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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他知道,他和叶修,要开始一场漫长的分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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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皮卡一路摇摇晃晃,韩文清睁开眼睛以后盯着车顶缓了很久,才想起来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撑着自己从后座上爬起来。
天刚微微亮,城镇里又热闹起来,商贩们走街串巷,上学的学生和晨起锻炼的老人三三两两走在街上。
拐角的路牌上,黑字清晰:xx路,恰克小镇
不知是不是因为梦到了十年前的事,记忆作祟,韩文清看到这几个字,顿觉全身都在疼。
他皱起了眉。
开车的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可能要麻烦韩上将在这里待上几天了,给你出境用的身份还没准备好。”
韩文清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没有说话。
先前说话的人笑了声,“不好意思啊,我忘了韩上将不喜欢这地方了。”
说着抱歉,却听不出有什么抱歉的意思。
韩文清却终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的,倒是挺多。”
他音量不大,却字字落地,敲进耳膜,是无法忽视的威压。
这声线和语气会令大多数人都下意识感到畏惧,也包括正在开车的人。
后视镜里,那人脸上轻松的笑意淡去,视线重新专注于面前的道路上。
破皮卡绕过热闹的中心区域,到了逐渐冷清的边界地带,终于在一条无法供车驱入的巷子口停下。
“地方破了点,韩上将就委屈一下吧。”
青年冷峻的眉眼无甚变化,他从后座跳下车,身形有一瞬间的摇晃,但又很快站稳。动作间露出藏在袖口下的手腕,那有一只纯黑的金属铁环,映着晨光泛出了冰冷的光泽。
仔细一看,他的两只手竟没有办法正常地垂在身侧,而是像被什么连住了一般,相隔一小段空气,拘谨地放在身前。
韩文清站稳后立直了身体,就着这个拘谨的手势,迈步走进了巷子。
拘谨?
那当然不可能主动出现在韩文清身上。
站在他身后的人抬起头,看着那仿佛坚不可摧的背影,鼻息间冒出一声哼笑。
像是冷笑,又有点无可奈何。
没办法,他还是害怕,就算这个人现在弱得连大点的风都能把他吹倒,但他还是害怕。
所以他给韩文清戴上了哨兵手铐。
连哨兵都能铐到死,铐一个向导,还是个没几天好活的将死之人,那真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但他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因为,这是韩文清。
叶秋从不管外交事务,所以和霸图塔的所有合作都是由他出面的,对于韩文清他并不陌生。
但在叶秋失踪以后,关于重新任命嘉世塔长的会议上,他才觉得那是他第一次真正认识韩文清。
这个只看一眼就让人心生寒气的男人,转过一半脸来,凌厉的眉峰下,视线都带着股威压。
“人呢?”
那个声音字字句句都压得在场所有人胸口发闷。
“你们说他死了,证据呢,遗体呢?”
连呼吸都几乎没有的安静里,那个男人冷哼了一声,背过身去。
“就凭你们,也敢空口断他的生死?”
没有一个人敢再当着这个男人的面继续那套叶秋已死论,包括陶轩,包括他。
当时嘉世的副塔长——刘皓。
刘皓抬腿跟了上去。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提防韩文清。
他丝毫不怀疑,如果两年前叶秋死在自己手上,那一个星期以前和韩文清碰上的时候,他应该当场就曝尸街头了。
虽然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但,差一点,叶秋当时,是差一点死在他手上。
他不知道这个差一点,能在韩文清那里挣几分薄面。
思及此,刘皓自嘲地摇了摇头。
到底谁是被绑架的人啊。
小旅店外面看起来不起眼,里面倒是挺干净的,刘皓进了屋后就走到窗边,在窗台上放上了一个小盒子。
看不见的气味散开来,紧绷又虚弱的神经末梢得到了一点抚慰。
韩文清坐在床边,撩起一半眼皮看了他一眼。
“多谢。”
刘皓往回走,在离韩文清最远的沙发上坐下。
“不客气。我只是希望韩上将能活着跟我回去。”
韩文清没有再回答刘皓。
身体像是被卸掉了力气,眼皮又开始变重。
这种从全身上传而来的无力感他并不陌生,只是现在没有挣扎的必要,韩文清干脆躺倒,背对着刘皓闭上了眼睛。
刘皓坐在沙发上,看着韩文清留给他的背影,淡色的眼眸中难以辨明。
他有时候真的怀疑这是不是个假的韩文清,但这身独特的气质,不是韩文清,又能是谁呢。
他为什么会变成向导,又为什么是现在这个病弱的模样。
而据他打探到的联盟情报里,甚至没有人知道韩文清是个向导。
包括他“挟持”了韩文清这么多天,因为怕有霸图的人追上,他把带着的人分成了八组来混淆视听,由他亲自带着韩文清上路,可路上一路平静,连在霸图境内都没有任何塔长失踪的消息。
当然,对他来说,韩文清是个向导还是哨兵都不重要,只要他是韩文清就行。
可是。
“你到底想做什么呢?”他低声说。
躺在床上的人却突然出声。
“你想做什么?”
刘皓闻声一时有些愕然,他的问句其实只是自言自语,并没有想到韩文清会回答。
他垂下眼。
现在的M联盟需要一个催化剂,带韩文清回M联盟不在计划之内,但如果把他带回去了,那他就是这支最好的催化剂。
他知道,韩文清也知道。
刘皓想到什么,笑了一下。
“叶上将应该想不到我真的能把你绑走吧,真想看看他如果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他提起这个名字虽然说的随意,心里却绷得很紧,尽管韩文清现在根本也不能对他做什么。
可韩文清的声音却出乎意料的平静。
“他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
“是么……”刘皓脸上的笑容淡去,“在他眼里这么不入流的我,没想到有一天也能干一件让他害怕的事吧。”
当时叶秋甚至不稀罕杀了他,只是将他驱赶出境。
因为在他心里,自己不过如蝼蚁,够不上放虎归山,充其量只是放鱼入海。
又能掀起什么风浪来呢。
房间里静默良久。
就在刘皓以为这次对话到此为止时,那个沉稳中听得出来有些虚弱的声音又在安静的房间中响起。
“他从来没觉得你不入流,你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还是你忘了,当初如果不是他力排众议保下你,你还能坐在这和我说话吗?”
闻言,刘皓瞳孔一缩,没了言语。
韩文清却真的极困倦了。
人生除死无大事,身体每况愈下,也让他这些年在一如既往的前进中停下脚步思考了很多。
两年前他是不会相信自己能心平气和同刘皓说话的。
疲倦的身体已容不得他思考人生,意识沉入海底,他再次归于黑暗。
新历58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韩文清从隔离病房走出来,无甚温度的白光一时晃得他睁不开眼。
他以掌作布遮住眼睛,才慢慢适应从指缝中渗出的光线。
霸图又下雪了,白茫茫的世界犹如荒野。
韩文清睁开眼,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值班的士兵接到电话,过来叫他。
“韩文清,塔长找你。”
车把他送到地方的时候,满山层层叠叠的碑陵下,他的父亲一个人站在那之间。
大雪覆盖,那个世界孤寂得好像只有他一个人。
韩文清隔着车窗和他遥遥相望。
他没有下车,他的父亲也没有催促。
这个世界太安静了,安静地让人沉重。
他定定地看着远处的霸图塔长,眼里慢慢泛红,黑色瞳孔映着大雪的白,最终那点光熄灭了,他的眸中再无波澜。
他缓缓打开车门,向霸图塔长走去。
十二月二十七日,在霸图与M联盟的交界线——叹息沙漠里,LD联盟重创MH联盟。
MH联盟退至L联盟境线外,战争进入反攻阶段。
这场战役,成为了战争的转折点,史称:寒沙战役。
从天刚微亮,至无尽黑夜,第二日的天幕亮起来时,这场战役结束了。
L联盟的军事精锐,除了微草副塔长林杰和稍靠后线的百花、呼啸塔长,其余尽数牺牲。
有一例外是霸图副塔长,离开了战场,但因伤重不治,在回霸图的路上去世了。
他死之前没能说出什么遗言,只是抓着韩文清和沈钰的手,直到最后。
被保护下来的冯君宪接任L联盟主席,新一代军事力量收拢,挑起重担。
新历59年二月十二日,MH联盟节节败退,H联盟意欲议和,却突然翻脸袭击了北桥城。
沈钰重伤不醒,所有遗体的身份铭牌里,没能找到和他一起的郭明宇。
郭明宇暂定失踪。
赶回支援的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受伤,其中孙哲平重伤。
联盟有生力量遭到重创,那之后反攻进入拉锯。
三月二十八日,韩文清进入中央塔哨兵隔离病房。
他站在探视间里,身姿挺拔。
叶修穿着松垮的病号服坐在凳子上,留给韩文清的,是一个没有表情的侧脸。
电子播音器里没有一点声音。
在漫长的沉默之后,叶修站起身要走了。
离开韩文清的视野之前,那个清冷的声音无甚情绪地从播音器里传出。
“你不是哨兵。”
眼睫颤了一下,韩文清抬眼,叶修已经离开了。
四月中旬,隔离结束的叶修以一己之力压制住了中央塔战乱,整合所有兵力。
叶秋这个名字被冠以斗神之称,彻底响彻联盟。
五月初,他领兵自蓝雨境内穿过,蓝雨内乱终结,魏琛带蓝雨剩余力量加入战局。
五月下旬,这支队伍穿过微草,叶修领兵绕后,结束了持续三个月的拉锯场面,重新吹响了反攻的号角。
斗神锋芒一时锐不可当,在叶修亲自结束对方总将领性命时,此战终于定下结局。
胜利消息传遍联盟那日,没有预想的欢呼,没有相拥哭泣,韩文清目及所见,是一片无言相对。
新历59年七月二十日,叶修代表冯君宪主席与MH签署和平协议。
那之后的半年里,所有新一代军事精锐都在自己的所属塔境内与反动派做最后的斗争。叶修自中央塔起,辗转各地支援。
奄奄一息的L联盟逐渐有了生机,人们也从新一辈的继任者们身上看到了希望。
跨过年去,行将妥当。
叶修身着中央塔的军装常服走在机场上时,韩文清就站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看着他。
看他微微低下头去,进了机舱。
随后机身轰鸣起来。
他要走了。
这一年韩文清21岁,正式授少将,接任霸图塔塔长。
十四岁时,他对于叶修的离开并无太多感慨,只像风筝拉长了线,他预感他们一定会再见。
可是现在他心里泛上一股不知名的空寂,里面静静淌着一种名为悲伤的情绪。
他知道,他和叶修,要开始一场漫长的分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