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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六章 他说 他给他取剑 ...

  •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里,鹿仍希仰头躲过那一个茶杯,而后迅速抽出骨刀迎了上去。

      秦殊没想到他们的身份这么快就会被识破,当下就觉得难办。不过从刚才伙计的话里,他也明白了为何之前送来的探子能这么快便被捉住送回去。

      夷人根本不用在城墙根儿下围一个圈守株待兔,这些羕城的百姓本身便是替他们盯梢的眼线。

      烧火棍、炉灰钩、砍柴刀……所有能被用来伤人的利器和钝器此刻全被这些百姓拿在手里,不管不顾地往他二人身上招呼。

      苏云辰进城之后为了装得像,没有把他惯用的宝剑带在身上,此刻突然开打,便顺手摸着什么使什么。

      他一把抓起柜台上的算盘,一回手挡在脸前,便扛下了伙计兜头的一棍。算盘珠子哗啦哗啦地响,那木头做的框架被这铁棍一拍,登时便有要断裂散架之感。

      苏云辰啐了一声,甩开算盘,三纵两跃之下跳到墙角的一个杂物堆里,取了根挑货的扁担,前后抡圆,当起了枪使。

      到底是没什么武艺的百姓,众人一见他是能打的,便纷纷往后退缩要避之锋芒,忌惮的目光转而投向了一旁看上去斯斯文文的秦殊,一窝蜂地围了上去。

      见苏云辰这边得了空,鹿仍希立刻提着骨刀上前,和他一对一地较量起来。只是她越打越觉不对,这人的武功路数和招式怎么这样熟悉?就好似她前不久才和这人打过架一般。

      她心中存疑,一边接招出招一边偷眼细细地观察起来。

      苏云辰一根扁担舞得虎虎生风,仿佛长了眼睛一般地向着鹿仍希攻去。撇开了佯败的入城计划,苏云辰打起架来不再留手,一招一式都凌厉非常,又疾又猛,令鹿仍希不禁大为震撼。

      这人与先前的那帮探子都不同,他到底何许人也?!

      苏云辰见她色变,当即逮住机会,横架了扁担,拦腰向着鹿仍希扫去。鹿仍希情急之下摆刀格挡,就听“啪嚓”一声,二人俱是一愣。

      苏云辰看着手中因受不住大力冲击而断掉的扁担,忍不住骂了句街。

      “呸!没个趁手的家伙可真闹心!三回了,三回了啊!!!”

      先是枪、再是槊、最后是扁担,无论是听从什么任务安排这也绝对不能再忍了。三次都被同一个人折断“兵器”,这也太窝囊了!

      怒火攻心的苏云辰此时再也管不了那么多,看见什么便抓起什么向鹿仍希扔去,没有东西可抓了便赤手空拳打算用自己的肉身躯和对方削铁如泥的骨刀搏上一搏。

      而鹿仍希在他那一声大骂之后也如醍醐灌顶一般,猛然明白了他的身份。

      这人,便是樾军阵营里那个骑着红马身先士卒,与她对手两次却还没露真本事的先锋官苏云辰!

      她当即瞳孔一缩,没有再继续与他缠斗,而是纵身往后一掠,与他拉开一段距离之后吹了声口哨,霎时那十几名弓箭手便将绷紧的箭头对准了独自暴露在原处的他。

      鹿仍希抬起手,只要往下一落,任苏云辰再是灵活,也逃不脱被万箭穿心的命运。

      他这里情势紧张,秦殊的情况也没比他好到哪去。那些百姓见从苏云辰处讨不到便宜,便纷纷转头向着秦殊发难。

      秦殊赤着两拳,既要自保又不想伤及百姓,顿时便陷入两难之境。

      其实,他并不算手无寸铁。出阵之前,他为了以防万一,将曦光剑悄悄配在了腰上。他此时受困,只要将曦光剑抽出,百姓手里的这些破铜烂铁就根本不值一提。

      可是……

      苏云辰没有见过曦光剑,如果见到了,他就会发现曦光剑和镇远将军府里那一地尸体上的伤痕相吻合,他就会发现将军府灭门案的凶手,竟然是他……

      其实,他应该早就猜到了吧,毕竟他也曾见过怀府案那八名打手身上的伤痕。可秦殊仍然抱有一丝幻想,就好像只要那层窗户纸没被捅破,他就还可以安然待在他身边似的。

      偷来的安稳,最难熬……

      他本想就这样尽力抵抗,伺机寻着出路,和苏云辰一起逃出去的。可是,他看见了苏云辰此时的状况,看见了鹿仍希那只抬起的手,还有那些弓上搭好的箭。

      他没想太多,所有的纠结和忐忑好似都在一瞬间化为了乌有。他条件反射地寻找此刻唯一能保护他们的东西,第一时间把手摸向了自己的腰间。

      同一时间里,鹿仍希的手终于落下,绷直的箭离弦而发。

      “咻——”

      “啪嚓——”

      苏云辰只听得两声响起,还未来得及躲闪开弓箭手们的围剿,就只觉眼前一花,一道亮银色的带子伸了过来,将那些羽箭缴去,箭簇纷纷落地。

      “秦哥儿?!”苏云辰怔愣地看着秦殊手里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一口软剑,一时间有很多思绪冲入脑海,可他却不知该如何起头,“你怎么……”

      “先别问这些,摆脱他们要紧。”秦殊挡在苏云辰身前,一边挥舞着手中曦光一边说道。不知是不是因为心虚的缘故,他的手心里冒了一圈细密的汗。

      好在苏云辰是个知道轻重缓急的,当下不再细问,只配合着他一道尽力摆脱起夷兵的围困来。

      毕竟是独闯过镇远将军府的人,这点夷兵对秦殊来讲根本不值一提。而苏云辰因为有了秦殊和曦光的帮助,也不再困窘,打翻了那个伙计,夺下他的铁棍,充当起自己的“兵刃”。

      他们两人你攻我守,你推我挡,很快便为彼此扫开了一片空地出来。他们肩并着肩、背靠着背,互为彼此的刀盾,形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默契。

      苏云辰越打越兴奋、越打越过瘾,这种携手抵敌的配合远比单打独斗的苦撑来得更为刺激。他根本不用去管自己的身后,只需要专心致志对付眼前的敌人就好,至于其他的,自有秦殊会替他料理。

      对于秦殊来说,也是一样的。

      十年残酷的武训几乎熬空了他所有情感,他从来只有自己,面对着吴良无时无刻、堪称变态的训练手段,哪怕是睡眠中,都不得踏实。从来没有哪一刻是同现在这般,可以把自己的背后完全放心地交给另一个人。

      那个人和他同步、互为表里,知他所想、感他所召,密密实实地填补了他身边一直以来空缺的位置,是他的伙伴、战友、更是他心尖的爱人。

      没有哪一刻能比现在更激动,秦殊将一口曦光舞出剑影,尺寸中的剑意刺骨生寒,眼前密不透风的包围圈瞬间便被他撕开了一个缺口。

      “云辰,走!”他眸光如炬,瞅准那个缺口,一把抓过仍在抵敌的苏云辰,就要往外奔蹿。

      忽有一袭裘衣闪过,鹿仍希柳眉倒竖,操握骨刀挡在了他们面前,目光凶狠地盯住他们,尤其是手中握着利器的秦殊。

      这个人,之前没在阵前露过脸,可他的功夫却相当了得,又年轻、又有胆色。他在樾军中扮演了什么身份?如果樾军中都是这样的人,那这座城他们还能守住多久?

      鹿仍希一言不发,挥刀便砍。看上去硕大无朋的骨刀裹挟着凶戾的强风压迫而来,秦殊停下脚步站定,松开了苏云辰的手,身子一歪避过锋芒,而后软剑一抽,缠向了那把骨刀。

      “刷啦——”是剑刃割上刀刃的声响。

      曦光剑灵活如蛇、软韧如簧,在骨刀如此强势的压迫之下丝毫不逊,反而借着身形的灵巧见缝插针、穿山透甲,直接蹿到了鹿仍希眼前。

      鹿仍希立刻收手,将刀回防击开软剑。那软剑柔韧,受击之后剑身弯曲而剑尖回弹,险险从鹿仍希的鼻梁擦掠而过,削断了一截她垂下来的额发。

      鹿仍希大惊失色,惊叹于这人竟能逼她到如此地步,连忙仰头躲避。而她这一躲,正好将自己的前心暴露在了秦殊的眼下,他立刻追击上前,伸出长臂就要向她的前心拍去。

      鹿仍希余光瞥见了他的这一动作,立刻收臂护胸,与他弹开了一些距离。而她刚一动作,秦殊便像是早就预料好了似的收回手,拉上苏云辰,对着她微一点头,说道:“再会。”

      紧接着,二人几个腾身辗转,便顺着她刚刚为他们腾出来的那个缺口位置逃脱,一瞬间消失在了她的视野里。

      “将军,额们追不?”有夷兵上前询问她下一步的计划。

      她抬手攥拳,止住了夷兵们的动作。鹿仍希细想了一想,他方才是故意袭向自己胸的,她下意识遮挡的动作给了他们争取逃命的时间,没准也证实了他们此前对她身份的猜想。

      鹿仍希闭上眼睛,骂自己潜意识里的反应和习惯。可若不去护胸,那岂不是被他占去了便宜,然后到头来还是会知道她其实是个女子……

      中原人,果真一肚子坏水!

      她愤恨地想,而后仔细查看起自己的刀来,那骨刀上斑斑驳驳,有三道剑痕醒目地刻划其中。她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中原的兵刃,怎生如此利害?!方才若是再战下去,难保她的骨刀不会就此断掉。

      这两个人,太过危险!!!

      且说秦殊与苏云辰二人跑出早点铺后便一路发足狂奔,直到确认身后没有人追过来时才停下脚步。

      街市定然是进不去了,百姓也最好是离得远远的不要接触。二人东摸西找,最后找到了一个偏僻角落里无人看守的柴房躲了进去,将这里当成了他们暂时的存身之所。

      苏云辰推开门板迈进房里,扔掉铁棍,一把撕下嘴边已经起皮的假胡子,甩在地上,沮丧地说道:

      “文如海那老贼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怎么让他们对樾军如此恨之入骨?!你看那伙计,前一刻还对我们有说有笑的,谁知道背地里他去给夷人通风报信呢!我呸!还说我们是狗,是奸细,我看他才是!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他气性甚大,方才又是被骂又是被打,再加上被折断三次“家伙”的憋屈,此刻全部发泄出来了。他一脚踢飞了一块老旧的木柴,叉着腰站在房中,怎么想怎么不是滋味。

      他一转头,看见正埋头默默收拾柴火的秦殊,更是窝火。

      “还有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你偷偷带了佩剑?我要知道你带了我就也带了,管它会不会被看出来,先揍他们一人一个五眼青!”

      秦殊手上的动作一顿,转过头向他看去。他知道苏云辰想质问他的其实并不是这件事,只是不知为何没有问出口。苏云辰不问,他就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于是令人尴尬而又窒息的沉默,再一次在两人之间蔓延。

      苏云辰等了一会儿,胸中实在郁闷,便干脆转身往屋外走去。

      “你去哪儿?”秦殊说话了,声音中却透出一丝轻微的沙哑。

      “……这里太闷了,我出去透透气。”苏云辰梗着脖子,头也不回。

      “城里并不安全,你出去难保不会被人看见,就在这里待一会儿吧,等到晚上我们再寻出城之法。”

      苏云辰眨眨眼睛,又想了个说辞,“我饿了,大早晨的就起来打仗,连碗馄饨都没吃上呢,我去踅摸点吃的。”说着,他便仍要往外走。

      “那你把这个带上。”

      苏云辰回头,只见秦殊蹲坐在那里,手上捧着一物高高地向他举过来。那是条墨色的腰带,中间空心,头部露出一截用牛皮缠紧的柄,剩下的部分全部藏在那条中空的鞘里——是他刚刚才用过的曦光。

      秦殊忐忑着,心跳如鼓,微微移开了目光,不敢看他,“你带着它,可防身用。”

      苏云辰不知说什么好,他此时此刻的心里是有些酸的,他没想到秦殊竟然会主动把自己的佩剑交给他,那样信任,又带着些不安。

      苏云辰看着他,却接收不到他的对视,他把自己的佩剑递过来,拿着腰带鞘的手却在微微颤抖。就好像他捧着的并不是一柄软剑,而是他自己晦暗的心。

      他其实害怕苏云辰的诘问,可又担心苏云辰的安危。所以,他才会如此地小心翼翼,却又坚定不移。

      看着那只高举的手,苏云辰的怒火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被冲散了,想要质问的话也变得无关痛痒。

      他重新拾起地上的铁棍,对他道:“不用了,你留着吧,我还是用这个顺手。你就在这里不要走开,我很快回来。”

      说完,他像是不敢再停留一瞬,立刻逃也似地离开了柴房。

      秦殊收回手,看着仍留在自己身边的腰带鞘,再一次茫然。

      他刚才,几乎是把自己的心向着苏云辰敞开了,他默许了他的诘问,做好了准备承受失望与受伤的心理准备,可是……

      苏云辰没有进来。

      他就那样云淡风轻地一带而过,然后独自跑了……

      这到底意味着什么?是他期待已久的大赦?还是没必要再审的死刑?

      苏云辰这一去,便是一整个上午,直等到日头过竿开始偏西,他才姗姗露脸,怀里已揣了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

      “秦哥儿,来帮忙。”他挟着包袱兴冲冲地对着屋里的人唤道。

      在这间阴暗逼仄的柴房里忐忑地等了大半日的秦殊此时听到这一声朝气蓬勃的呼唤,整个人仿佛都活了过来,他连忙迎到门口,接过了那个包袱。

      “这是什么?”秦殊好奇地问道。

      苏云辰咧着后槽牙,开心地扬扬头:“你拆开就知道了。”

      秦殊依言拆开,却在看到里面包着的东西时傻了眼,“这是……”

      葱、姜、苞米、还有一只拔了毛的鸡……

      “我弄来的,怎么样?厉害吧!”苏云辰得意洋洋地撸起袖子,从房子的角落里挑拣了一些像样的柴火,蹲在屋子正中的空地上支起了一个简易的柴堆。

      “怎么弄来的?”

      “跟人买的。”苏云辰一边支着柴火一边随口道。

      “怎么买?你在百姓面前露脸了?有没有和他们发生冲突?!”秦殊一下子紧张起来。

      “哎呀没有,也不算买……”苏云辰挠挠头,见瞒不过去了干脆就老实交代道,“我找着了一个小院,那是个民居,里面住了很多夷人,有百姓正在给他们弄早餐。我看不过去,就悄悄溜进厨房,顺带拿了一点食材……”

      他偷眼瞧着秦殊面色不豫,便连忙又补了一句,“我可不是偷喔,我有放银子的!”他伸出两根手指,“还是双倍,是买的。”

      秦殊看看他,终于也是没再说什么地坐下来,心不在焉地掰着苞米叶子。

      苏云辰支好了柴堆,便朝着秦殊一伸手道:“秦哥儿,把那只鸡给我。”

      “你会弄?”秦殊挑眉看他,质疑他的烹饪能力。十指不沾阳春水,连餐都不会点的大官人,能有什么烹饪能力?

      苏云辰似是对他的质疑很是不满,他“啧”了一声道:“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拿来。”说着,他便把那只已经拔好了毛的整鸡抓过来,拿在手里翻了两翻,又犯了难。

      他自言自语道:“这破柴房里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得找个什么利器剖开鸡肚子,把内脏掏出来。”说着,他转过头四下踅摸,端的一副苦苦寻找的姿态。

      秦殊看看他,一眼便猜透了他想做什么,这间屋子里,除了他身上的曦光,哪还有什么利器……

      他明知道的,明可以直接来问的,可却如此拐弯抹角……

      “哎呀找不着,”苏云辰似乎有些沮丧,“算了,我用手撕吧。”

      “拿去。”

      苏云辰回头,只见秦殊复又把他的腰带鞘递了过来,只是这一次,他的眼神没有躲闪,就那样看着他,静静地等他把他的佩剑接过去。

      苏云辰与他的眼神对上,一瞬间便有种心痛的感觉。那眼神里蕴藏着的情感太沉重了,就好像是一个已经知晓了自己死期的囚徒,被押在断头台上,等待着铡刀落下时的眼神,释然、认命。

      他做好了一切准备,他没有丝毫留恋,他走到了铡刀前跪下,亲手将刀柄递给了守在一旁的刽子手。

      那一眼就像在说:“来吧,干脆一点。”

      苏云辰的心此刻跳得很快,他看着那条腰带鞘和盘在里面的软剑,忽然就有些不敢去接。

      他忸怩地躲闪着,像在避一条蛇蝎猛兽。他忽然觉得那口剑看起来很重,重到可以压弯他的脊背,压碎他的心脏。

      秦殊见他不接,便干脆将曦光从腰带鞘里抽出,森寒的剑光一闪,剑柄便不知何时被苏云辰握在了手上。

      “用这个,方便些。”他的声音淡淡地,听不出什么感情。

      苏云辰喉结一滚,咽了口唾沫。他握着那剑柄,剑刃向下,顿了一顿之后轻轻划开了掌中鸡肚的皮肉,红白相间的血骨便在一瞬间绽了出来。

      苏云辰捧着那只被开了膛的鸡,眼前忽然变得有些模糊,好像手里的这个物件不是他们即将要吃的午饭,而是某人鲜血淋漓的心。

      他看着那只鸡,喃喃道:“你这口剑,真是锋利,也是你府上的那些人给你造的?”

      秦殊在一旁听着,低垂着眼,“嗯。”

      “真好。我那口剑,是我爹在我十岁时传给我的,说是他早年在江湖上扬名立万时的佩剑,跟了他小半辈子,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我就总觉得那口剑老气了些,想要口新的,他就许诺说在我弱冠时给我重新锻一口。”

      苏云辰自顾自地叨叨,秦殊就坐在一旁安静地听。忽然,身旁的人话锋一转,又讨论回了羕城的百姓身上。

      “秦哥儿,你说他们为什么这么讨厌我们啊?是不是文如海在这里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秦殊神情恹恹,“谁知道呢……”

      苏云辰笑了一笑道:“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如今可高兴了,文如海死得奇惨,不禁家门被人血洗,自己的脑袋还被割掉了,到现在都没找着。我见过那切口,平滑如纸,就和这上面的一样。”

      他举起那只鸡,凝视着刚刚被曦光划出来的那个切口,聆听着身边人无声的沉默。

      半晌,苏云辰放下曦光,用手指扒开鸡肚上的切口,将内脏一点一点抠了出来。

      “秦哥儿,你知道吗?我以前认为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在天子脚下闯进将军府里大开杀戒的那个杀手,本应该戴着镣铐在菜市口认罪伏诛。可却因为发现了文如海更大的阴谋,杀手变成了英雄,将军变成了贼子。所以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绝对的正邪,不是吗?”

      他看向秦殊,见他自顾自埋头掰着的那根苞米,不止叶子,连须子都已经被剔除一空,若是再掰下去,恐怕要遭殃的就是苞米粒了,便不由得将声音放软了些。

      “朝廷已经撤销了对那名杀手的拘捕令,他就算此时露面出声,也没有人会对他有所非议,更谈不上什么罪责。所以秦哥儿,你说他为什么还是不肯出现呢?”

      秦殊握着那根苞米,没有继续再抠,只是默不作声,一双眸子盯着自己的指尖,两片薄唇抿得甚紧。

      “我想知道,他杀人的理由是什么?是为民除害,还是挟私报仇?”苏云辰看着他轻轻地道,“只要他说出来,无论什么,我都信。”

      他的目光里盈满期待,那样真挚地看着眼前这个他无论如何都想相信的人。

      那目光,就如同雏禽凝望着雌鸟、嫁女凝望着情郎,无条件地信任、依赖,也迫切地希望着对方能够给予自己肯定的回应。

      话被说到这份上,秦殊知道苏云辰已经明明白白地把自己的态度亮出来了。无论他此刻说出什么,是好的,还是不好的,苏云辰都会一并照单全收,不加苛责,只要他说出来。

      但……

      就如同沈灼不会告诉别人他在宫外的第二身份一样,秦殊也永远不会告诉苏云辰那一天在秦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苏云申脚腕上的红印早已消了,可从那一天起,秦殊身上无形的锁链却随着文家的鲜血一起扎穿皮肉、勒进躯骨。

      他替代苏云申被吊在了天梯上,面对心爱的人、最信任他的人,有千言万句想说,却一字也不能脱口。

      因为他知道,若是说了,那人会痛。

      不是心疼他付出的痛,而是会内疚自责到死,永远都弥补不回来的痛。他那样骄傲蓬勃的一个少年,秦殊不想让他背上这副沉重的枷锁。

      他看着苏云辰溢满期待的双眼,凝视了很久。可最终,他还是长睫轻动,眼帘垂了下来。

      “他也许……身不由己……”他这样说道。

      苏云辰的失落是显而易见的,秦殊即使不去看,也能从身边人骤然的沉默中感受到震耳欲聋的呼啸。

      为什么不肯说?!

      为什么我明明都告诉你我会无条件相信你了你还是要把我当个外人?!

      我们不是朋友吗?!

      朋友间难道不能分享秘密的心事吗?!

      为什么你永远都不愿意把心打开,让我进去熨贴着你?!

      我对你来说……真的无足轻重吗?……

      秦殊怎能不知道呢?他都知道的……

      但在这世上,有些话就是哪怕连最亲密的人也不能说,以爱之名,困宥自我。

      我选择不说,你会难过一阵子。我若说了,你会难过一辈子。

      云辰,我不想你难过……

      苏云辰眼中的光芒黯淡下来,他也垂下了眸,抿抿唇,自嘲地笑了一笑。
      还是不行啊……

      哪怕他愿意无条件相信,哪怕他可以没有原则,哪怕他其实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把秦殊看成了自己无比珍视的人……

      可秦殊却仍是那样,拒他于千里之外,只要他一靠近,他立刻便坚壁清野,紧闭心门。

      身不由己……

      不是为民除害,也不是挟私报仇,是身不由己……能有多身不由己呢?

      罢了……

      苏云辰眨眨酸涩的眼,站起身,随便找了个什么由头,逃开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我……我去把鸡处理一下。”

      苏云辰站起身,拿上食材,直奔柴房外面去了。柴房后头有个水井,虽然杂草丛生,但好在没有干涸。

      苏云辰打了桶水,蹲在井边,清洗起那只被掏空了内脏的鸡来。

      他一边洗着,一边便觉得鼻头有些泛酸,于是轻轻地抽了一抽。这一抽,那股子酸劲儿便顺着鼻梁蹿上眼睛里来了。他闭上眼,侧过头在肩袖上蹭了一蹭,继续干手里的活儿。

      鸡肚洗净、大葱掰段、塞入姜片……他曾经偷看过苏府厨房的师傅烤鸡,他相信自己也能凭着简单的食材烤出一只好吃的鸡来。只需要做一些大致的处理,然后回去生火……

      他手脚麻利地做完了这些事,立刻便捧着手里的食材往屋里转。

      他们早上都没有吃饭,一定是因为太饿了,所以才会胡思乱想,所以才会说不出话。等到填饱了肚子,精神一放松,他们肯定能够再有说有笑,肯定能够……

      能够怎么样苏云辰没再往下想,因为他一踏进柴房,脑子里便空了一片,傻站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柴房里并没有人,连曦光也不复存在,秦殊离开了……

      苏云辰回过头,往门外看了看,仍是一片荒地,并没有什么人从外面解了手或是拾了东西回来。

      这里,只剩下他自己……

      眼底的酸痒再一次不打招呼地涌上来,苏云辰眼眶用力,生生使模糊的双瞳复又变得清晰。他走到刚刚支好的柴堆旁,低头去看地上被尖石新刻画出来的两个字——“等我”。

      苏云辰木木地看着那字,没有任何表情,五官甚至都不曾牵动一下。他兀自坐在柴堆旁,吹燃了火折,生火;挑了根木枝,从鸡身穿扎而过,烘烤;洗净的苞米也被他丢进火里,随意地翻弄着。

      走了也好,省得在一起说不了两句话又尴尬,惹人心乱。只不过,他实在是想不通,秦殊为什么要走呢?和自己待在一起就那么令他厌烦吗?自己是不是把他逼得太紧了?

      可他的话都已经委婉曲折到这个程度,还要再怎么表示才能让秦殊知道,自己并不在意他做过的事,自己在意的只是他这个人啊!

      苏云辰看着鸡肉在木枝上翻转,慢慢地烤出油来,鸡油滴落在火堆里,发出了“滋啦”的声响。

      他想,也许自己就不该问的,这样对两个人都好。问了能得到什么结果呢?什么也得不到,人还跑了……

      苏云辰有些惊异于自己现在的心境,不过就是一个不肯交心的朋友罢了,为何自己会如此在意?

      他的一举一动都能博得自己的关注,他的一喜一怒都能掀动自己的波澜。明明只是个才结识了数月,连家底来历都不清楚的男子,怎地就平白无故让他频频放下自己的矜傲想要不断贴近呢?

      苏云辰想了很久,最终在自己匮乏的情绪海洋里勉强找出个理由。

      自己应该,是出于同情吧……

      因为同情他孤身在外,所以才会不介意他住在苏府;因为同情他境遇可怜,所以才会被他的孤独触动;因为同情他满身伤痕,所以才总会在他远离人群、独自舐伤的时候跟上前去,尽自己所能地给予一些言语上的关怀和行为上的弥补。

      因为那些伤多半是因由自己,因为他仍在盘算那些萍水相逢的恩情,自己要做出什么才能还清……

      因为内疚,因为怜悯。总之,没有一样是出离于这两点之外的别的什么感情。

      经过这样一番梳理,苏云辰的心里顿时轻松了不少。

      是秦殊自己要走的,是他自己不要人陪,自己要把那些关怀和弥补都拒之门外的。就算伤心吃味,那个人也不应该是他才对。

      没错,别扭奇怪的人是秦殊,不是他苏云辰,他唯一要做的,就是稍微收敛一些自己过于泛滥的同情心。

      这一切反常,都找到了源头。

      这样做了一番自我安慰后,苏云辰已经没有起初那样无措了。他把胳膊支在一边的膝盖上,捻动着火上烘烤的木枝,一颗焦躁的心慢慢踏实下来。

      有什么大不了的,走就走了,谁稀罕。这么肥的一只鸡,没有人来分去一半,烤好了就都是他的,哈哈,多自在。

      他越想越开心,最后竟释怀地乐了出来,好像一切烦恼都消失了。

      对,谁不在谁吃亏,这只鸡被他烤得这么香,馋死他。

      日头慢慢向西偏移了,小屋里柴火哔卟,苞米金黄,鸡肉飘香。有野狗被香味吸引了过来,被苏云辰面露凶相叱了出去。

      他站起身走到柴房门口,露出了半个头向外张望,荒草掩映的小道上并没有人,他悻悻然缩回屋里。

      一个半时辰过去了,他复又起身,可门外依然寂寂。

      他等了等,片刻后走出小屋,绕到柴房后头,打了桶水来泼在他续燃了许久的柴堆上。明亮的火焰,瞬间被浇熄。

      小屋里,霎时没了动静。

      戌时,秦殊披着暮色回来,一进小屋,便觉出一丝不对劲来。

      柴房不大,他把门口一堵,便占据了这里一大半空间。还未完全消散下去的霞光从他的肩头越进来,昏暗地映亮了柴房里阴暗的一隅。那里歪坐着一人,身高腿长,姿态懒散,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可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却在听到动静的这一时间向着他转了过来。

      “秦殊?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苏云辰抬起眼来,又垂下,松开一直攥在臂弯里的手,掌心里落下一地柴灰。

      秦殊听了这话一愣,感受到了苏云辰称呼和语气的变化,也不去过多解释,只道:“我给你留了字。”

      苏云辰掸掸手里的灰,不甚在意,“是啊,我看见了。不过你一向说话不算话,谁知道你是不是真走了。”

      秦殊沉默,知道自己让他等了一个下午着实是有些过分,但没办法,如今的羕城风声鹤唳,要想不打草惊蛇地与那人见面,就非得等到日暮天晚时分才可以。而因为之前的尴尬,他也实在不知这一整个下午该如何面对苏云辰失落的眼神。

      所以,他只能逃。

      想了想,似乎是为了缓和气氛,秦殊故作轻松道:“对了,我饿了,你烤的鸡呢?还有没有剩?”

      苏云辰目光一闪,撇开了头,“没有了,有只野狗过来讨食,我喂它了。”

      秦殊点点头,也没有多说什么,兀自坐在了另一处柴垛边,解下从刚才起就一直背在肩上的包袱。

      苏云辰用余光留意着他的动作,每动一下就激起他心里强烈的不满。

      他说没有他就信了?!怎么不再多问两句?!他恼怒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和叶子包成的物件,叫了他一声扔了过去。

      “就剩这些了,将就吃。”

      说完,他便撇过头重重地闭上眼,在心里咒骂自己:“该死的,管他干什么?!忘了你说要克制你泛滥的同情心了?像他这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一点也不考虑你的感受,你可怜他干什么?!”

      另外一边,秦殊接过苏云辰扔过来的叶子布包,层层打开,赫然便睁大了眼。

      那哪里是什么剩的,分明是一整只烤好的鸡啊,不仅香气四溢,甚至还有一些温度热气,简直堪称神奇。鸡肉旁边还摆着两根苞米棒子,烤得金黄酥香,像两根沉甸甸的金条,金贵夺目,继而又沉重非常。

      秦殊讶异地抬起头,“云辰,你……”

      苏云辰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这不是特意给你留的,是我不饿,不想吃!”

      “哦。”秦殊低头看看手里的鸡和苞米,忽地笑了。他拿过身后那个刚解下来的长包袱,也向着苏云辰递过去,“那这个也不是我特意去给你拿的,是路上顺手捡的。”

      苏云辰疑惑地接过来打开,顿时便直起了身子,眼睛瞪得溜圆。

      只见那包袱里露出来的,赫然是一口长长的宝剑,剑鞘花纹古朴,刃口锋利生寒,端的是口好剑。

      “凌天?!”苏云辰惊呼出声,“你怎么会有凌天?!”不错,这正是他随身惯用的佩剑。

      秦殊此时终于放松下来,他笑了笑道:“你在阵前把它卸下来的时候我就叫人收好了,只不过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城里风声鹤唳,要取回它稍有些困难,这才回来得晚了些。”

      苏云辰已经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有了凌天,他可就再也不用束手束脚,受那假小子的气了。

      “秦哥儿,你真是……你可真是……哎呀,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哈哈哈哈,谢谢谢谢。”

      苏云辰爱不释手地一遍一遍抚摸着自己的佩剑,突然瞥见秦殊手里拿着的吃的,立刻便起身冲了过来将那只鸡撕了一半去。

      “快给我来点,我要饿死啦!”

      秦殊禁不住笑,“不是不饿吗?”

      苏云辰瞥了他一眼,浑不在意地将那鸡肉塞进自己的嘴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啊,真好吃!你是真傻还是假傻,那不都是气你的胡话?为了等你,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你也快吃,尝尝我的手艺。”

      秦殊拆下一只鸡腿递进嘴里,斯文地嚼着,同样也发出赞叹,“确实不错。”

      “那当然了,我可是跟着府里的老师傅一步一步学的,怎么会不好吃?!”

      “就是稍微有点糊,你不觉得吗?”

      “不觉得,哎呀饿都要饿死啦,不要管这么多,苞米给我一个。”

      “给,你慢点吃,别噎着。”

      “嗯嗯,你也吃你也吃。”

      两人在小柴房里席地而坐,吃得有滋有味,一整天弥漫在两人间的纠结和郁闷好像就这样随着食物的下肚而烟消云散,无人再去计较了。

      他冒着风险为他取来了随身的佩剑。

      他饿着肚子为他保温着仅有的午饭。

      再去想那些煞风景的事,多不值当呢。

      吃完了饭,苏云辰找了片叶子给两人擦手指,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秦哥儿,我们也不能老在这里待着呀,还是得去打听城里的情况,要不然就出城去跟大军汇合。现在我们两个都有兵刃在手了,杀出去应该不成问题吧。”

      秦殊点点头,“的确是不能待在这里了,我们得出城,今晚就出。”

      “今晚?”

      “对,城里百姓的状况不容乐观,但我们眼下的情形更是被动,不若出城去,把这里的情况告诉太尉、将军,另想对策。”

      苏云辰也点头表示同意,随即又问道:“那我们怎么出?翻墙吗?”

      “没错,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了夷兵根本就不用在城墙下守株待兔,那么我们只要从城墙处翻过去就好了。”

      说着,秦殊把包裹着凌天的包袱皮完全抖开,露出了里面的一卷绳索和上面的铁钩。

      “厉害啊,秦哥儿,连这都准备了。话说,你刚刚不会是已经出城一趟了吧?”

      秦殊一笑,不多言语,只说是入夜后行动。

      日头已经完全地沉入了地平线下,明月悄无声息地接了班。熟睡中的羕城显得分外安静,像个裹在帛被里的孩子,连梦呓似的梆子声都是懒懒地,没有丝毫设防。

      远离街镇的一间小柴房里,有两个昏黑的人影借着月色晃动,猫儿一般地溜到了一处较矮的城墙根儿下,“倏”地一下抛上了一个东西来,“喀”地一声卡在了墙垣上,再没了动静。

      连着铁钩的绳索绷直,苏云辰在底下拽了拽,觉得没有问题,便给秦殊打了个手势,率先拽住绳索攀了上去。

      他身轻如燕,没多久便攀到了墙头。他翻身跨上城墙,左右看了看后便拽住绳索抖了三抖,招呼底下的秦殊上来。

      秦殊如法炮制,然而就在他还差几步就要登顶的时候,忽然城墙上的角楼门户大开,有执着火把的夷兵鱼贯而出,顷刻间便向他们围了过来。

      “来人呀,抓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四十六章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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