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叶】灯亮南针》入蔺

27、韩文清语气不变：“你觉得呢？”

　　随着这一阵不同之前的晃荡，黄少天猛地一抬头：“卧槽，这又怎么了？！”
　　还没等下一句出声，这晃荡便渐于止息，众人的智脑中是江波涛传出的消息：
　　Z4的启动程序应该是暂时关闭了。我们尽快上来。

　　沉默在静谧的空间里诡异地蔓延。
　　周泽楷一向少言寡语，面对此情此景自然也选择缄口不言。
　　江波涛则是不知道该如何剖析面前这位曾经的嘉世副塔长，反水？良心发现？叶修安插他做的卧底？所有证据联系直觉都告诉他这些答案没一个对的。
　　麦斯则好像还在不可置信的状态中回不了神，捧着明显骨折的手腕瞪着刘皓。
　　四个人中最若无其事的那个反而是刘皓，他朝江波摊了摊手，“可以不用枪指着我了吗，我是真的挺害怕的。反正我绝对打不过你们二位，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江波涛眉梢一挑，倒也干脆，收了枪插回腰间。
　　刘皓嘴角一提，在转身的空隙突然抽出了配枪。
　　上膛，开枪。
　　砰——
　　一气呵成。
　　周泽楷手里的力道一松，麦斯睁大眼睛的脸上还有难以置信的表情，整个身体就那么滑了下去。

　　那个脸上总是有着斯文笑容的青年瞪大了眼睛，所有的思想即将跟着生命的停止而停止。
　　他最后时刻想的却不是刘皓什么时候叛变的，为什么他和领袖都没发现。
　　在那短短的几秒里，眼前的一切随着滑落的视角轰然坍塌，他竟然看见了那天濒死的父亲，那个男人早已不复幼年记忆里的高大伟岸。
　　他躺在满是血泊的地上，浑身不住地战栗，一双眼睛好像在努力聚焦，看着他嘴唇不停地嗫嚅，好像在说些什么。
　　他凑近了才听清
　　"......你和韩文清......是我……的遗憾......"
　　那个声音又轻又哑，像个噩梦似地围绕了他这么多年。

　　遗憾韩文清什么？
　　又遗憾他什么？

　　遗憾韩文清真的活成了哨兵？
　　遗憾他这一辈子都变不成哨兵？

　　哈哈哈，这真是太可笑了。生物进化，优胜劣汰？
　　麦斯恨恨地想。
　　该死的特殊人种，都见鬼去吧！

　　那双黑色的眼睛迸发出了极致的恨意，又在那同时失去了最后的光亮。
　　麦斯死了。

　　这变故出乎意料，连江波涛都愣一下。
　　周泽楷从麦斯尸体上移开视线，抬眼看向刘皓，漆黑的眼眸犹如深潭。
　　静了几秒，他突然开口：
　　“我曾经出过一次任务，62年的时候。”
　　周泽楷说这话的语调很轻，乍一听好像这人还没睡醒，但江波涛却竖直了耳朵，他知道这是周泽楷认真的语气。
　　“我们在边境线上找到了一种未知名的武器残骸，上面残留的破坏磁场让发现它的那个哨兵当场失控了，我那时候刚入塔不久，第一次真的见到那么恐怖的场面。”
　　周泽楷像是在回忆，却又说的很流畅，仿佛不需要组织什么语言就能脱口而出。
　　“我们其他人远远的看着他，没有人敢上前，包括我。你这一枪让我想起来，那天，你就站在我旁边。”

　　当年的刘皓在暗黑的天幕下紧绷着的侧脸，手上的动作不似刚才那般利落，他抽枪的手有点抖，周泽楷在那瞬间捕捉到他粗重的呼吸，接着上膛、开枪。
　　砰——
　　周泽楷话到此一顿。
　　刘皓还是那个面无表情的样子。
　　江波涛却一个机灵，寒气从脚底漫上来。
　　周泽楷轻声问：
　　“他为你验证了什么吗？”

　　空气仿佛凝住了，刘皓静了几秒，表情突然变得非常怪异。
　　“哈哈哈哈哈......”
　　他喉咙间挤出了抑制不住的笑声，像是从来没听过这么好笑的笑话，笑得太用力，听起来就有些瘆人了。配着这笑声的是却是两边下垂的眼角，皱紧的眉头，那分明是个哭脸。
　　他好似是笑弯了腰，手里配枪被亳不留恋地丢了出去，砸在地上咚的一声。
　　下一秒他再抬头时，笑声戛然而止，没有缓冲地又变成了面无表情的样子。

　　江波涛自诩见过孙翔、唐昊、杜明等一系列时常精分的二货变脸患者，已经练就对“变脸”——应该说是表情控制这一门学问极高的容忍力和卓越的眼界，但此时仍然被刘皓震撼得说不出话。

　　刘皓说话时还带着笑得用力过猛后的一点喘息，却再也听不出任何的喜怒哀乐了。
　　“你们还是快走吧。”他背过身去，“紧急程序开启，启动程序至少要冷却六小时才能重新开启。你们以为麦尔通接下来会做什么？”

　　有周泽楷的前车之鉴和叶修等人的提醒，在场所有的哨兵都刻意控制着由五感延伸的感知能力。
　　因为江波涛的传讯，众人商量后决定在地下三层等他们上来。
　　前往地下六层的入口边横七竖八躺了不少人，黄少天蹲在其中一人旁边正展示着他唠叨精的功力：“你什么职位啊你看样子是他们的小队长啊上尉有没有当上啦？哎哟我看看居然是少校呢厉害厉害今天见到我们也算你运气好哈哈是不是很惊喜啊你眼前可是L联盟最强的蓝雨塔的副塔长噢怎么样是不是很高兴看在你已经被俘虏的份上我允许你好好再看看L联盟五大封号之一的剑圣真容.......”
　　地上那人很想捂耳朵，但因为做不到，表情显然已经十分痛苦。
　　就目前情况看来，他其实罪不至此要受这样的酷刑，喻文州弯着眼睛意欲拯救他一下，“少天......”

　　因黄少天的“施刑”实际是无差别攻击，除了喻文州其他人都离他远远的。王杰希抱着手站在一边冷眼旁观，离他最近的是不好去打扰叶修他们只得把自己当木头一样杵在这里的乔一帆。
　　两人中间隔了快一米的距离。
　　乔一帆很有些紧张，因为他从王杰希身上感受到了一股低气压，而且很明显是针对他的。
　　王杰希在生气。
　　认识到这一点的乔一帆默默地又想往旁边挪一点，谁知身体刚要行动就被王杰希叫住了。
　　“乔一帆。”
　　那声音冷冷清清，不带情绪却又威严足够。
　　乔一帆立马就不敢动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离婚协议我还没签字，我们现在仍旧是合法伴侣的关系。”
　　王杰希看也没看他，目视着前方：“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你在出危险任务之前，对我连最起码的告知都没有。”
　　“我......”乔一帆咽了口口水，突然想到了什么，急中生智：“那你来了不也没告诉我。”
　　话刚说完，两人都愣了一下。
　　一阵尴尬从脚底迅速窜到头顶，乔一帆沾了些灰尘的小白脸瞬间就涨红了，恨不得回到前一秒猛扇自己一个大耳光。
　　王杰希转过头来，唇角挑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噢，你还屏蔽了我的通讯端。”
　　他说完，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乔一帆：“......”
　　完蛋。
　　乔一帆带着求助的信号小心地往叶修那边看过去，却见那边三个人脸上都很严肃，显然没空搭理这边。

　　韩文清这人说到底是个直性子，而且骨子里相当性情，对于郭明宇“死而复生”这件事能等到确认周泽楷他们安全以后再发作已经是忍耐后的结果了。
　　“你没死，为什么不回来？”韩文清正声问。
　　这其中的曲折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况且他也不知道怎么说。
　　于是郭明宇只说道：“我没地方可以回。”
　　这句话却像是按到了什么开关，方才面色还算平静的韩文清瞬间冷下脸来。
　　他语气加重：“那你把我们当什么？把沈钰当什么？”
　　郭明宇眉梢动了动，没有说话。
　　韩文清皱眉看着他，如果不是身体条件不允许，他早就一拳挥过去了。
　　连着抓牢叶修的手都有一瞬间的收紧。
　　叶修安慰似地拍了拍他的手背，但罕见地没说话。
　　韩文清涌上来的情绪被叶修手上的温度拉回了正轨，他吸了口气，尽量平声道：“当年找到沈钰的时候，他手心里紧紧地握着一枚纽扣。到61年他醒过来，我才把那个东西还给他，后来他把那枚纽扣串成了项链带在了脖子上。”
　　郭明宇眸光一紧，好像想到了什么，微微张开的嘴唇抖了一下，又很快抿紧了。
　　韩文清还没说完：“我不知道你们在北桥城到底发生了什么，沈钰知不知道你还活着，但他……”
　　韩文清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好自为之吧。”

　　一向注重外表的少年半张脸都被血糊满了，伤痕累累地倒在地上，几乎是奄奄一息的模样。
　　却仍然睁大了血红的眼睛看着他，血肉模糊的手死死地抓着他的衣服不肯松手，可是衣料一点一点不容分说地从他手心里抽出，最后嘎嘣一声只徒劳抓住了那颗无辜的纽扣。

　　郭明宇轻轻闭上了眼睛。

　　沈钰知道，他一直知道。
　　因为他是亲眼看着他走的。

　　“老郭。”
　　叶修在智脑中给郭明宇发去消息。
　　简短却语破天惊：
　　“我知道你是在H联盟长大的。”

　　郭明宇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猛地从回忆里一把揪出，他睁眼看向叶修，一瞬间泄出了浓重的情绪，终于有了点当年那个直爽少年的影子。

　　叶修不动声色地与他对视两秒，随即若无其事地别过了视线，凑在韩文清耳边说：“老韩同志，说别人说得振振有词，你自己问题交代清楚了吗？”
　　这两人显然瞒着他说了些什么，韩文清不满地看了一眼叶修，但还是给了他这个面子，语气生硬地接道：“我交代什么？”
　　叶修一笑，正要说话，还未安静多久的研究所突然又响起了一声遥远而又沉闷的爆炸。
　　所有人都被这一声响都钉在原地。
　　这又是什么？
　　黄少天对上喻文州的眼睛，还没开口问出这句话，智脑中就收到了艾唐的紧急讯息。

　　与此同时，地下六层。
　　刘皓闭上眼睛，轻声说：“他要拉所有人一起死了。”

　　　——那紧急讯息的内容只有两个字，加上触目惊心的感叹号。
　　“快走！！！”

　　这座占地广大的现代建筑在这一声爆炸声后炸开了焦黑的一角，这变故自最远的C区开始，一声接一声，整个研究所俯瞰而上就像个苍白的背景板，承载着这规律而又不间断的爆炸云一朵接一朵沉重地炸开，浓烟滚滚，火焰升天。

　　麦尔通的身躯缓缓倒下，砸在雪地中一声闷响。他嘴唇张合了几下，好像说了什么，只是这声音埋没在他身后接连不断的爆炸声里，连离他最近的那个士兵都没有听清。
　　但很快他也没有任何听清的必要了，爆炸的火焰气浪很快从他身后席卷而来，霎那间就吞噬了他。

　　“后退！都后退！”
　　被卷进去的人眼睁睁地只能看着他们葬身火海，艾唐和几个副官反应极快地指挥剩下的人撤出波及范围。
　　短短不到2分钟的时间，整个研究所的地面建筑在震天响声间全数摧毁。
　　但最可怕的远不止于此——
　　地面之下，传来了一阵更为猛烈的巨响，大地为之震颤。
　　自毁程序开始摧毁地下建筑了。

　　和地面相比，地下存放了更多的杀伤性武器，自毁程序开启，地下所面临的冲击难以想象。
　　乔一帆被地下的第一波爆炸震得当即失去了意识，等他感到眼前重新有了亮光时，全身的神经都迫不及待地给他的大脑传回剧痛的感受，他没忍住痛哼起来，手指动了动，才发现他抓着王杰希的袖子，而王杰希半蹲侧着身。
　　乔一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不远处是叶修和韩文清。

　　韩文清手里拿了一直注射剂，而叶修抓着韩文清的那只手不松开，两人好像在较劲。
　　周泽楷和江波涛这时从入口处稍有些狼狈地跑了上来，打破了这几秒诡异的安静气氛。
　　喻文州也收回看向叶修韩文清的视线，轻轻放下面色不太好的黄少天，从地上站起来。
　　“周队、江队，你们没事吧？”
　　江波涛喘了口气摆摆手：“地下都是重武器，自毁要时间，快走。”

　　叶修和韩文清对视了一眼，手上似乎不经意地力道一松，韩文清趁机抽出了那支拿注射器的手。

　　乔一帆看到王杰希的眼神深了深，随即回头看了他一眼。
　　乔一帆对上这目光，一时愣住
　　那边叶修却已经喊了起来：“干嘛呢你王大眼儿，还不把小乔带走。”

　　乔一帆看过去，叶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韩文清也落后几秒，在他身后站了起来。
　　乔一帆眼睛一眯。
　　可能是他的错觉，总觉得韩文清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而这边王杰希一句话的时间都没给他，将他甩在背上就往外走。喻文州的动作也几乎是不带犹豫地背上了黄少天，跟上了王杰希的脚步。
　　这一震的冲击真的不大一样，抛开身体的痛，乔一帆到现在脑子里都是嗡嗡作响，他迟缓地眨了下眼睛，瞥见了喻文州锁紧的眉头。
　　他心里那种哪里不对的异样感疯狂叫嚣起来，他努力回头去看了一眼，却只看到在最后的周泽楷和江波涛停留了不久，也在叶修他们面前转过身，跟上了队伍。

　　叶......修前辈......

　　王杰希背着他离开得很快，不多时就到了地面，他还没来得及震撼地面的惨状，突然反应了过来。
　　乔一帆睁大眼睛。
　　“叶修前辈！韩上将呢！”
　　王杰希脚步一顿。
　　“他们.......”一时涌上来的惊惧压的他喘不过气，乔一帆挣扎地想要从王杰希背上下来，却被跟上来的周泽楷一把按住。
　　情绪的动荡极大地影响了精神领域的状态，乔一帆在这时感受到了一股浓厚的哀伤情绪，不是他的，是来自与精神领域连接的另外一头——
　　乔一帆低下声去：“队......长？”
　　王杰希仍然没有说话。
　　趴在喻文州背上的黄少天闭上了眼睛，那张平时总是喋喋不休的嘴抿的死紧。把他们带出来的郭明宇回头看了一眼，地面的火烧的越来越大了，地面上的雪融化速度也在加快，细细流成了冰水，从他们脚边淌过。
　　周泽楷：“走。”
　　他们脚步加快，乔一帆近乎麻木地回头。
　　烈火仍在熊熊燃烧。

　　几分钟前——
　　“这下面不知道还有多少这样的东西，你们护得了几波？”
　　“那就走，废话什么？”
　　“走得了吗？”叶修不留情面地反问，“波及范围有多大你知道吗？Z4在不在这个自爆范围里你知道吗？”
　　王杰希一时语塞。
　　“那你想怎么做？”喻文州问。
　　叶修难见地沉默了一下。
　　“没把握，但能赌一把。”

　　“行了，终于只剩咱俩了。”叶修嬉皮笑脸地对上韩文清，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根烟点上，满足地喟叹了一声。
　　韩文清哼笑一声：“出息。”
　　叶修吐出口烟，偏头看韩文清：“你记得吗，那次我还问过你。”

　　那时候他们隔着厚重的隔离门，少年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我那天好像看见了一道气场，说起来从没见你召过气场，是你的？”

　　记忆回溯而上，韩文清的眼角微微下弯，眉头舒展开，像是一个未达唇边的笑容，柔和了坚硬的五官轮廓。
　　“现在可以回答你了。”韩文清说，“那是我情急之下释放出的精神辅助力，注入到你的气场之中，增强了你的哨兵气场。”
　　叶修看着他，目光突然带上一点狡黠。
　　“你那时候就这么喜欢我了啊，老韩？”
　　韩文清被这不要脸的直白给气笑了，“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叶修啧了一声，“还不承认？不然那天你为什么要跑过来？”
　　韩文清不带犹豫地说：“锻炼身体。”
　　话完，两人同时沉默了一下，随后一同笑了起来。

　　在笑声中两人慢慢靠近。

　　世间万物失色，唯有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

　　一片虚无的精神领域缓缓打开那扇尘封已久的大门，温柔又强势的精神力量堂而皇之的占了进来，黑暗的世界亮起了点点星光，像是夏日极带的满天星河，在睽违十年之久后，重新展开了更加绚烂的震撼景色。

　　那星光汇聚，流星般地决然划下。
　　耀眼的白色光芒自他们相握的地方炽烈盛放，一道坚不可摧的气场迅速铺开，无可撼动地自下而上，笼罩了整个已成废墟的研究所。

　　地面上，所有撤离的人都被这“保护罩”似的坚硬气场震撼得愣在原地。

　　而在地下。
　　叶修和韩文清闭着眼额头相抵，紧握的双手抓在心口。
　　叶修轻声说：　“老韩，这么多年，你后悔过吗？”
　　韩文清语气不变：“你觉得呢？”
　　叶修笑起来。

　　轰——轰——
　　大地发出了持久的悲鸣，地动山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