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叶】灯亮南针》入蔺

21、韩文清帮过他，救过他，可能还爱过他

　　后来他再见到韩文清就是在兴欣塔通过联盟审批，正式成立的发布会上了。
　　联盟这几年别的不敢说，排场是越搞越大了。一个发布会，主席亲临致辞，联盟委员会全员到齐，还有那一个接一个各塔的一把手二把手，叶修走进会场的时候还以为走错了。
　　这哪是兴欣塔成立的发布会，这是他们的公费联谊会。
　　叶修自觉后退就想当自己没来过，结果被黄少天眼尖瞅见了，跟着大喊了一声“老叶！”，人乌泱泱就围上来了。

　　联盟斗神叶秋，自新联盟成立后从来不在媒体面前露面，就连升任上将，挂在中央塔历史室里的照片都是空白。所以虽然名声远扬，真面目却是极少人见过。好容易熬到这么个机会，在场的恨不得把他的脸都扒下来糊眼睛上。

　　叶修挣脱不得，乱七八糟的人头中间却看到韩文清一身黑金军装站在人群外的不远处，手里端了杯香槟，沉默的侧脸。

　　在周泽楷出现之前，叶修是L联盟唯一一个SS级哨兵，光凭这个等级资质，就已经征服联盟上下大半向导了。
　　哪怕其中没几个人知道他长什么样。
　　头几年的时候苏沐橙因为苏沐秋的去世还没缓过劲来，后来渐渐走了出来，倒反过来安慰起叶修，有时候还会打趣问上一句，什么时候带个嫂子回来？

　　尤其她从中央塔毕业回来以后，这些小姑娘们聚在一起的时候不知道都在聊些什么，他有一天替她把楚云秀寄来的书拿回家，书名是《魔术师的第九十九次恋爱》，他回家路上坐后座没事翻了两页，这个魔术师是王杰希他倒是能理解，但为什么“叶秋猛地扯下魔术师的兜帽，看着王杰希那张苍白的脸，嘴唇几乎颤抖起来，狠声说道：王杰希！你把我们的孩子怎么了！？”
　　不是，谁们的孩子？

　　叶修手一抖，这本书差点砸到司机头上。

　　苏沐橙和他说这是同人文，并从房间里拿出了自己创作的《枪与玫瑰》向他解释：“你和我哥的CP大家也觉得很香噢。”
　　“……”
　　叶修虽然不能理解，但可以尊重她的兴趣爱好，从此家里只要是本书他都不会去翻。

　　他还在医院的时候，沐橙一直在照顾他。这次把她担心坏了，听说差点亲自轰了嘉世主塔，但在他面前却没表现出什么，只是有天吃饭的时候问了句叶修没想到的。
　　“你和韩文清，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哥当年，知道吗？”她睁着一双干净漂亮的眼睛看着他。
　　叶修被她问的愣了一下，这语气笃定得，仿佛他当年真的背着苏沐秋和韩文清有过一段似的。
　　他养伤期间没什么事，挑挑拣拣，把他记得的都和苏沐橙慢慢讲了一遍。
　　说来也怪，把这些记忆分享给了第二个人知道，他居然觉得轻松了不少。

　　在军校快三年的时间其实是少有的快乐时光，少年的无忧无虑戛然而止在58战役的开始，他们这些人又在军队里遇见，到沐秋离开的那一天，再到这么多年以后。

　　韩文清帮过他，救过他，可能还爱过他。
　　可在沐秋离开以后的那几年里，他真的恨过他。

　　哪怕在时间沉淀之后，伤口结起厚重的痂，曾经的痛苦和愤怒磨去尖锐的棱角，绵里藏针般地渗进了骨髓，变成了细密而悠长的旧伤。他怨恨过韩文清这件事，消融了外壳，里面的那些怨恨们却不知道何去何从，进不得出不得，只好堵在那里，在停止接收新讯息的这些年里，它们并着过去的这些回忆一起，秤砣似的赖在心口搬不动了。时常让他想起时，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连带着抗拒起有关韩文清的一切来。
　　直到那天韩文清把他抱起来，眼泪猝不及防滴在他的脸上，倒像是一杯浓硝酸泼在了那坨铁石头上，瞬间噼啪作响乱炸一气，灼烧难受的同时，那秤砣却少了大半，融化的铁水滚烫地流向四肢百骸，明明那时候呼吸都费劲了，可那口气却畅快了不少。

　　叶修拿着勺子轻轻碰了碰碗壁，叮当轻响，他垂眸扬起了一点嘴角。
　　“老韩这人，居然还有掉眼泪的时候。”
　　“叶修。”
　　苏沐橙听罢，放下筷子抬起头，“韩文清那天抱着你回来的时候，我好像看见了十年前的你。”
　　叶修抬起头看她。
　　苏沐橙脸上倏然笑了一下，眼眶有些红，脸上却带着有些释然的笑意，看着他认真道：“我觉得他真的很爱你，你是不是也该往前走走了。”

　　他真的很爱你。
　　叶修被韩文清掼到墙上的时候，看着一脸怒容的韩文清，脑海里响起了苏沐橙的这句话。
　　他不知道韩文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但从军校再遇开始，这一晃都十一年了。
　　韩文清究竟喜欢他什么呢，是什么喜欢能在这么漫长的时间里没有得到过一点回应，却仍然紧紧抓牢着那份心意，十一年后仍旧那么滚烫炽热，令他心惊。
　　叶修一时有些恍惚。
　　你到底在想什么？又想要我怎么做？
　　拉紧的衣领让他感觉呼吸发紧，他抬起手去掰开对方手指的时候嗓音略哑地轻声问：
　　“你在以什么立场，跟我说这些？”
　　韩文清的眼神几乎是在一瞬间变得灰败。

　　叶修后来想了很久，他那天这话，对韩文清来说可能真的有些重了。可他一直没什么机会，再和韩文清说点什么，但其实，他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第二年的清明，韩文清没有来墓园。
　　叶修和苏沐橙回到家吃了晚饭，各自上楼休息。
　　时钟滴答滴答的转，午夜十分的屋子里格外安静，叶修却难得的失眠了。
　　第二天兴欣塔长没打招呼翘了一天班，晨会上兴欣的督察陈果同志非常生气。
　　“怎么的，嘉世都没了，他还把自己当甩手掌柜呢！？”
　　哨兵部副部长包荣兴杵着脸打了个哈欠，敷衍道：“哇不愧是老大啊，好厉害。”
　　“他厉害个屁！包子你给我坐直！！”
　　背上被打了个响亮的巴掌，包子眼睛猛地睁大，赶紧哐啷坐正了。
　　同是哨兵部副部长的乔一帆小心翼翼地出来打圆场：“那个，副塔长知道塔长去哪了吗？”
　　苏沐橙被点到名，抬起头来，说道：“我也不知道，我早上去敲他门的时候，里面就没人了。”
　　哨兵部部长唐柔嗯了一声，向陈果说道：“果果先过来吧，或许他真的有什么事，等他回来再说吧。”
　　陈果气冲冲地坐回座位，还是气不过：“这个叶修，回来必须削他！”
　　长桌靠后的边缘地带，向导部部长方锐抠着指甲和旁边后勤部部长魏琛事不关己地嚼舌根：“翘班算什么，再不要脸的事老叶也干过，说起来还是在酒吧干活自在，这军装我现在穿着怪难受的。”
　　魏琛正在用智脑看晨间股市，看也不看他地回道：“那你退伍接着干调酒师去啊。”
　　旁边的安文逸扶了扶金边眼镜，目不斜视地道：“如果部长你想退伍我没意见，我不介意二十岁就当正部长。”
　　方锐： “......”
　　同事很卷很影响工作摸鱼体验怎么办，愁，在线等。

　　兴欣的晨会一如既往地鸡飞狗跳，翘班的塔长用手指头想也知道督查今天炸毛了。

　　临近午休时刻，罪魁祸首没有丝毫悔过的觉悟，闲人似地出现在了中央塔属地内。

　　叶修在路边下车后，懒洋洋地走到了中央塔直属第一军事院校门口，他今天穿了一条黑色长裤，上半身套了件纯白棉质短袖T恤，背上背了个黑色的双肩包，戴着口罩帽子，插着兜站在一边的树影下，混杂在来来往往的学生人群中，就像个从别的学校来找朋友的普通学生。
　　他就站了没几分钟，几辆黑色礼宾车就从学校里驶出，从叶修面前驶过，最后那辆脱离了队伍，在他前方五百米的地方刹住了车。叶修侧过头看着那张车，后座车门开了一下，没推开，又关上了。
　　接着车就开走了。

　　晚上叶修刚把燃尽的香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敲门声正在这时候响了两下。

　　他圾拉着酒店的拖鞋去开门。

　　来人带了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有些低，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他靠在门边微微低头，帽沿在头顶橘黄色的灯照下，在他下颌线旁投下了一片很淡的阴影。
　　叶修开门后静了几秒，侧了侧身：“来了。”
　　闻声，那人站直身体，两人身高相差无几，视线几乎齐平。
　　这次依旧是韩文清先移开了视线，从叶修身边走了进去。
　　在视线触及桌上烟灰缸旁那瓶开了盖的山兰酒时，皱了皱眉头。他转头问叶修：“你是叫我来喝酒的？”
　　叶修关上门跟在他后边几步走进来，顺手从旁边橱柜里拿出两个玻璃杯，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房间里灯光有些暗，只亮着床边墙上的壁灯，是柔和的浅黄色的灯光。叶修背着光，骨形分明的手腕拿起那瓶看起来就很有分量的山兰酒，倒酒时稳稳当当，无色的液体从瓶口轱辘流进杯里，叶修抬起其中一杯喝了一口，另一杯往前推了一下。
　　“怎么了，叫你来喝酒很奇怪吗？”
　　韩文清没说话，在酒杯前坐了下来，抬起来抿了一口，随即眉间紧了紧，啧了一声。
　　“我记得你以前喝不了酒。”他放下酒杯看着叶修。
　　叶修挑了下眉。
　　“是吗，还有这回事，我都不记得了。”

　　韩文清垂下眼，视线的落点变成了被叶修放回桌上的玻璃杯，透明的山兰酒在里面轻轻晃荡。
　　真的会不记得吗，一沾酒就倒的人，多少次都是被苏沐秋背回去的，次数多了，大概那会儿全校没几个人不知道叶秋不会喝酒了。
　　但韩文清没说话，按正常逻辑接下来应该是个叙旧的剧情，现在面前坐着的却是他再也不能叙旧的人。
　　没有回应，叶修反而自顾自说起来。
　　“以前霸图的雪酒味道是最烈的，酒性却是最温和的。山兰酒的话，中规中矩吧，没什么亮点。几年前在微草尝了他们那的禾也酒，我买了挺多带回去，可惜这次没带来，不然让你尝尝，还挺不错的。对了，你蓝雨去的多吗，老魏上次......”
　　“叶修。”韩文清蓦地打断他，“你不是个喜欢说废话的人。”
　　叶修顿了一下，身体向后靠在沙发背上，左手支在扶手上撑着下颌。
　　他问着韩文清，语调里有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
　　“那我应该说什么？”
　　鼻翼间略有些重的呼出口气，韩文清用跟在霸图开会似的认真口气说道：“陶轩是被利用了你留他我理解，但刘皓你为什么放走？”
　　他偏过头看着叶修，眼神里的不满显而易见。
　　“他没必要死。”叶修只是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韩文清的眉头又皱起来了，几乎是脱口回道：“那你就有这个必要冒险吗？”
　　但话刚出口他又想起了什么，带着怒意的眼睛又灰暗下去，没再看叶修，沉声道：“你一个联盟上将，根本没必要自己去做那么危险的事，为什么不先跟联盟通个气，整个联盟都以为你真的死了。”
　　韩文清穿了件黑色夹克外套，拉着拉链，圆领上面颈部的线条都很坚硬。叶修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着，其实心思没怎么放在这个话题上，鬼使神差地就回了一句：“你不是不信吗？还说等我回来。”
　　那坚硬线条一瞬间变成了僵硬。
　　叶修心里有些好笑，嘴角就真的浮上了点笑意。这笑意落在韩文清眼角的余光里，就像是一池浑浊的水里突然看见了天上星空的倒影，他好像一瞬间忘记了这些年他是怎么过来的，忘记自己身处何处，姓氏名谁。
　　“老韩？”叶修叫了他一声，笑道：“你不会不认吧，那视频可是全联盟都看过了。”

　　“……”韩文清张开口却没发出声音来，他又转过头看他，叶修含笑的脸上，眉眼都变得柔和。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生长，短短几秒钟充斥了他整个大脑和心脏，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起来。

　　他有多少年没有见过叶修对着他笑一下了，他都快记不清了。
　　他压抑着喘着气，怕动作太大让对方看出什么来，可嗓子紧的不像话，听着就像此地无银三百两。

　　“……好笑吗？”

　　“额……”叶修敛了点笑，转移注意似的清了清嗓子，“我也不知道你会这么说啊，要早知道我一定阻止你。”
　　见韩文清仍是瞪着眼睛一脸的凝重，叶修不禁坐直了身体，正经道：“说归说别动手啊，你看这地方，没有一样东西是经砸的。”
　　可别说动手了，韩文清现在连话都说不出来。
　　如果没有苏沐秋的意外，十年后的他们或许确实会像现在这样，聊天、喝酒、互相嘴炮。可是不是的，什么都已经发生了，他见过叶修失控的样子，见过他平静下带着恨意的双眼，他和叶修之间有长达快七年的留白。
　　现在的叶修该是怨他的，可眼前这个叶修，鲜活的好像十年前的那个少年。
　　脑海中有根弦突然拉的死紧，一瞬间简直头痛欲裂。

　　叶修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带上了点疑惑：
　　“老韩？”

　　韩文清本能地咽了下口水，看着面前的叶修似乎都带上了重影。

　　他应该是有些神志不清了，不然不会干着嗓子问出那个他一直知道，潜意识里却仍想求证的问题。

　　他说：“叶修，你恨过我吗？”

　　房间里顿时陷入了难堪的沉默，韩文清在这短暂的时间里突然清醒，他猛地一惊，身上慢慢出了一身冷汗，脑海里的那根拉紧的弦像被无形的手指拨了拨，他紧张起来，脊背都不自觉绷直，在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审判。

　　叶修从旁边桌上拿过支烟来夹在手里，金属制的打火机掀开盖时呛啷一声，叶修吸了口烟，话太短听不出来是什么情绪。
　　“恨过。”
　　恨过。
　　脑海里那根弦断的无声无息，像石头沉入水底，一个泡都没有起。
　　韩文清愣了几秒，好像重新找回了对身体的控场，本能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嗯了一声，低声说：“应该的。”
　　叶修在旁边的水晶烟灰缸里弹了下烟灰，“我那天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他想到什么，歪着头看韩文清，“你那天为什么要来？”
　　“没有为什么。”
　　他微微眯起眼睛：“你是不是在害怕？”
　　韩文清定定看了他几秒，嘴边突然浮上了一点笑。
　　“我害怕什么？”
　　“怕我知道你的秘密。”
　　“你已经知道了。”韩文清敞开身体靠在沙发上，“我还没谢你这么多年都没有揭穿我。”
　　“这个啊......”叶修挑眉笑笑，抽了口烟，烟雾缭绕起来模糊了面容，“说起来挺厉害的，同窗三年我都没有认出来。”
　　韩文清顿了一会儿，指了下胸口：“这儿放了东西。”
　　叶修了然地点头：“NETV。”
　　他查过这件事。
　　韩文清看着他静了几秒没说话，接着坐起身端起玻璃杯把剩下的山兰酒一饮而尽。
　　“叶修。”他侧过脸看着他说：“你想做的，都会做到的，但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很多年前背景是如血的夕阳，面无表情的少年站在这悲壮色调的幕布下和他说的也是一样的话。
　　叶修，好好活着。

　　酒精的作用升腾起来，他脸有点热，眯着眼睛大脑有一瞬间的放空。
　　香烟燃成灰段掉了下来，叶修顺势把烟按灭在了烟灰缸里。
　　“老韩.....”他站了起来，身形有微不可察的摇晃。对方跟着他的动作仰起脸看他，叶修问道：“你做这些，是因为你觉得亏欠我吗？还是......”
　　韩文清望着他没说话，漆黑的瞳孔里映了几点碎光。
　　叶修向他走近，把声音放轻了些，朦胧的灯光下似乎有些蛊惑的意味，“还是有什么别的，别的.......”
　　“没有了叶修。”韩文清也站了起来，打断了叶修走近的脚步。
　　他看着他，确定地又重复了一遍，“没有别的原因了叶修。”
　　“……不对，”叶修打瓢起来的嘴开始说不利索，“你有个秘密......”话音咬着舌头艰难出口，还没说完，韩文清突然伸手盖住了他的半张脸，嘴唇贴在有些粗糙的手心，叶修愣住了。

　　那瞬间韩文清看他的眼神终于卸下了防备，沉静又哀伤，很像那天他离开霸图时看到的那样。叶修眨了眨眼睛，还想说什么，身体却明显地晃了一下，下一秒已经人事不省地扑倒在了韩文清身上。
　　韩文清站定抱住他，一时有些怔然，反应了会儿，毫不掩饰地笑了一下，硬朗的面容都柔和了起来。
　　还是喝不了酒，和以前比，长进大概就是能多坚持清醒十分钟，差点被骗到了。

　　他打横把叶修抱起来放到床上，盖好被子，离开前他好好端详了下这张脸，没错，他心里是有个秘密。
　　他看着他，在心里悄悄的说，是向导还是哨兵我并不在意，这不是我的秘密，我的秘密是我爱你。
　　我不知道我还有多少时间，就让这个秘密永远是个秘密吧，我希望你永远别知道。
　　他缓缓俯下身在他额角落下一个亲吻，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温柔。
　　“我走了，叶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