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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他是不是在想,他可能拿不出第二个六年,来看这一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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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用专车正往住宅区行驶,车上只有张佳乐跟叶修两个人。
——未免叶修发作起来伤及无辜,张佳乐连司机都赶下了车,自己坐上驾驶座。
然而一路安静,叶修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再多说。
他在沉默中下了车,回到韩文清的家。
张佳乐在他身后看得战战兢兢,想跟进去却被叶修自然地一推门关在了外面。
叶修没有开灯,一步一步走上二楼。
小点从他进门就甩着尾巴跟在他旁边,跟他上了楼,又在房间门口停下。
冷清的静默中仿佛酝酿着什么。
叶修来到书桌前站定,昨天他就发现,这个房间里的所有地方,只有这个抽屉,是他没有权限的。
连霸图的机要文件他都有权限,韩文清又有什么是不想让他看到的呢?
抬手碰了一下,跳出的投影屏因为没有权限而提示手动输入密码。
密码,密码会是什么?
“你记得我们读书的时候,在我生日那天......”
那天?
脑子还在思考,手指却已经动了起来。
叶修鬼使神差地输进四个数字。
很轻的一声“哒”,开了。
趴在门外的小点动了动耳朵,随即站了起来。
“嗷~”
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着它的声音,可手里拿着一页纸的叶修没有回应它。
像是随意装着的,并没有把纸张完全放进信封里,露出了小半截开头。
记于新历63年,冬至
叶修眨眨眼睛,把信纸抽出来了一点。
首当其冲的两个字映入眼帘:
叶修:
手不知怎么地颤了一下,信纸又被扯出来一截。
该是正文开始的地方却是一个很大的墨块,晕染了一圈的墨渍,像是执笔的人停留了太久不知从何说起的心情。
喉结上下滚动一遭,叶修吸了口气,手上一动把纸推回去又放进抽屉里。
权限重新启动。
一封没有正文的信。
不知道那个他已经没有印象的冬至,韩文清想跟他说什么。
手在兜里掏了一会儿,摸出了个指甲大小的瓶子。叶修拉着吊绳,提起来在眼前晃了晃,里面透明的液体也跟着摇了摇。
他看了半晌,末端打上结,系在了手腕上。
这一晚,他就睡在了这间房里,躺在韩文清床上。
房子的隔音效果很好,大雪的夜里,半点声响也听不到,只有小点的呼吸,和微微的鼾声。
叶修合上眼。
虚无的意识里,他看到了一双眼睛。
往上是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了一半的浓眉,往下是挺立的鼻梁,坚毅的下颌轮廓。
这其实是一张英俊得醒目的脸,但大脑却模糊了其他,着重在那双眼睛上。
眼神深邃,好像在那瞬间夹杂了太多复杂的情感,看的第一眼就像是穿过了灵魂,烙在了记忆深处。
由不得他想不想记。
那是新历66年,快年末的时候。
叶修新成立了兴欣塔,代替原先的嘉世塔。新塔长上任,惯例要到各个主塔参访,实际上就是认认人建立一下革命友谊。其实于叶修而言,虽然换回了本名,但人还是一样的,实在没必要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试问联盟哪座主塔不认识他叶修,好吧,可能叶修还没有太普及,但说叶秋总该认识吧。
但无奈,冯主席说他那么几年,几乎都不怎么出门,必须得去走一圈,不然就把本来要给的物资打个对折。他这个塔长还没怎么样呢,新上任的督查陈果同志就第一个跳起来把他打包丢出门了。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走个几天也就结束了。恰逢张佳乐、林敬言调职霸图,呼啸新塔长唐昊也准备蹭这个车,大家浩浩荡荡一场人就踏上了参访之旅。
那是五八战役结束之后,他第一次到霸图。
暌违多年,韩文清作为塔长,带着张新杰——沈钰腿脚不便那次并没有出席,给他们办了接风宴。一如既往地没有说话,不过作为塔长,他们之间还是握了个手以示友好。
叶修当时是有点心虚的,这个人不久之前还把他掼到墙上,两人差不多也是闹了个不愉快,此时再见到,总有那么些不得劲。
虽然韩文清并不像是个记仇的人。
但直到宴席结束,甚至参访结束,什么都没有发生。
公事公办,丝毫没有掺杂任何一点私人感情,仿佛他们从不认识,那个把他按在墙上吼他是不是疯了的人也不是他。
对于这样的韩文清,叶修几乎是陌生的。
他们确实六年多的时间,没有什么联系了,甚至连面都少见,哪怕是远远的看一眼。他记忆中的韩文清,还是那些年里被他气得跳脚的少年。两个人切磋像打架,每次实践课会引一堆人围观,魏琛那厮还背着他们开了赌局赚了不只一两笔。
可那都是学生时候的事了,如今韩文清穿着霸图笔挺的黑金色军装常服,稳重严肃取代了少年的意气冲闯,他松开礼貌握着的手,从他身边走过,走到主位前转身,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质完美地融合在了那身军装里,真正成了一个上位者。
他好像隔了六年的时间,才重新看清了这个人。
胸前新赶制出来的“兴欣”铭牌,触手冰冷。
——可是谁都没有止步不前,谁都在变。
叶修在上飞机前想明白了他这一行为什么心里老是不自在。
他想给韩文清道个歉来着,说一句“我之前话说重了”或者直接说一句对不起,都是可以的。但那时候他已经要上飞机了,一只脚迈进了机舱,往下是长长的登机梯,他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蹬蹬蹬跑下去再当面道个歉吧。
饶是他脸皮再厚,这事儿也不是那么好去干的。
正纠结着,好像有什么预感般生出股异样来,催着他回头看了一眼。
猎猎的北风里,隔着中间的空地,他对上了韩文清沉沉的目光。
那一刹那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机场亮如白昼,视觉在那一刻延伸出去,想再看清楚一些,韩文清却偏过头去和身后军士说话了。
那时候叶修转过脸想,大概是自己想多了。
可现在他知道,那一眼,他没有看错。
那时候老韩在想什么呢。
叶修不自觉地去猜。
一个又一次从生死线上挣扎出来,不知道下一次还能不能活下来的人,会想什么呢。
从58年第一次发作,到63年第二次,结果两年时间都不到,65年第三次发作。
他是不是在想,他可能拿不出第二个六年,来看这一眼了。
叶修一下子有些喘不上气。
他侧躺着蜷起来,手下意识握成拳抵在胸口,手腕上的小瓶子像是有温度般,手指触碰到又握紧,驱散了心口的寒意。
其实那是我胡诌的,叶修在心里说,我就是骗骗张佳乐,我没觉得你那是告别。
床被间似乎还留存着主人的气息,叶修紧绷了多日的神经像是拧掉了松紧的开关,不知所谓地松懈下来。
迷迷糊糊间好像有双手环过他腰间,温暖结实的胸膛贴上后背。
额角轻轻落下一个吻,带着些微呼吸的热气。
“我走了,叶修。”
新历,58年的秋天。
立秋那日下了一场寒凉入骨的秋雨。
叶修睁开眼睛的时候苏沐秋就睡在他旁边。
少年的脸睡得红扑扑的,但黑眼圈很重,唇上的颜色也有些苍白——他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守着他到现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才睡着的。
叶修缓缓扭着脖子转回视线,近乎有些茫然地看着移动蓬的蓬顶。
不知道叶秋收到消息了没有。
如果没有的话,他要怎么跟那个怂包说呢。
可脑子里空白一片。
老爸老妈没了。
合着上万英魂,永远留在了霸图的边境线上。
刚满十八岁不久的少年,不知天高地厚惯了,不知道天也会塌,地也会裂,不知道从小把他笼罩在影子里,好像无所不能的“上将”也会有死亡的这一天。
“儿子,你当时走是不是怕我和你爸护不住你啊?”
他们离开之前,老妈折回来抓着他的手问他。
他们之间,鲜少说些真心话,可叶修知道,这句话是她真的想问的。
“你爸跟我说你走了也好,可你走了这两年,长得多快啊。”女人的手替他理了理额前掉下来的几缕头发。
常年握枪的手说不上多光滑,但起码是暖的。
……
叶修红了眼睛,呼吸跟着急促起来,胸腔不住起伏着。
被惊醒的苏沐秋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就伸过手来紧紧抱住他。
无言的精神力像条蜿蜒的小溪静静流淌在叶修四周,温和地抚慰着他亢起的神经。
叶修重重地喘过几口气,终于慢慢清醒过来。
他哑着嗓子说出了几天来的第一句话。
“什么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