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叶】灯亮南针》入蔺

14、老韩这是，要陪我一起死吗？ 1

　　韩文清完成侦查任务带队回去的那天，叶修和苏沐秋站在门口等他。

　　两个人勾肩搭背地靠在那儿，一个帽子坚强地挂了一半在头上，一个干脆作战服都没扣扣子，眉眼飞扬，嘴里不知道叼了什么，更添了点痞气。在忙忙碌碌，气氛严肃的营地里，这两个人真是另类得“鹤群鸡立”。

　　季冷探出头来，“那两人怎么那么眼熟啊？嘿，还在冲我们笑诶？”

　　韩文清：“……”

　　“志愿军要后退去支援蓝雨，我们留下来，就被分到这边了。”

　　三人在临时搭建的食堂里各抬了一碗面，白水面没什么味道，但都饿了倒是很快吃完了。
　　叶修说完伸了个懒腰，靠在椅背上。
　　苏沐秋吃掉碗里最后一口，咽下去之后问：“话说沈钰呢，上次就没见他。”

　　韩文清顿了顿，放下筷子。

　　“他失踪了。”

　　“……”

　　苏沐秋微微张着的嘴还没来得及闭上，和旁边慢慢坐直的叶修对视了一眼。

　　叶修问：“什么情况？”

　　“这次任务是我们一起出的，有一次没躲掉，正面交火了，后面再会合的时候，怎么都找不到他。”

　　苏沐秋默默闭上嘴放下筷子。

　　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静了一会儿，还是韩文清把汤都喝完之后才开口。

　　“吃完了就去训练场，霸图的军队不养闲人。”他端着碗站起身，“我去汇报了。”

　　走出去一段又转过身，板着声道：“你们两个，帽子戴好，衣服扣好，既然留下来了，就有点军人的样子！”

　　叶修转过头跟苏沐秋说：“你说怎么没让老韩去干个风纪委员呢。”

　　“可能没到年龄吧。”苏沐秋回答，“等他秃顶了，啤酒肚也有了，就有机会了。”

　　韩文清远远地喊了一声：“我听得到！”

　　失踪这个词，其实说的婉转了。将近三个月，在敌域里没了踪迹，还是一个没有后援，入伍不久的少年，即便他和他全家都很牛逼，但生还的可能性还是太低了。

　　读书的时候，男生间打闹“死”“不死”的常挂嘴边，沈钰从没参与过，只有实践课时候会见他动手，打的也基本都是搭档郭明宇。

　　郭明宇总表现得很不喜欢沈钰，但叶修记得，沈钰走的那天，他推开宿舍的门，看见郭明宇一个人背对着门坐在窗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外面，连他进去了都没有反应。

　　那两人本来是八竿子打不着干系，一开始实战课分作搭档时也是礼礼貌貌，点到即止。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碰在一起时就跟互换了灵魂似的。

　　向来“温和”得没有别的情绪的沈钰会当众撕开一点面具，露出底下真实的样子。譬方说，生气。

　　而一直有一说一，直接了当的郭明宇，会端起架子，喜怒不明地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中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到叶修离开学校郭明宇都没说清楚过。

　　说起来，之前看通讯系统里的消息，林敬言说郭明宇也参军了。叶修知道后给他传过讯息，一直没有回复。

　　不只郭明宇，同学里，魏琛据说家里出事回了蓝雨，之后也再没有了音讯。

　　沈钰现在生死不明。

　　郭明宇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回宿舍的路上苏沐秋问叶修。

　　两个人和沈钰的交情都不深，虽然一起并肩作战过，打打闹闹的也都玩得到一起，但也是性格使然吧，沈钰对人很好，却总有一种疏离感。可即便如此，知道沈钰现在的情况，两个人都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一下子沉重地压在了心口。

　　沈钰才十九岁，和他们同窗了三年。

　　“大概和我们一样，毕竟同学一场。”
　　苏沐秋叹了口气，“我走之前还跟他商量了一款A672改进版的雏形，本想再见面时一起做的。”

　　“有机会吧。”叶修说，“还没有确定的消息，他就还可能回来。”

　　因为这次侦查到的情报很重要，加上沈钰的事情，韩文清这一汇报就到了晚上才回宿舍。
　　说是宿舍，其实也就是小号的移动战蓬，外层有特殊涂料，可以达到一定的掩蔽作用。材质以Ⅳ型钢材为主，可以耐受350度以下的高温。一般都是4个人用一个，他和沈钰算是开了小灶，只住了他们两个人。

　　战线在不断往霸图内境逼近，现在堪堪停在最后一道防守线，死守了快要四个月的时间，已经快要是极限了。

　　疲惫的身体和不停运转的大脑让韩文清整个人都感觉昏昏沉沉的，快要走到蓬前时，耳边忽然炸开了一声巨响。

　　不好。

　　韩文清脑子里冒出这两个字的同时，身体已经顺势往旁边堆放的货物箱后一滚，随后跟来的气浪席卷了他刚刚所待的地方，巨大的推力使他整个人都跟着散架的木板们一起腾空飞了出去，等身体砸在地上时五脏六腑都似成了一滩，争先恐后地要从嘴里涌出来。

　　“咳……咳咳……”

　　耳朵里嗡嗡作响，韩文清好半天才找回自己对身体的控制权。他甩了甩头，撑着身体回头看了一眼，照明设备全都震碎，夏季里本就干燥的植物成了最好的助燃剂，黑夜里熊熊烈火伴着烧灼的高温一波盖过一波，燎得人睁不开眼睛。受到炸弹波及的移动蓬因为高压，已经有些也烧了起来，本在休息的士兵们也都跑了出来，有人正在集结队伍。

　　按照这个样子估计，热力炸弹的落点应该是在五百米开外，不知道伤亡如何了。

　　韩文清喘了口气想先坐起来，不料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老韩。”

　　叶修从移动蓬的透气窗伸出头，呛了一声，朝他喊道：“你没事吧？”

　　韩文清怔怔地看着他。

　　来不及去问叶修为什么会在他的移动蓬里，刚刚那一炸有没有受伤——他猛地抬起头，一片混乱里空中传来轰鸣，是敌方的战斗机过来了。

　　“先撤！”领队的人大喊。

　　墨蓝色的天空上，战斗机穿过稀薄低垂的黑云，机身下缓缓推出一枚炸弹。

　　它的目标是——

　　“叶修！”

　　韩文清睁大眼睛，身体先于大脑，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向移动蓬冲了过去。

　　移动蓬就算是作战专用，面对热力炸弹的直接轰炸，它跟一推就碎的豆腐渣也没什么区别。

　　叶修其实已经听到了战斗机的声音，还未及抬头就被跳窗进来的韩文清扑倒在地。
　　太快了，几乎只是一瞬间的事，韩文清将他的脸死死地按在胸口。

　　眼前一黑，有力的身躯紧紧抱着他因为惯力作用在地上滚过几遭。随即而来的，是几乎令人失去听力的巨大声响。

　　“砰！——”

　　这一秒被拉得无限延长。

　　我要死了？
　　沐秋呢？
　　老头儿跟老妈回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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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脑子里所有的想法杂乱无章地晃过最后又全都沉寂，只余一个怪诞而又清晰的念头：
　　老韩这是，要陪我一起死吗？

　　强烈的冲击波升腾而上，火光冲天。
　　移动蓬在瞬间被炸得四分五裂，强大的冲击力四面压下，尖锐的疼痛袭来，叶修真正陷进了黑暗里。

　　霸图的最后一道防守线，也被打破了。

　　那之后，到清醒之前的一段时间，记忆一直是模糊的，于叶修而言。

　　他伤得不重，爆炸时召出了气场，哨兵的机能受创，除此之外就是左手臂和小腿外侧有些烧伤。

　　据说他和韩文清没有真的命大到在爆炸中心安然无恙，敌机是先被冷凝导弹击中，然后坠毁在他们旁边的。

　　“我还以为这种情况韩文清应该会顺手再给你丢几个手雷的。”苏沐秋坐在他床旁的椅子上，叶修没来得及看清样子，体力不支又闭上了眼。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见到的第一眼是叶将军那张不苟言笑的脸。
　　叶修：“……”

　　旁边的墙上标志明显，这里是霸图的军事医院。

　　“臭小子。”叶将军坐在沙发上斜眼瞥着他，“等会儿你妈来了好好道歉。”

　　“她人呢？”太久没说话，开口时嗓子难受得不像自己的。

　　“去给你做饭了。”叶将军看了他一会儿，走过来把他扶了起来靠坐在病床头。

　　“做饭？”叶修咳两声，笑道：“今天过节吗？”

　　“是啊，庆祝你大难不死。”叶将军凉凉道。

　　“爸。”叶修无奈，“沐秋呢？”

　　“你还好意思说。”叶将军一听更来气了，“谁准你擅自和向导结合的？你知道如果你这次出事了会给那孩子带来多大影响吗？我和你妈是这么教你的吗？！”

　　刚醒来身上没什么力气，叶修半阖着眼看着他。

　　“事儿都办完了，您现在说也晚了。还是接受接受现实吧。”

　　叶将军一摆手，“我懒得和你多说，自己惹的事儿自己负责，不吃点亏你不长记性。反正我和你妈明天就走了，你自己好自为之。”

　　“走？”叶修敛了点笑，“你们要去哪？”

　　叶将军定定看了他几秒，然后一巴掌呼在他头顶。

　　叶修被拍得叫唤了一声，“老头儿你干嘛呢？”

　　“管好你自己。”其实跟老头半点沾不上边儿的叶将军也没再纠结儿子对自己的称呼，他看着叶修：“叶秋在呼啸，你们冯校长那儿。如果最后霸图没守住，带着你的向导，去找他。”

　　找他干嘛，一起玩儿玩具狗吗？

　　叶修正要说话，门口军士敲了门。

　　“上将，韩上将那边……”

　　“知道，就来。”叶将军站起身，再看了一眼叶修，转身出去了。

　　没能等到明天，当天晚上他们就走了。

　　整齐的军队步伐统一，沉默而又声势浩大地在夜色里远去。

　　叶修倚在窗口看了一会儿，拄了根拐杖，一歪一拐地走到门口，跟门外的年轻列兵大眼瞪小眼了几秒。

　　“劳烦，能给我找个轮椅吗？”

　　苏沐秋去送行了。

　　除了一些出门都不便的伤号，如叶修之类，其他能动能跳没有其他任务在身的基本都跟着走了，他们一队的那五个哨兵也不例外。还有很多入伍之后就一直在一起的志愿军，霸图塔里本来就熟悉的面孔。

　　他嫌叶修累赘，吃完饭就跟着老头儿老妈一起下去了。

　　叶修坐在轮椅上，由叶将军留下暂时负责照顾他的列兵推着，下了电梯，从侧门出去转了个弯，又进了一栋楼。

　　这边比他住的地方严肃多了，隔离窗后面看得见的医护人员都是全副武装，从头到脚全都藏在隔离服里，半根头发丝都没见漏出来。上了韩文清在的七层，更是一出电梯就被值守的军士拦下了。

　　不是说老韩没事吗，老头都没多说什么，要是很严重的话，老头怎么可能不发作。
　　但再怎么想不通，目前他也只是个伤残人士。
　　只好嘴里打上几圈太极，从韩文清的老爸扯到老头儿，再从同窗情谊扯到生死之交，领头的军士打发不能，反驳不能，只好同意由他推着叶修进去，在门口讲两句话。

　　“要是他睡了我不是白来了吗？”叶修换了隔离衣，被他推着过了第二道门，即将到达目的地，突然发问。

　　“不会。”推着轮椅的军士回答得很快，“就在这儿了，通讯器在这儿，可以跟里面说话。”他把叶修推到通讯器旁，“韩文清不能出来，你去门那里靠着也没意思，二十分钟之后我来带你出去。”

　　“谢谢。”叶修调着轮椅又靠近了一点，手按上了红色的按钮。

　　“老韩。”

　　身后的门关上了，这片空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叶修等了一会儿，正疑心通讯器是不是个坏的，伸出手准备再按几下，放音器里传来一句低沉的声音。

　　“叶修。”

　　静谧的空间里这一声像是惊醒了什么，叶修抬在半空的手顿了一下，又收回来。
　　韩文清以前是这么叫他的吗？叶修抿了抿上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捻了几下，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你怎么来了？”

　　放音器里的声音带着一股疲惫感，和韩文清素日里因为太板正严肃而显得没有什么感情起伏的语调搭在一起，寂静的空间里，听起来有种叹息的余味。

　　叶修此时脑子里诸多想法，第一次在面对韩文清时产生了一种“局促”的感觉。

　　韩文清这一开口，让他略有些紧绷的思维不自觉开了个小差，想起了不久之前他去给他们送物资的时候，韩文清在指挥人搬东西，突然抓过他的手，几乎快要贴上脸，皱着眉头，语气里很有些紧张似地问他“你是不是碰到紫蔓藤了？”

　　......

　　有时候记忆就是这样，一些很小的细节，在当时没注意过，事后可能哪一天就突然冒出来吓你一跳。

　　“我......”好像忽然间窥见了件不得了的事，叶修想开口说话的嘴像挂上了千斤重的巨石，怎么掰都掰不开。

　　“你怎么了？”韩文清感觉到了点不对，问了之后自己顿了一下，又接着道：“你不用想太多，我就算不过去，你自己的气场也能护住你，毕竟不是真的炸弹爆炸。”

　　叶修默默把“那你为什么还过来呢”咽进了肚子里。

　　但是说起气场，叶修突然想起当时似乎瞥见了一道白光，只不过当时场景太混乱，韩文清动作又太快，自己也确实什么也没感受到——同为哨兵，离得那么近，召出的哨兵气场不可能感受不到。

　　所以想起来也是心有疑问，尽管这并不是什么重要问题，但起码是有个话题。

　　“咳咳。”叶修调整了一下自己，把那股子乱七八糟的尴尬从脑子里赶了出去，开口问道：
　　“我那天好像看见了一道气场，说起来从没见你召过气场，是你的？”

　　这话其实问得多余，真有气场的话，当时就他们两个人，不是他的，自然就是另外一个人的。然而他现在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有一句废话就算一句吧。

　　不想韩文清听完沉默了。

　　气氛再次尴尬起来。叶修等了半晌，心说：

　　我今天怎么跟踩地雷似的，一踩一个准。

　　“那个……”

　　“我没有召气场。”

　　两个人同时说了话，又一起闭了嘴。

　　“我……”

　　“你……”

　　又是同时开口，两个声音撞在一起，又一起没了后文。

　　叶修抬着头愣了下，旋即笑了声：“你想跟我说什么？”

　　里面的人似乎也是愣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也缓下来，仿佛带了点轻松的意味。

　　“你那天，来我宿舍干什么？”

　　“找你聊聊，”叶修说，“沈钰的事……我想你心里可能不太好受。”

　　韩文清像是动了一下，病号服擦过通讯器，带出了点杂音。

　　“我们到出来的时候，都没收到有关消息……我想他应该没事。”

　　叶修听完，嗯了一声。

　　“你呢？”韩文清问，“你想跟我说什么？”

　　“我……”我想说的可多了，叶修心想。
　　他舔了舔有些干燥的上嘴唇。

　　“……来感谢你的救命之恩。你伤哪了，我看看我报不报得起这个恩。”

　　不等韩文清说话，他又道：“不过你这里搞这么大阵仗，我估摸着想报这恩怕是难了，商量一下，打个折？”

　　“哼，出息。”

　　韩文清好像又动了一下，传过来的声音远了一些，叶修估计他是转过身背对着通讯器了。

　　“我好得很，用不着你报恩。”

　　“不能吧。”叶修回他，“都被关这儿了。”

　　“机能不稳定而已，”韩文清淡然道，“隔离几天就没事了。”

　　果然没几天，韩文清就出来了。

　　比叶修好得多——他不用坐轮椅，板板正正地站在医院后面的花园里晒太阳，腿边蹭了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拿了个相机对着他东拍拍西拍拍，韩文清瞅了眼，这小姑娘敢情根本不会拍，看她按了十几次胶卷都还是空的。
　　“你在干什么？”韩文清蹲下身平视着她，“你家人呢？”
　　小姑娘呆呆地看了他几秒，咧出个傻气的笑来，“拍，拍照，好看。”
　　应该是智力上有些问题，韩文清垂眼拿过她手里的相机，“这个要这么用。”
　　他举起相机，调好参数，转了个身。
　　“老韩。”
　　镜头里突然出现了个叶修，他的食指已经按了下去——
　　咔擦。
　　韩文清一时没动。
　　叶修笑，“你不会是把我拍进去了吧？”
　　韩文清从镜头后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放下相机又塞回小姑娘手里让她拿好。
　　“好，好看。”小姑娘还是咧着嘴笑。
　　“你出来干什么？”
　　“找你。”叶修低头看了眼小姑娘，没多说废话，“你联系得上霸图的人吗，老......我爸和我妈，我联系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