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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四章 边城 苏:这位鹿 ...
这一晚,苏云辰终于睡了个好觉。
具体的表现在于,他一晚上什么梦也没做,第二天醒来之后整个人神清气爽,连席子都觉得软乎了些。
唯一察觉到的异样就是他刚醒的时候好像听见了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翻身的动静。可当他马上睁开了眼睛之后,看到的仍然只有秦殊的后背,他的衣上也没有翻过身的褶皱,所以苏云辰也搞不清楚那是不是自己半梦半醒之间的幻觉。
他探过身去,见秦殊仍睡得很熟,便轻手轻脚地出了帐篷,到江边洗漱去了。
等他回来的时候,秦殊已经起了床,开始收拾起行军的东西。
苏云辰走过去,忽然想起了什么,便从自己马背上的褡裢里掏出了一个油纸包递过去,虽是在对着秦殊说话可眼神却看向别处。
“给,早点。”
秦殊抬头。
尽管二人没有对视,可苏云辰的目光还是不自然地躲闪了一下,“我昨天从驿站那边打包回来的,吃完剩的,不是特意给你买的……”
说完了苏云辰又后悔,告诉他干嘛?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他爱吃不吃,那么大个人了还能饿着不成?!
秦殊看看他几乎涨红的脸色,终是没让他继续尴尬,伸出手接过了纸包,说道:“谢谢。”
苏云辰觉得很奇妙,明明昨天早上他还发誓要跟这个人老死不相往来,明明昨天晚上他还一个人气闷得要死,可在秦殊说完这句轻轻的“谢谢”之后,好像他的心情在一瞬间就通畅了。
天是蓝的,水是清的,连泥土地都散发着草沫的清香。
“没什么,说起来我也该谢你。”他轻描淡写地回道。
“昨天——”
听他又要提起昨天,苏云辰连忙把头撇得更开,“那什么……我忘性大,昨天发生了什么吗?我不记得了,你也应该不记得了吧。嗯,没什么事的话我要去喂喂马,你赶快把这里收拾一下,该走了。”
说完,苏云辰便借着话头走开,那动作简直可以称得上是落荒而逃。
秦殊手里抓着油纸包,静静地看着他在自己的视线里走远,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
这家伙……又不记仇了吗?
即使在被他的冷语、他的霸道强势对待后,只消一天的冷静、些许的受伤就能使他再次消弭怒火、放弃仇怨吗?
秦殊有些发灰的瞳仁里涌上茫然,他没办法了……
他像个浑身是伤的刺猬,不想让自己的血和刺伤害到自己的爱人,于是他呲着牙、蜷起身,企图用那些刺来吓退、呵退那个毫不知情的男孩子。甚至他为了做得更绝一点,在男孩子伸出手想把他抱起来的时候还张了嘴,狠狠地在他的手上咬出了一个窟窿。
他当时灰心地想:他会走的,他这次该走了……
可他没有……
那个男孩子,只在最开始被他咬伤的时候“哎呦”了一嗓,狠狠地骂了他一顿,而后……又把他从地上抱了起来。
他不怕脏、不怕疼,毫不在意地用那双干净的手把这只浑身是血是尖刺的刺猬捧起,揣在手里,搂在怀里,收进了一个最温暖、最安全的居所。
所以,他彻底不知道他还能怎么办了……
他已经使出了他能想到、能做到的浑身解数,他黔驴技穷了。
难道他还真能忍心,把那双毫无顾忌一次次伸过来的手推开吗?他还真能用那些刺,把这个毫无芥蒂一次次接纳他的胸怀扎伤吗?
他终究是人,不是情感匮乏的动物。更何况这个人,他已深深爱上了。
昨夜,他们同榻而眠。苏云辰睡得舒服,可秦殊却整夜也未合眼。心爱的人就在枕边,他要有多强的定力才能忍住整夜酣睡,不看一眼?
他做不到。
于是,他在半夜悄悄地翻过身,就那样在黑夜的荫庇下,用目光仔细描摹苏云辰脸上、身上的每一处棱角和弧线。
他恨不得长夜无尽,恨不得就此长眠,恨不得不顾一切把他的爱人藏在身下,把自己身上所有在暗处挣扎的力气都灌注在那双软唇上厮磨辗转,把自己胸中所有烧灼欲焚的热切都侵入到那具身体里倾诉个遍。
他想要他,想疯了,可他不能……
秦殊就那样睁着一双湿红的眸子瞧了苏云辰整整一夜,直到天光熹微,直到眼前人幽幽醒转。
他翻过身,扯平了衣上褶皱,完全地掩藏起心中的一片兵荒马乱。
整整一夜,他已想明白了,既然他无法再推开苏云辰,也不忍再伤他,那他就收起自己的刺,擦干净身上的血,坦然地接受他的胸怀吧。
毕竟短短一世,难求一晌贪欢。如果他的人生中注定要走一段很长的夜路,那么有盏灯能够多照他一会儿,也是他能够奢求的唯一慰藉了。
既已拿定了主意,秦殊反而觉得心内一阵轻松。他终于不用再压抑情感,时刻在伤人与自伤中反复挣扎了,心情一舒畅,整个人也跟着活泼起来,说话不再夹枪带棒,就连脸上的笑容都渐多了些。
之后的几天行军路,他与苏云辰并辔而行,入夜同眠。虽然不会再有什么越线之举,可对苏云辰的态度确实也是肉眼可见地和煦起来。甚至有一次苏云辰巡视晚归,秦殊还在帐中特意留了夜宵给他,这令苏云辰着实有些受宠若惊。
这一晚就寝前,苏云辰进到秦殊提前铺好的帐篷里,正襟危坐在席垫上,如临大敌一般地看着秦殊。
彼时的秦殊正在将两人的外袍整齐地叠放在一起,冷不丁瞥见苏云辰奇怪的眼光,便随口问道:“怎么了?我长得有那么吓人么?你看起来都快哭了。”
“……”苏云辰瘪瘪嘴,眼珠不安地转了转,斟酌道,“你……我该不会最近有哪里得罪你了?……”
秦殊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没有啊,怎么这么说?”
“因为你……最近突然对我这么好,我有点不习惯……总觉得这会不会是暴风雨的前兆,你又要冷不防收拾我了?”
秦殊失语,没有嘲笑苏云辰发神经,也没有随便扯个幌子就此揭过。他垂下眸,郑重地想了一会儿,对苏云辰说道:“我知道我以前对你不怎么好,在你心里可能算不上一个朋友,所以我想哪怕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伤你了,尽可能地对你好一点,行吗?”
他这么一本正经地回复,还问他行不行,这让苏云辰一时之间也有些不适应,他忽然又想起两人那天的吻来,心头不由一紧。
等一下,如果秦殊所说的“对他好”最后的目的是要堂而皇之地越界、侵犯他的底线的话,那他……
“可以是可以,不过你如果是要……那什么我……那可就……”苏云辰不好意思说下去,怎么说都觉得别扭,便无意识地将手环在胸前,做出了一副保卫姿态。
他这个姿势落在秦殊眼里,秦殊便笑了,“你不用紧张,我那天只是为了吓一吓你,就算我有龙阳之癖,也不会再欺负你了,毕竟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他说着,膝行两步爬出了帘子,从外头拾了根长树枝进来,摆在了两人的席子中间,“这样行了吧?我要是有一根头发丝越界,你就揍我。”
苏云辰看着那根不长眼的长树枝,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极其不是滋味。那时他丝毫不觉得自己幼稚,而现在这动作被秦殊依样学来,他只觉得尴尬到了极点。
他坐在那里不说话,喉咙里像是堵了一根刺,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不知道是在气闷自己被当成了草,还是在气闷秦殊这只兔子在啃完了边叶之后擦擦嘴,又不要他这根草了……
始乱终弃!毫无廉耻!
苏云辰又纠结又愤怒地想着,全然没有发现自己的关注点已经跑错了方向。
不过不管怎么说,两人现在也算是冰释前嫌,有说有笑了,仿佛一夕之间两人又回到了之前在苏府的时候。
终于,大军在跋涉了半个多月以后,于某天傍晚,抵达了边城。
羕城,是一座占据了天险的城池。雄踞山腰,上有悬崖陡峭,下有流水淙淙,说是座城,其实也就是个比普通的镇子要大一点的关口。但因其地理位置优越,水文林场资源丰厚,倒也聚集了不少商民。而且因其位在山中,易于屯军,所以这里历来就是兵家必争之所。
文如海能把这里拱手让人,等于是把自家的玄关对外敞开,也难怪百姓们会那样愤怒了。
传言大涴国的夷人野蛮成性,人人食生肉、能豪饮、善巫蛊,对待俘虏粗暴残忍,若非其族类,则落到他们手里将受尽折磨、九死一生。
羕城失守的消息甫一传开,大樾百姓无一不为受困羕城里的同胞捏一把汗,无时无刻不在担心他们的境遇,不知那城里都发生了什么,也不知城里的同胞还剩下多少。
如今,秦殊站在羕城的山脚下向山上望去,只见一片郁郁葱葱,不见城池踪影,一颗心也不免像提了水桶的挑子,高高悬起、七上八下。
房清所率领的先头部队就在山脚下驻扎,关璘的三万大军抵达之后,房清欣喜出迎,二位老将一见如故,当晚便在中军帐里摆了接风宴,给三位将领和众位军士洗尘。
席间,难免会谈起此间战事,提及此,房清顿时便没了胃口,他谈了一口气道:“唉,要破此城,实非易事。”
关璘听罢也放下筷子,脸上有着不解,“房太尉何出此言?此城虽踞天险,可那是对西夷大涴国而言,羕城是我大樾疆土,要取回自家的地盘,缘何犯难?!”
房清摆摆手,“关将军此言差矣,我房某纵横沙场,什么天险难关没见过,哪怕是铜墙铁壁,我也能徒手扒下它一层皮来。此关难取,非因地理。”
“那是为何?”
房清伸出一根手指,在自己的杯中蘸了蘸,而后一撇一捺,在桌子上写了个“人”字。
“说到人,这里面有两个因素。”房清将蘸了水的手指蜷在掌心里抹了抹,接着道,“其一,是夷人安排在这座城里的守城将军。他武艺高强、招数诡奇,且年轻气壮,能搏杀百十合而脸不红气不喘,当真是位雄才。”
关璘道:“那人当真如此骁勇,竟连房将军你都无法取胜?他姓甚名谁?可曾报上号来?”
房清面有惭色,“说来惭愧,房某与他缠斗数回,偶有占得先机的时候,可他狡猾至极,见势不妙便立刻撤军,干脆不打了,我也拿他没有办法。至于名号,他出阵交手时从不说话,只知他身后军阵里擎的是鹿字帅旗,别的一概无从知晓。”
关璘闻言思忖,“鹿……那是大涴国王室宗族的大姓,仅凭此线索也无法推断出是王室里的哪一位……”
“那强攻呢?”苏云辰接过话头,“他只有一个人,我们不和他进行缠斗,率大军直接攻城如何?”
房清摇摇头,“这办法我当然试过,但这就涉及到了我要说的第二个人为因素。夷人狡诈阴损,若是强行攻城,出来和我们对打的就全是羕城百姓。”
“什么?!”座上众人皆惊,“夷人竟推羕城百姓出来做挡箭牌?!当真无耻至极!”
关璘皱起眉,“会不会不是百姓,而是夷兵的伪装?”
房清道:“我也曾这么想过,但很可惜,他们真的是百姓,有我们的士兵在其中认出了自己的远房亲戚,不会错的。”
席间一片沉默,众人都明白,房清带兵打仗多年,战功赫赫,是朝中的中流砥柱。他若能有办法攻城,定然早已入主城中,断不会迁延日久,向嘉裕帝上书求援,等三万大军到时才在此无奈诉苦。
看来,这夷人果然不可小觑,这羕城果然无法轻取。
半晌过后,一直未曾发言的秦殊开了口。
“不知太尉有没有试过派探子入城,看看如今城内到底是何状况?”
“怎么没有?”房清的面容看起来更加忧愁,额上的横纹都皱得连到了一起去,“心知无法强取之后我便派出了探子,趁夜悄悄入城,去打探消息。可连派几人,他们无一例外全都在第二天一早被捆缚好了送到山脚。此举也前功尽弃,我军如今一筹莫展。”
一顿接风宴,吃得众人个个心里憋屈,肚里冒火。
就寝前,苏云辰忿忿地对秦殊道:“等明天一早,我出去叫阵,管他是何方神圣,定叫他知道知道我苏云辰的厉害!”
秦殊沉默不答,想着别的心事。
入夜,秦殊的帐篷外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两条人影借着营火映在了帐帘上。
秦殊寐着的眼倏然睁开,仿似一直在等着他们似的。他看看身边熟睡的苏云辰,起身来到帐外。
“大人,属下来迟。大人在军中受伤之时属下照顾不周,请大人恕罪。”来人正是消失已久的清欢和飞山燕。
秦殊摆摆手,“无妨,到一旁说话。”
三人轻手轻脚地远离了帐篷,清欢这才把这些天调查到的情况告知秦殊。
“大人,您让我和飞山燕两人先行至两军阵前调查,果然是有先见之明。这羕城之战,恐不好打。”
秦殊点点头,“这我知道,房太尉在席间说了。那守城的将军是什么来头,你们可有调查清楚?”
飞山燕眉间露出少有的郁色,“那人相当神秘,从不开口,所有的命令都靠身边的一个副将传达,底下兵士也只称呼他为鹿将军,遂不知其名讳。”
“那些对阵时冲出来的人,真是羕城百姓?”
清欢点点头,“是的,他们丝毫不会武功,也没穿金盔胄甲,有些人甚至还拿着铁杵和锄头就冲上阵来,着实是一群乌合之众。”
“从刚才我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秦殊沉吟道,“如果他们真的是百姓,既已被逼出城作战,那为何不直接投靠樾军寻求保护?这样的话我们攻起城来不也正好没了后顾之忧么?”
飞山燕的眼神晦暗不明,“就是这一点叫人想不通,那些百姓不但无一人投靠,反而还在掩护主将撤退后都纷纷回了城。就仿佛……我们才是企图要摧毁他们家园的坏人……”
“什么?!”秦殊拧起眉,开始觉得事情奇怪起来。
清欢也跟着点头,“我也有这种感觉,总觉得那些百姓不像是被逼的,而像是自发拿起武器,与我们反目成仇……”
“听说夷人善巫蛊,会不会是用什么邪术操控了他们?”
“又或者拿他们的家人软处威胁,让他们不敢不从?”
秦殊听着他俩你一言我一语的分析,一时也理不清头绪,忽而又想起一事,便问他们道:“听闻房太尉派进城里的探子都在第二天一早被绑着送了出来?这又是怎么个情况?”
清欢道:“确有其事,我和飞山燕也去城墙那边了解过地形了,无论头天晚上探子进去的地点有多么隐蔽,第二天一早都会被弄昏了绑好送出来,身上还都附了张字条——‘白费力气,无功而返’。”
飞山燕也道:“但是他们不可能知道我们在城墙这边所做的一切手脚,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们在城墙的另一边排满了哨兵,只要有人越墙,立刻就会被发现。”
秦殊敲敲下巴,兀自沉吟,“要破百姓迷局,只能进城去看,而只要进城,则立刻就会被捉……看来,要想进城必须换一种方法……”
飞山燕不解,“还能有什么方法?要想不被人注意地溜进城去,也就只有晚上翻墙了,难不成还能在大白天跑到城门底下,一边拍门一边大喊‘放我进去’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他这一句玩笑似倏然点亮了秦殊心中的一星灯火,让他立刻就有了主意。
“对,我们就去拍门!”
清欢和飞山燕对视一眼,两双眸子中透出来的皆是迷茫,搞不懂眼前这位大人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第二天一早,羕城门外,鼓角连营,响彻寰宇。
守城兵在墙上探头见城下又摆开大阵,当中擎着的帅旗中除了一个“房”字,又多了一个“关”字,便连忙回去向守城将军禀报。
不多时,城门大开,守城军旌旗兵马鱼贯而出,当中一面“鹿”字帅旗和数十面绣着大涴国图腾的旗帜在阳光下炫目招展,气势着实不弱。
两阵对圆,两匹高头大马从涴军中轻踏而出,马上端坐两人,俱是一身裘皮骨甲,与中原的盔胄制式很不相同。
那两人一个形容粗犷,脸上肌肉横生,粗眉怒目;一个英朗俊秀,斜飞的柳眉托衬着一对曜目,昳丽中又透着狂野,是男子相貌中少有的艳姿。
这两人甫一踏出,其中粗犷的那个就开口说了话。
“天杀的怂货么,嫩长四间,打么不过就搬兵,今天咿又哪找的一样怂货,敢唔敢和爷教教?!”
关璘在阵中听了直皱眉,不禁道:“他们说的什么?”
旁边立刻有懂得涴语土话的士兵上前附耳为他解释:“将军,他们是在向我们叫阵呢。”他言简意赅,翻译的时候自然省去了那些不堪入耳的脏话。
关璘尚未作答,就见樾军阵旗开处,一匹红色骏马当先鱼跃而出,马上一名少年,金盔银铠,器宇轩昂,手中一杆银枪横于马头,端的英姿飒爽。他“哈哈”一声大笑,朗声道:“说的什么玩意,听着就不是什么好话!胖子,敢不敢出来和小爷我比试比试?保证打得你满地找牙!”
说这话的正是苏云辰。
那夷人听了,先是一愣,没听懂。但他根据自己先前说的意思来想,对方嘴里也定然吐不出什么象牙,于是怒目一瞪,两腿一夹马肚,抡起手中铁锤便疾奔上前,要与他斗个高下。
苏云辰当仁不让,也立刻拍马迎上,银枪铁锤甫一相击,便是铮然撼天的金戈之声,回荡在山壁之间,发出令人觳觫的鸣响。
关璘在阵中望了一会儿,赞叹道:“果真是英雄出少年,苏先锋年纪轻轻,没想到胆色武艺具是超群。我看那夷人膀大腰圆、力大无穷,两只铁锤舞得虎虎生风,一拳仿似能打死一只猛虎。可在苏先锋手下,他却像是绊了绳索的猫儿,手忙脚乱地。”
房清脸上也有得意之色,“苏鹤是我多年好友,他的儿子,自然出类拔萃。”
两人正说着,阵中那夷人的铁锤便被苏云辰挑落了一只,当即色变,急急拨马回营。
苏云辰在他身后勒马大笑,“喂,胖子!你东西掉了!不要了吗?哈哈哈哈!——”随即樾军阵中也发出一阵哄笑,鼓声雄壮,樾军军威大震。
那夷人副将虽听不太懂中原话,但听这笑声也觉得甚为羞辱。他回过身,放下锤子怒骂,“咿个二孙,笑嗬?!叫个甚么名姓,有胆子舍来听听!”
苏云辰银枪一摆,“小爷我的名号说出来怕你吓得尿裤子,你不配听,叫你家将军出来打过!”
夷人被他激得又要上前,被身边人一把拦住,停了下来。他看向那个容貌昳丽的少年,神情里有着受屈的愤懑,“将军!让额去怼咿——”
少年将军斜睨了他一眼,威严逼得他霎时闭了嘴。他伸出一只手,简单地做了个手势,那壮实的夷人副将便提着单锤不甘退下,只是眼神仍像要杀人似的远远盯着苏云辰。
苏云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提起长枪,指向那少年道:“你就是那个姓鹿的将军?怎么样?要不要来和我打一场?如果怕输就趁早回家,免得你找不到回去的‘路’……”
“嗒哒——嗒哒——”他的话音还未落,那少年将军便已催马飞奔而来。他手持一把兽骨弯刀,卷携着一股来自莽原的罡风,摧枯拉朽一般地朝着苏云辰迎面扑来。
苏云辰不敢大意,立刻架枪相迎。那把弯刀虽是骨质,却不知用了什么方法锻造,刚硬无比、削铁如泥。苏云辰甫一接招,便觉出了这把兵刃的厉害和这人的功夫来,当即眼前一亮,喜道:“果然不同,你这小子,有两下子!”
少年将军并不理会他,只顾自己马上拼杀,招招逼迫,势要刀刀见血。两条劲猛身影顿时便搅和缠斗在一起,打得难解难分。
樾军中,秦殊眉宇轻锁,默不作声地瞧着二人斗将,观察着对方阵中情形。
那些夷兵,并不像樾军一样整肃,他们站没站相、坐没坐相,骑在马上的,还在歪着脖子和旁人说话,看着自家将军在前方斗将,嘻嘻哈哈地,时不时拍手叫好,看起来就像一群散兵游勇,草莽至极。
秦殊不禁想,就这样的兵,这样的军队,仅靠一个身手出色的将军,真就能够让训练有素的樾军久攻不破吗?
正想间,那边二人的酣斗已到了白热化。苏云辰的银枪如灵蛇吐信,收放自如,有好几次都擦着对方的面门过去,却被对方靠着灵巧的身法躲开。而那少年将军的骨刀虽刀法诡奇、险象环生,却也拿苏云辰这尾活蹦乱跳的红鲤没有办法。二人斗了百十合,竟是难分胜负。
苏云辰越战越酣,对他喊话道:“喂,小子!能和我苏云辰打这么久这么过瘾的,你算是第二个。你叫什么?告诉我。我的手下败将里若是能有你的名字,那含金量可就高多了!”
少年将军似是白了他一眼,然后趁他分神之时,将手中骨刀反手一挑,而后贯力朝着苏云辰劈去。苏云辰连忙掣枪回挡,只听得身前“喀嚓”一声,银枪枪杆被骨刀劈成两截,断裂的横截面就如同新织出来的布帛一般平整,连一根毛刺都不曾有。
苏云辰折了兵器,当即不再恋战,将那两截枪杆往地上一甩,立刻拨过马头来向着樾军阵营撒腿就跑。
身后,那刚才还被他嘲笑的夷人副将这会儿也来了威风,生怕还不回去似的对着他的背影大喊:“怂货!你登西掉啦!不哟啦?!哈哈哈哈哈!——”
苏云辰咬着牙,忿忿地朝着身后大吼:“胖子!你别得意!明日待我换过兵器,再来把你挑于马下!驾——”
两军主将罢战,各自鸣金收兵。
涴军回城,士气高涨,那夷人副将尤其兴奋,手舞足蹈地跟着旁人夸耀:“嘿!真不赖,额还以为咿么找了多厉嗬的人物,口气颇大!也就是额没认真怼咿,才叫咿打了只锤头下去。咱么公——”
他刚说至一半,忽然收到了少年将军冷冷瞥过来的眼神,便立刻改了口,“咱么将军不一样,‘喀嚓’一下断了咿滴枪,看咿拿甚么猖狂。哈哈哈哈哈——”
“将军霸气!将军威武!”一众小兵高叫着喝彩。
少年将军倒是没当回事,只是伸出手把贴在自己脖颈处的裘皮又拉高了些。
同一时间,樾军营里一片死气沉沉,士兵们都在为今日的败北而垂头丧气,可中军帐里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苏云辰回营后,受到了关璘和房清两位老将的赞赏,二人都对他青眼有加,直说是朝堂后浪迭起,大樾未来有望。
苏云辰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转眼去问秦殊,“怎么样,计划进行得还顺利吗?”
秦殊笑着点点头,“我想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在庆功了。”
“啧,只可惜煞了我的威风,尽让那胖子得意去了。不过他们那个将军功夫真的不错,眼神也敏锐,我刚一露出破绽,他立刻就抓住机会,削了我的兵器,是个人物。可这人就是不说话,也不知他叫什么名字,真想让他见识见识我的真功夫。”
秦殊拍了拍他的肩膀,“后天,后天就让你如愿。”
“嗯!”苏云辰重重点头,眼中的期待和兴奋溢于言表。
第二天一早,樾军又来叫阵,依旧是苏云辰打先锋,骑着飞云在城门楼下不停地喊话。
不多时,城门大开,涴军尽出。那夷人副将一见苏云辰,鼻子都气歪了,骑着胯下马儿在原处跺地,指着苏云辰破口大骂。
“咿这二孙,昨天被额将军折了兵器,今天怎还敢来?!老芒今个锤上有力,定要来杀杀咿!——”
苏云辰把怀中长槊一横,也指着他道:“你是手下败将,我不跟你打,让你家将军出来,他折了我的兵器,我要跟他算账!”
“想见将军,先问额这双锤!”
“滚开!”
话音刚落,二马对奔,马上两人都揣着雪耻的心思,对打之时都发了狠,谁也不让谁。然而这回恐怕是苏云辰的不甘更重一些,二人斗了没过十合,只听“哐当”一声,那夷人副将的兵器再次被苏云辰挑落,气得他顿时脸色煞白,简直要从马上扑过去和苏云辰肉搏。
苏云辰不理他,一拨马头绕至他身后,直奔少年将军而去。
那少年将军看了一眼他手中的长槊,眉头轻皱,似是觉得有哪不对,可还没来得及细想,苏云辰的槊锋便攮到了他眼前。他连忙一抽骨刀,顺势接下,随后两人又不可避免地缠斗了起来。
然而,不知这一回是不是因为苏云辰换了兵器不够趁手,还是因为他急于报复有些躁进,总之这一次,二人还没斗上九十合,两军将士就同时听见了“啪嚓”一声,又是兵器断裂的声响,苏云辰手中的长槊再次断为两截。
“好!将军威武!!!”涴军士气大振,全都在相互击打着手中的兵刃,为他们的将军呐喊。
“哈怂!咿个二孙!哈哈哈哈哈哈!——”那自称老芒的夷人副将笑得尤为开怀,“叫咿狂,叫咿浪,来一回额么折咿一回,看咿服不服气。”
苏云辰这次也不跟他掰扯了,疾疾飞奔回营,鸣金收兵。
老芒看得解气,连忙跟那少年说:“将军,他们打不过额么,额么乘胜捉击,打他个乐哈流水!”他中原话学得不精,一说出来便是驴唇不对马嘴,可这仍挡不住他跃跃欲试的心情。
少年看着苏云辰策马离去的身影,又看看地上被他弃之不顾的断槊,若有所思。此时听见身旁老芒叫嚷,也不立刻下令冲锋,而是又静了片刻后,给出一个手势:收兵,回城。
于是,第二天的对峙就此结束。
涴军回城之后志得意满,城里简直高兴得像过了年。士兵们纷纷在心里想,樾军就算搬了救兵又怎样?他们的先锋还不是被自家将军打得屁滚尿流,他们的主帅还不是连个屁都不敢放?这城守得太容易了,每次出去迎敌简直就像是遛马,根本就没有什么需要他们拼杀的地方。樾军连续两天被挫了锐气,任他们的脸皮再怎么厚怎么也不敢再来第三趟了,如此,他们又可以在城里多欢乐安歇几日,不用再跑到城外去看猴戏。
可他们没想到,苏云辰还真就这么厚脸皮,还真就又来了第三趟。
第三天一早,连太阳都还没爬高呢,他又开始在城下叫阵,声如洪钟,气贯长虹,可叫阵的内容却分外地难听,简直不堪入耳。
守城兵跑到将军面前,语气和态度都从第一天的急急火火变成了如今的尴尬委婉。他说:“将军,那个人,他又来了……”
少年将军反应了一会,明白了他说的是谁,便打手势问道:他带了什么兵器?
“没有,空手来的。”
将军一愣,随即下令:避而不战。
于是涴军坚守不出。
可他能沉得住气,他手底下的那帮人却沉不住了。耳听着苏云辰越骂越难听,他甚至还叫了几个会说涴话土语的士兵在城下叫嚷,问候了老芒的祖宗十八代不说,甚至还连着少年将军一起骂,可谓是缺了大德。
他骂少年是小白脸,不说话就是个哑巴,哑巴小白脸能当上将军,那就必定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龌龊。
这些话被那些懂得涴语的士兵大声翻译出来,落到守城兵的耳里,然后一传十十传百,传到了将军府的大堂上。
老芒一听就气炸了,当即也不管什么“避而不战”的军令,抄起铁锤就跨上马冲向了城门。
“咿个二孙!哈怂!王八蛋!一个窝囊敢骂额家将军,咿不得好死!——”
少年拦将不住,也只得披挂上马追了出去。他一边追一边在马上想,这事情不对!
如果那姓苏的没有真本事,缘何连续两天都能挑了兀芒的兵器?兀芒是他的副将,有多大能耐他自然比谁都清楚。可若他有真本事,又为何会在两天的斗将中均败于他手,被他折了兵器?
还有那断掉的长槊,也令他很是在意。
按理说,一个练家子为了武艺求精,通常都只会练一种兵器,即便是原先的兵器不慎被毁也应该换同类的才对。可苏云辰第一天被折的是枪,第二天却换了槊……
若这是他随手抓来的兵器,那他也跟他斗了八九十合;若说这不是他随手抓来的,那他便是将这两种兵器全都练过,而且功力不俗,可见他的武艺功底其实深不可测。所以,会不会第一天的银枪,也不是他最拿手的?……
忽然,一个令他不寒而栗的想法冲入脑海,叫他整个人的四肢百骸全似被冻住一般。
他想叫住前面被愤怒冲昏了头一个劲儿猛跑的兀芒,可惜为时已晚。兀芒已经跑到了城门前,用他带有特殊权限的令牌叫开了城门。
一瞬间,霞光万丈、辉煌万里,朝霞从城门处挤进来,叫人的视野里除了眼前出现的人影,再瞧不见别的……
少年将军眼见着城门开处,一匹红色骏马昂首挺立、威风凛凛,马上一名铠甲少年身姿潇洒、神采飞扬。他今天真的两手空空,什么兵器都没有,就好像他纯粹是来解气的,没有丝毫防备。
少年稍松了口气,放慢了马儿的脚步,直到他看见兀芒朝着对方冲过去后,苏云辰从腰后摸出了一柄雪亮的剑来……
“兀芒,小心!——”一声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惊呼从少年将军的嗓子眼儿里发出来,令苏云辰都不禁有一瞬间的怔愣。
然而他此时唤得已晚,苏云辰抽出长剑,只一合,兀芒的双锤便落地,他的前胸,正“呼呼”地往外冒着鲜血。
少年将军的视线越过兀芒,和骑在马上的苏云辰相撞,那一瞬间,只一打眼他便知道——
这个叫苏云辰的,使出真功夫来了。
空妈:最近比较忙,更得晚了点,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发现文案简介里面多了个人?
苏苏:你说那个配角表里多了个叫鹿仍希的?我看见了,听起来像个女孩儿名。咱们这文里除了我妹,还有哪个女性角色够格登上角色表的吗?
小秦:(关爱智障的眼神……)
某位将军:(关爱智障的眼神……)
苏苏:(摸摸下巴,看向某位鹿姓将军)难不成是你?
鹿仍希:“废话。”
苏苏:你会说话!原来你不是哑巴!等等,你是个女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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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四十四章 边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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