了一头情绪的怪兽，他下一秒突然想到，老韩会不会就不再醒来了？
　　这想法一出来，他后知后觉地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好巧不巧的是，那晚韩文清的心跳呼吸不明原因的骤停，被拉去抢救了一晚上。
　　虽然抢救到一半突然又恢复了正常，连医生也给不出原因。
　　但叶修突然反应过来，他可能不是在等韩文清醒过来，就像韩文清从来没等过会有叶修爱上他的这一天。
　　他们等的不过是自己心里的那个念想罢了。

　　后来这样的情况又莫名其妙地出现过几次，最后的结局是韩文清现在还睡在这里。

　　大概所有人都觉得他要崩溃了，但其实没有。

　　方锐说的那天晚上他确实想过和韩文清一起了结掉算了，但最后没动手的原因不是因为方锐在外面，而是他突然想到，韩文清等了那么多年，他为什么不能多等等呢。

　　“是吧老韩。”
　　叶修看着韩文清笑了一下，“我就不信我等不过你。”

　　窗外的冷风呼啸而过，病房里仍旧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