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叶】灯亮南针》入蔺

19、梦境的最后总会以叶修结尾，仿佛给了他什么力量似的，能把他从这沼泽般的回忆里拉出

　　战后的那几年，一片废墟的联盟不知道熬干了多少人的心血，才终于收拾出了点样子。

　　与叶修分别的第三年，霸图的佪矿正式对塔外区域出售，因五八战役破坏的“本命资金链重启”，初秋的一个夜晚，熄灭了五年的引航灯塔重新亮起，在修复后依旧宏伟的霸图塔群边高高伫立。
　　灯塔亮起时，韩文清一个人跪在万人碑前，那明亮得几乎刺眼的光芒倏地照过来，铺满他的后背，照亮了万人碑后的层层墓陵。
　　万人碑是父亲还在时就交代的，战后他们将牺牲的人都葬在了这里，有些实在找不到遗体和遗物的，就只有碑陵上的名字能让人记住他们。
　　韩文清跪在这里，一动不动，投在身前的影子也跟着他一起在寂静里沉默着，庄严得近乎肃穆。而在离这开外的几公里，人声鼎沸，喜气洋洋，欢呼声此起彼伏，不同于战争结束时那长长的无言。
　　灯塔亮了，霸图也重新亮了。
　　这意味着，他可以暂时歇口气了。
　　其实他本人并没有这么想，但他的身体却仿佛感受到什么。

　　霸图自给已经没有问题，并且有余力参与中央塔的共建，韩文清作为塔长会亲自前往中央塔签订共建协议。
　　与他签订协议的，会是从嘉世赶来，代表冯君宪主席的叶秋上将。
　　许是阴霾太久之后重新看见太阳，韩文清也难得有些放松。他没压住心底那点心思，或者说是放任了它们，要再见到叶修，即便是在那种严肃场合下，他依然感到了一种期待，和，欣喜。

　　然而当他来到中央塔临时的会议室时，众人起立迎接他，记者有了、签约双方有了、坐镇的领导有了，大批大批位至中层要亲眼见证这场仪式的人都有了，唯独没有叶修。

　　“叶秋呢？”韩文清声音不大，三个字说得清楚，问得像个普通的疑问句，却让被问的人心里“蹬”的一下。
　　“叶秋上将……事务繁忙。”签约官心虚得很，不自觉地挂起个讨好的笑容，“那个，让我代他向您说声抱歉。”
　　其实真相是，根本没有启程打算的叶秋上将靠在他嘉世的办公椅上，转了个圈，吝啬地只留了个侧脸，眼角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思，要不是有工作任务做前提，看着还蛮赏心悦目的。

　　可让人觉得赏心悦目的这位说话却毫无余地。
　　“我不去。”
　　赤裸裸地违抗命令啊。
　　签约官：“.…..”
　　但那又能怎么办呢。

　　签约官等了几秒才小心抬起头去瞟韩文清，后者却似乎没有什么反应，没作什么评价，无事发生般抬腿继续大步向前，往签约台走去。
　　签约官赶紧跟了上去。

　　从中央塔回来的一个月后，可能也是两个月，这段记忆没有办法说得太明晰了。
　　那天他像往常一样正要从工作塔离开，突然胸口一阵剧痛，喉间压抑不住溢出一声痛哼，他死死抓住胸口的衣服被迫弯下了腰。那痛一阵又一阵，冷汗从他额角滴下，他很快就站不住了，膝盖砸在坚硬的地面上，厚重的一声闷响。
　　他颤抖着撩起眼皮，眼前景象已看不大真切，最后一个画面是值班的军士向他跑来。
　　其实他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58年的时候军医就告诉过他，要么现在就拆掉NETV接受机能恢复治疗，大概率以后会成为一个普通人，要么就加量X型注射剂，彻底把自己当作一个哨兵。
　　只不过哪一条都没有绝对的生存几率。
　　或许是那时L联盟确实看不到什么希望，他的塔长父亲在那个时候心软了，把决定权交给了他自己。
　　可他早就没有回头路了，从觉醒开始，或者说从他出生开始。
　　战乱前的霸图不能没有哨兵继承人，到决战关头的这个时候，难道要给霸图多留个废人吗。

　　倒真的没什么好后悔的。
　　记忆重新清晰起来的时间点是那年的冬至。
　　久远的人类社会就延续至今的旧俗，冬至那天要吃汤圆。
　　张新杰穿着隔离服，包的严严实实只看得见双眼睛，汤圆……他自己都包成这样了汤圆肯定是带不进来了，不过张新杰给他放了过节视频，热热闹闹的霸图塔冬至宴，就是刚刚的场面，他也才从那里过来，手环接收主人指令将宴席间的场面录了下来。
　　此时在色调冰冷没有人气的隔离病房里，这份热闹像是蒙了层纱很是不真切。
　　别放了。韩文清想说，但他张开口却发不出声——据护士说是他自己喊哑的。
　　机能紊乱带来的不仅是身体机能的失控，在体内两股不相容的信息素激烈碰撞时，那感觉就像千刀加身，把你一块块剁开了再把你一块块接起来，其中痛苦无法与人说，因为那时他自己也因为难以承受的痛苦几乎失去自主意识。
　　瞧这块儿隔离窗，窗面平整，内质通透，几乎覆盖了大半边的墙，楼层又高，往外看去净是一片灯火明亮，但因为厚度不合衬，露了一截在墙壁外面，于张新杰之类从一进来就强迫自己不要往那里看，否则很有可能亲自动手把它削平。
　　何其无辜，它也是临时顶替的，它的前任窗户就是被韩文清发作时弄碎的。
　　就算是特殊人种，那也是人身凡骨，万万没有到刀枪不入，无所畏惧的地步。特殊钢材做的军事隔离窗，高身粒子炮都是能挡上一挡的，然而居然裂在了韩文清的赤手空拳下。
　　所幸现在人工智脑已经普及，不能说话不要紧，能传达意思就成。
　　张新杰听韩文清的意愿关了视频，汇报完工作后没话可说，很快也就离开了。
　　又剩下韩文清一个人，静得连一丝声音也无。
　　隔离窗怎么碎的说实话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脊骨有几块也开裂了，在续命舱待了不知道多久，之前整个人都被“钉”在床上，能动的大概只有眼皮和几根手指，现在好一些，他可以跟着床抬高坐起来一点，手臂也能动。
　　他没什么特别爱吃的东西，但他记得叶修喜欢汤圆。
　　多年以前的那场大雨，他带着叶修到了他当时的住所。那天是他的生日，叶修在他那里翻出来两袋冰冻汤圆，明明该是寿星的人却被拿着汤圆赶进了厨房。
　　所幸煮这东西很简单，两人吃了一顿热乎的。
　　他记得当时聊天说起来，叶修喜欢汤圆，但是苏沐秋喜欢饺子。
　　“就陪着他吃饺子呗，不过主要还是沐橙觉得过年过节就该吃饺子，所以很少做汤圆。”
　　叶修抬起头冲他笑了下又低下头去接着吃。

　　热气氤氲开当时破陋的背景，仿佛也窜进现在他的眼里。感知模糊的肢体和突然无比清醒的意识让他有了种灵魂出窍的错觉。

　　韩文清眨了眨眼睛，突然很想问叶修，你吃汤圆了吗？
　　他通过人工智脑叫来护士，要了纸和笔。
　　铺开在床上的小桌子上，他提起笔开始写。
　　记下时间，笔尖落在正文开头时却停住了。
　　他还有资格这么问叶修吗？
　　直到笔尖在纸上晕染出墨渍。
　　他还是放下了笔。

　　他不后悔植入NETV，但他真的很后悔那天和叶修他们走了同一路。
　　那是他这么多年，唯一后悔的一件事。
　　因为没有办法偿还，所以这份歉意永远不会被人接受了。他怀着这份歉意多年，以为习惯了。
　　这十年，他将霸图扛在身上，一路走到如今。对叶修没有说出过口的心意，再也不会见到天日。包括做下最后的决定，让刘皓把自己带走，发挥他这个将死之人最后一点价值。
　　他以为他真的没有什么遗憾了。
　　可是接通叶修电话的时候，心底那些被压的死死的声音好像又都争先恐后地跑了出来，在一片碰撞中最后还是归于寂静。
　　如果这真是最后一次和叶修说话，韩文清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原来即便是有着千言万语，到了离别的前一秒，统统都说不出口了。
　　但是。
　　如果这真是最后了。
　　——你别怪我。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可我还是希望，留在你记忆中的这个人，对你而言不是个罪人。

　　再醒来的时候，韩文清还是在那间小旅馆。
　　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走马灯，他最近只要一睡着就会梦到过去的事情，梦境的最后总会以叶修结尾，仿佛给了他什么力量似的，能把他从这沼泽般的回忆里拉出。
　　门吱地一声被推开，进来的人见他醒了，愣了下，仿佛松下一口气来。
　　“我睡了……多久？”韩文清一张口才感觉嗓子干得像是要冒火。
　　刘皓关上门走进来，将他扶起来喂了点水。
　　“还好你醒了，我都以为我没法带你回去了。”
　　刘皓放下水杯，搬过凳子来坐在边上，“韩上将，你高烧昏迷两天了。”
　　韩文清靠坐在床头，嘴唇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看起来有些骇人。
　　其实他也没有把握能撑到完成计划，桉目前的身体情况，他可能需要改变一下作战计划了。
　　犹在思考中，刘皓又开口了。
　　“东西我都准备好了，韩上将既然醒了，我们就走吧。”

　　M联盟如今的掌权者麦尔通是十年前58战役的发动者，十年前虽然战败，M联盟仍然在他的把控下发展成如今的强大模样，不得不说是个非常有能力的人。
　　本来在他的掌控下，M联盟不应该出现分歧的声音。只是一场战争留下的阴影远超人们的想象，对和平的渴求在那些幼小的心灵里生根发芽，如今主和派的领袖艾唐不过二十七八的年纪，却已有了和麦尔通抗衡的力量。

　　韩文清沉默着看着后视镜里开车的刘皓，按他两年前暴露的身份，他效忠于麦尔通。五年前麦尔通身边最得力的副手科维兹将军死于一场预谋已久的暗杀，麦尔通的势力出现了松动，加上麦尔通年纪的增大，这才让他不得不加快所有事情的进度，否则刘皓大概也没那么快暴露。
　　那现在刘皓带他回M联盟，他首先会见到的人，应该就是麦尔通一派。
　　可他现在又不确定了。
　　虽然他的身体状况确实有问题，只是白白在L边境耽搁这么两天，实在太不符合麦尔通这个人的作风。刘皓，真的是麦尔通的人吗？
　　如果不是，那他带走自己的目的，就有待商榷了。
　　车子驶出城镇，恰克小镇的迎客路牌被落在车后，迎面而来的一辆黑色越野车从破皮卡身边擦身而过。
　　韩文清偏过头，单向视野的车窗什么也看不见。
　　他自然也就没有看见，那面车窗后面，坐着那个总是在他梦境里压轴的人。那个人在他们错身的瞬间直起了身体，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直至两辆车错身而过，往着相反的方向越行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