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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他福至心灵地突然明白,他是在害怕失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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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图的境地确实惨烈。
离开时正值秋日,林间尚有生机。如今一路走来尽是破木残枝,伴着挥之不散的硝火气息。
叶修靠坐在行车栏边,一条腿垂着,跟着车子的颠簸而晃晃悠悠。
头顶的天空布满了耀眼而又在快速衰败着的火烧云,世界笼罩在一片醉人的橙红里。
借着夕阳的余光,苏沐秋又仔细看了看手里的地图。
“不知道前面这条路过不过得去。”
“这边已经是防守最薄弱的一处了。”叶修瞧着天边,渐变的光让他眯起眼睛,“再过不去这物资也没必要送了。”
已经拖了一个月,再送不进去,估计里面人也没了。
到霸图已经两个月有余,老爸老妈带的是前锋部队,战余退下来时才闲暇见了几次。
他们没有多加干涉,叶修和苏沐秋在志愿军里哪里有需要就补哪里。
日前上面下来一个紧急任务,要给两个月前执行侦察任务的小队送补给物资。
M联盟已经在普及人工智脑,军事配置方面更是技术前沿,L联盟现在通用的还是以电磁传导的信息方式为主,很容易被M捕捉到。因此执行侦察任务的小队除非必要没有传过讯,也只不久前收到一次传讯,原来他们的补给一直没到,而信息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了。
小队具体位置未知,只知道在敌域内二道防守线周围。要给他们送物资,意味着要穿过安全区域,进入敌域,所以任务下来的时候立马被提成了A级任务。
橡胶制品的轮胎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行驶,滚过一处凸起时,最上面的枯叶不堪重负碎成块,露出一点坚硬来。
轮胎擦过上面,被扎破一点表皮,“兹”的一声,于常人而言,根本无法听到。
但这一队人,不仅有叶修苏沐秋,另外五人也都是哨兵。
车子猛然停下。
备战的气氛聚起,叶修和驾驶室里的哨兵对望一眼,抬手示意噤声,自己轻巧一跃,跳下车。
他放大感官,缓缓将视线移到轮胎下那点声音的来源。
那是一枚防守式地雷,威力足够引爆这张车的动力系统。地表上露出的尖端正是触动的开关,车子滚过上面时已经开启,现在全靠重力平衡,只要再往前,重力失衡,他们马上就会死在这没人知道的地方。
不知道哪个缺德玩意儿摆的,往前不到五米,又有一枚同样的地雷,叶修粗略感知了一下,这往前的路,全都不规则地排列着防守式地雷,布程不长,但两百米是有了。
他站在原地抓了两下左手背,皮肤被他抓红了一块——这旁边的林子里不晓得长了什么,弄得他有点过敏,还怪痒的。
“都下车。”叶修抬头冲车上面喊,“这车不能要了。”
“啊?”驾驶座上的哨兵探出头来,“那这些物资怎么办啊?”
眉梢一挑,叶修皮笑肉不笑地往旁边林子里看去,“送给谁的就让谁来搬咯。”
“队长,又有“兔子”进网了。”
光秃的林间里几乎已经没有可以掩蔽的地方,韩文清只好带着人在这处小山坡后面往下挖空半米,做临时停留的地方。
“是什么人?”
韩文清回过头来,脸上迷彩混着血和泥,几乎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
“一张运输车,六个哨兵一个向导,暂时评估不出资质等级,不过车上物资很多。”队员说到这里很是兴奋,“我们不用……”挨饿两个字还没说出来,就被韩文清陡然锋利的眼神钉在原地,顿时住了嘴。
整队人在韩文清的示意下调整呼吸,这片林间再次回归异常的静谧,而韩文清自己则慢慢站起身,接着脚步一换,似一阵风般向九点钟方向疾奔而去。
进来的只有一个人,为了将危险将至最低,韩文清一出手就是杀招,锋利的军刃划过一道银光,却在即将挨上那人皮肤时猛然刹住。
韩文清呼吸一窒。
握刀的手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停住自己的动作,紧绷地几乎有些抖。
“哟,”叶修垂眼看着几乎贴在自己薄弱处的刀刃,揶揄道:“差一点就死你手上了,老韩。”
韩文清迅速收了刀,用劲平复了几秒,再一看叶修那跟逛街似的轻松神情,火气蹭蹭蹭地窜了上来,还是忍不住吼道:
“你为什么不躲!真想让我杀了你是不是?!”
换个别人估计早被韩文清这一吼吓得不敢动了,但叶修这人,和韩文清抬杠几乎成了个爱好,此时不慌不忙接话,半点没有差点丧命的觉悟。
“我知道是你,有什么好躲的。”
叶修在看到那些地雷时就猜到他们可能正好撞上任务目标了,否则以M的做派,在自己地盘里装什么防守地雷,更不会在地雷上带上消音装置。唯一的解释是,这里有人,而且不希望有人靠近。
感知到藏在林间来探路的哨兵时,更让叶修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既然只是来看情况,没有任何收割意愿,那就是说明他们战力不够,或者是要保存战力。因此,藏在这里的是谁,不作他想了。
他们来执行这次任务,因为比较特殊,没穿制服,身上也没带任何证明物件,换位思考,带队的人绝对不会立马相信他们是支援。
所以叶修感到有人往这边快速移动时,就知道大概是来“先下手为强的。”他本打算着先挡住对方第一轮攻击,让他冷静一下,再说明情况。
不过 ,在认出来人是韩文清时他临时改了主意,绕在手边的哨兵气场收了个干净,端端正正站在原地看着韩文清抽刀挥过来。
“叶修!”又是中气十足的一声吼。
韩文清感觉到自己背上都被冷汗浸湿了,他在认出叶修的一刹那差点就没拿稳手里的军刃,就是那么几毫米的距离,锋利的军刃就会割破那人的皮肤。
而他居然还笑得出来!
“我说老韩,哈哈哈……”叶修笑得捂着肚子蹲下身来,“行了行了,就逗逗你开个玩笑,别那么认真,哈哈哈哈我不行了……”
叶修真不是故意笑的,等韩文清站定,他看清他这副“尊容”时,噗嗤一声笑出来简直是下意识的行为。
韩文清在外风餐露宿这么多天,全身上下脏的跟个泥猴似的,一只 “泥猴”一本正经地被气得跳脚,而且这怒目圆睁的泥猴还是韩文清——不晓得学校里那些人为什么要怕他,老韩明明很有喜剧天赋的。
“生活不容易啊老韩哈哈哈哈…….”
韩文清是真想把他提溜起来抖上一抖。
“别笑了,说正事!”
“哈哈哈哈……”
十九岁的少年拿他没办法,气急败坏地又叫了他一声:“叶修!!”
……
“叶修!!”
印象里,韩文清后来有一次也这么吼过他。
算算,那应该是新历66年的事,嘉世解体,他实行驱逐计划的时候,独自消失了将近了半年的时间。其实那半年对他来说过得非常快,但对韩文清来说好像不是这样的。
他被他一把掼到墙上,那力道重的连他都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你为什么非要以身犯险?”
那时候的韩文清也在生气——是真的在生气。
叶修从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里就能感受到那股怒意。
一般来说,当一个人非常愤怒地对着你,而且对你作出了肢体上的威胁,你的心里也会感觉到不快的。但那时候他没有,不知道何来的自信,他看到韩文清的怒火底下掩盖着的是一份恐惧。
这个人其实是在害怕。
害怕什么呢?
“差一点,就差一点叶修!你他妈疯了是不是!”
哦,他福至心灵地突然明白,他是在害怕失去他。
如果把这个场景告诉沐橙,她不定又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他好像分作了两半灵魂,一半有些愉悦地想把韩文清这不为人所知的一面说出来吓吓他们,另一半却顺着多年的惯性,冷冰冰地指挥着身体一指一指地掰开韩文清的手。
张佳乐作为目前在任的军校校长,在带叶修参观如今的霸图第一军校。
“这里是专修格斗的学生上实战课的地方。”
叶修跟张佳乐站在玻璃窗边,看下面占地颇大的室内格斗场,学生们正在上课,练习对打。
“除了各个系别现在分类教学,好像和我们读书那会儿也没什么不一样的。”叶修说。
联盟重新成立之后,在教育方面也做了改革。具体的各个塔还是不一样,但是分类专修是确定的了,不像老联盟时囫囵教学,什么都要学,都要上课,光是理论听得头都大了。
枪械、指挥、格斗、攻击、辅助几个主类,其下各有分支。特殊人种进入塔内学习完基础课程后,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和天赋选择其一进行专修,如此更能发挥自身优势,不过缺点也有,就像以前那样的“全能”几乎就没有了。
当然相比起来,这样改革之后优势是更大的。
如今的霸图哨兵部部长张佳乐同志就是受教育没赶上好时候,当年在学校时,不知道多少次泪洒实践课。触及枪械一类他和叶修对手都不怵,但光论格斗他几乎每堂实践课都有和孙哲平老死不相往来的心思。
不打不成器。他曾经的搭档孙哲平如是说。
被揍得泪眼汪汪的张佳乐:“.…..”
不过确实托他的福,“全能”实力顶尖才能在如今的联盟被称作“顶尖”,如果没有孙哲平,格斗就会成为他最大的一块短板,别说现在,他会连当年百花的担子都挑不起来。
一不小心就想多了,张佳乐有些出神。
旁边叶修压根没想到自己的一句话让张校长好好回忆了一把峥嵘岁月,他的视线聚在下面那个教课的教官身上,“唔”了一声,“那人资质不错啊。”
张佳乐被他的声音勾回神来,跟着他的视线瞟了一眼,随即很是鄙视地看着叶修:“那是小宋啊,年前晋升会上还前辈前辈地找你讨教呢,敢情换个衣服你就不认人了。”
“哦。”叶修想起来了,宋奇英,都说是韩文清给自己找的接班人。
“人老了,这些年轻人太多了,我记不清样子也是正常的。”
张佳乐:“.…..你能别把自己说得跟冯主席一样沧桑吗?”
每一年的中央塔例会,冯主席的开头都是:人老了,联盟的新面孔越来越多了……
“老冯沧桑吗?”叶修不以为意,靠着玻璃窗,额头抵在冰冷透净的面上,“别看他这么把年纪,跟着你们一起糊弄我,糊弄得一套一套的。”
话题陡转直下,张佳乐有些心虚地别开脸,赶紧装没听见似的跟身后的军士说道:“快把宋少校叫上来,叶上将站这儿他连个礼都不来敬成何体统。”
“是!”
军士走了,叶修嘴角挑起个戏谑的角度斜眼瞥着张佳乐:“就你也知道体统呢,好意思。”
“你别太过分啊”张佳乐挺了挺胸,“上将军衔了不起啊?赶明儿爸爸晋升了才懒得伺候你呢。”
目前还是个中将的张佳乐同志从昨天到现在已经坚强抗住了叶上将的几次拷问,很是不易。
叶修心说,你要晋升那也得我批才行。
话到嘴边却换了个样。
“乐乐。”他把声调低了下去,听着竟有些沉重,张佳乐猝不及防听得怔了一下。
“你应该是明白我心情的,知道这事情的所有人里,只有你是真正体会过的。当年孙哲平走的时候是不是也一句话都没给你留,就不见了。”
叶修没看他,好像在看下面,又好像根本没有落点,眼角半阖的侧脸给人一种在他身上从未见过,却又在此时并不违和的惆怅。
在这种气氛里,他把话说得很慢。
“这么多年,我什么都不知道,到他在通讯里跟我说再见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他在跟我告别。”
张佳乐垂下眼去,靠在腿边的手指动了动。
“可他为什么要跟我告别呢?”叶修转过头来,“是不想让我跟你一样,遗憾多年吗?”
“.…..”算了。
张佳乐像是终于泄气般扭过头去,闷着声道:“因为他撑不住了。”
“你以为我什么会退役之后又被派到霸图来,我和老林都是来补他的缺的。”
韩文清是霸图的定心柱,从五八战役结束到现在,提起霸图,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韩文清三个字。没人想过没有韩文清的霸图是什么样子,所以如果韩文清不在了,起码两年,霸图需要一个缓冲期,不管是对内还是对外。
这是韩文清自己向冯主席提出的。
所以他和林敬言来了。
叶修愣了一下,随即了然道:“摘掉NETV是会提前失感吗,还是能力会受到影响,所以他……”
张佳乐打断他:“老叶,你真听不懂还是假听不懂?”
“韩文清他快死了,NETV(哨兵素人工合成体)在他身体里待了这么多年,你以为他为什么不拿出来?是舍不得哨兵的名头还是留着做纪念?”
脑子里这个打算那个打算都停滞了一下,叶修看着张佳乐,暂时寂静的内心世界冒出个声音:
他在说个什么东西?
张佳乐长叹了口气。
“对外都是说塔长事务繁忙,连塔里知道真相的人都没几个。从去年冬天到今年夏天,好几次续命舱都续不住他的命,我带兵训练的时候都不敢摘手环,生怕又是医院那边的紧急通知。来来回回多少次,最后还是韩文清自己决定摘掉他的NETV,这还不知道走了多大的运气才给他多拖了这么几个月的时间。”
“你问我们为什么不着急,当时为什么不阻止他?我们根本没想过他还有力气爬起来离开医院,NETV摘除之后他的各项机能指标都在持续下滑,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他的身体机能在快速地衰败。我本来不知道别人是什么想法,但那天听沈钰的意思,我们想的应该是一样的,十年前韩文清把你从战场拖回来的时候就出现了机能紊乱,这么多年,谁都会累的。”
一口气说太多话,张佳乐深吸了口气缓了缓,“你别拿他和大孙比,大孙那混蛋走了还要丢个担子给我,韩文清是怕…….”
“等一下。”
张佳乐的声音因为这一声打断戛然而止,他转过头去,看叶修微微抬起下颌,十年前那股让人畏惧的冷厉正一点一点冒出头来。
张佳乐差点要抬手按下旁边的紧急按钮。
——他可不想在没有隔离的情况下,直面这疯子像十年前一样发一次疯。
所幸这让人担心的危险气场转了个弯,又散了。
叶修很似平常地缓缓吐出口气,视线仿佛跳过了张佳乐,放在了后面黑亮的墙壁上。
“十年前,”再开口时声音空落落地而显得有些不真切。
“你再说清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