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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三章 伤疤 苏:今晚和 ...

  •   苏云辰与大军再度会合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大军驻扎在驿站西北方向的二十五里处,临江靠水,是理想的休整之所。

      苏云辰远远看到扎营的帐篷,便放缓了速度,一边策着马一边懊恼地想着心事。

      怎么会找不到呢?

      他在伙计咬牙切齿的怒火下几乎把驿站的每一寸木板、每一处草苫都翻了个遍,可就是没有找到半个可疑的物件。

      难道已经被偷走了?

      彼时他正踩在梯子上打扫一处房顶,正满腹失望狐疑之际,就听见伙计在下面一边敲着扫帚一边叉着腰怒不可遏地嘶吼。

      “动作快点,别偷懒!没想到你穿得人模狗样地却吃霸王餐,哪来的脸皮?!打扫完了把东西都给我放好归位,不要搞得乱七八糟的!听见没有?!别以为掌柜的不在我就治不了你这种人。啧,我说什么来着,那边那排柜顶,你没按原样恢复!”

      苏云辰竭力去忽略他态度中的颐指气使,往他说的那排柜子看了一眼,道:“我还没扫到那边。”

      “不可能!那边的东西明明就乱了,跟我之前摆得不一样!”

      伙计言之凿凿,苏云辰当即会意,下了梯子又往那柜顶翻去,但结果仍是令人失望。

      难道真是他想错了吗?他原本以为按伙计说的,这里一定会有那些人留下的什么线索,那个贼也不会无缘无故地跑来一家驿站偷东摸西。可他几乎把所有的地方都找遍了,还是一无所获,那么摆在眼前的就只有两个可能。

      要么,是伙计夸大其词说了谎,根本就没有这些人出现过。

      要么,就是东西已经被提前到来的什么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了。

      下了如此结论,再留在这里便没有意义了,苏云辰从柜顶上收回手,掸了掸染上了灰的袖口。

      伙计见他此举懈怠,怒他吃了霸王餐还不肯好好干活,便又要破口大骂,忽见一枚锃亮的银元落在眼前,当即便愣愣地闭了嘴。

      “这些应该够付我要的那些茶点了吧,而且我还帮你把店里都打扫了一遍,按理说你还得倒找我工钱呢。”苏云辰笑嘻嘻地,从里到外透出一股子捉弄了人得逞了的喜悦之感。

      伙计被他闹得一个头两个大,“你……你这不是有钱吗?!”而且还不少!

      “对啊,所以结完了账,我就要走啦!对了,帮我把桌上没吃完的那些都打包吧,你家这牛舌饼确实味道不错。”

      戏耍够了驿站伙计,苏云辰带着打包好的点心循着大军的踪迹而走,等终于赶上了大部队后,苏云辰心里又犯起了另一层嘀咕。

      他早上跑出来,一是为了探路,二是为了躲着秦殊。二人一天没见,苏云辰最初的愤怒和震惊已经消解了不少,可若是与他同在一处还是会感到不适,尤其是在他做了那样的事、说了那样的话之后。更兼此时他两手空空、什么有用的消息和线索都没带回来,倒显得他跑出去是专程为了躲秦殊一样,尴尬死了。

      于是,苏云辰没往前营跑,干脆牵着马来到了后营。却没想到,他刚一过来就见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张成?你怎么在这里?”苏云辰疑问出声,这小子的帐篷不是在前营吗?

      张成闻言抬头,见是苏云辰连忙就想行礼,却背上一痛,先嘬起了牙花。

      “先、嘶——先锋官。”

      苏云辰拧起眉,“当兵的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你龇牙咧嘴猫着个腰算什么样子?!站直了!”

      张成勉为其难地直了直腰,仍是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问他道:“先锋官怎么会来后营?”

      “我……”苏云辰飞快地想了想,“我来视察一下军中状况。你呢?你又为什么在军中满处跑?后营有你的兄弟?”

      张成尴尬地笑了笑,“是啊,刘峰也在呢……我俩刚从军医那里出来……看完伤……”

      “看伤?看什么伤?”

      张成见他一脸迷茫,便猜他应是刚回来还不清楚今日军中状况,于是言简意赅地给他讲了毒果事件的经过,委屈巴巴地跟苏云辰诉起了苦。

      “多亏了有参军大人保着,我跟刘峰才没被赶出去,只挨了一顿军棍了事。这帮人,下手是真狠啊,我这还好,刘峰细皮嫩肉地,整个背都打烂了。”

      “小侯竟然是细作?!”苏云辰听后大惊,“那他换的那批果子都被缴出来了?军中不会再有人中毒了吧?”

      “不会了,军医马上配了药汤,参军大人给的药丸也派上了用场。至于小侯……现在也说不好他是畏罪潜逃还是怎么,总之没有抓到人,也没有实凿的证据证明他就是投毒的细作。”

      苏云辰却没放心,左思右想都觉得不安宁,他叹了口气道:“横竖我也占个失察之责,若是当晚把你们摘果子的事情上报就好了。这下害得一众将士水土不服上吐下泻,虽说没有大碍吧,但也乱了军心耽误了大军的行程,我自去找关将军领罚。”说着,他便牵了马要往回走。

      张成一把将他拽住,“先锋官不要去了,你就当从来也不知道这事就成。”

      “那怎么行?!”苏云辰横他一眼,“大丈夫敢做敢当,是我的失察之责就应该前去领罚,关将军治军严明,我作为先锋,不可坏了规矩。”

      张成为难又尴尬地撇了下嘴,吞吞吐吐地说道:“那个……参军大人已经领过罚了……”

      苏云辰瞳孔猛地一缩,厉声道:“你说什么?!”

      张成也知这事瞒不住他,毕竟军棍是当着全军将士的面打的,他早晚也会从别人那里听说。于是他咬了咬牙,一口气和盘托出。

      “早上参军大人发现了这事之后就带着我跟刘峰去找了关将军,我本想等先锋官你回来,这样来龙去脉都有个对证。但参军大人没让我说,因为军中投毒是大事,若一直等待悬而未决,于行军有百害而无一利,所以为了不耽误大军行程,参军大人便将那天晚上我们偶遇之事一力担了。”

      张成看着苏云辰越来越阴沉的脸色,不安地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关将军治军严明,当即罚了我和刘峰每人五十军棍。这还是参军大人给做的保,说是小侯不在,缺少人质作为对证,暂且让我们随军,严加看管,日后捉到小侯再与我二人一并审问,我们俩这才没有被驱逐出营,只受了些皮肉之苦……”

      苏云辰只觉得自己耳朵里嗡嗡嗡嗡地被塞进了一堆废话,他毫不留情地打断他,言简意赅地问道:“他呢?”

      “谁?”

      苏云辰冷冷一眼瞪过来,瞳仁边爬上来的红血丝把张成骇了一跳,“哦!您问参军大人……关将军责他失察,也打了他五十军棍,不过他比我们硬气,一声没吭不说,领完了罚直接上马就走了,大军的行程一点儿没耽误,这会儿应该才刚刚去找军医上药吧……欸,先锋官您去哪儿?”

      苏云辰风卷一般地掠到军医小帐跟前,来不及管自己怦怦直跳的心脏,猛地一掀帘子往里看去。见到屋内之人的瞬间他当即一愣,方才涌上来的一股热血顿时退去不少。

      只见帐篷里军医陈大夫正拿着一个小杵有条不紊地研着药,整间帐篷一览无余,除了他之外没有第二个人,秦殊不在这里。

      陈大夫抬头一见苏云辰那目眦欲裂的神情也不免一怔,随后问道:“先锋官来此,可是身体有所不适?”

      苏云辰咽了口唾沫,平复了一下自己狂乱的心跳,镇定道:“我没事,我来找人……秦参军呢?”

      陈大夫回道:“秦参军刚刚从我这里拿过药便走了,因为伤在背部,我本来要为他上药的,可被他拒绝了,似乎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苏云辰的脸色很差,二话没说撂下帘子便走,刚要提步时却又被陈大夫从身后叫住,只听他道:

      “先锋若是去寻秦参军,请叮嘱他一定要好好上药才是。五十军棍不是儿戏,参军自早上领罚到现在,骑马赶路不曾休息,那伤势肯定愈加糟了。夜里露重,卑职还是有些不放心。”

      苏云辰闻言攒紧了眉,头也不回地迈入夜色。

      他神情冷肃、焦躁不安地在营地里来回走着,一顶一顶帐篷看过去,直看到眼神麻木、视野里逐渐分不清东西南北。

      张成和陈大夫的话交替回荡在他的脑海里,此起彼伏、你来我往。

      五十军棍……一声不吭……

      骑马赶路不曾休息……

      这个人是不是有病?!不是他做的事情他为什么要承认?!

      他永远那么强势、那么霸道、那么不会考虑照顾别人的心情,永远都是他说了算!

      他说不和他做朋友就不做了!他要亲吻他就直接亲了!就连受罚,都是他直接冒名替他受了!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问过他的意愿?!

      没有!!!

      他不在乎自己被他冷语伤害时会不会心痛,也不在乎自己被他强吻时有多么震惊,更不在乎自己此刻在军营里盲目地寻找他时内心是怎样地愤怒和抽疼。

      他用他顶替吗?!他用他自作主张吗?!他根本没有问过他的意见!!!甚至连等他都不等。

      那可是五十军棍啊!

      张成和刘峰一个被打得直不起腰,一个被打得皮开肉绽。那他呢?他那么喜欢隐藏病痛的一个闷葫芦,会开口叫屈,会呻吟呼痛吗?

      显然不会!……

      他只会什么都自己来,什么都不想让人知道,就好像他顶住了天上砸下来的所有雹雨,而被他保护的人只需要无忧无虑地躲在他的荫庇下安心当个傻子就好……

      这感觉令人相当不爽,他并不想当那个傻子!

      秦殊……这个人真有本事,有本事到自己早晨还在对他的禽兽行径咬牙切齿,到了晚上,却又苦苦寻着他的身影心如刀绞。

      苏云辰的眼眶都红了,一对眼白中爬满了血丝。找不到,为什么找不到……

      那些帐篷前有的聚了三五个士兵,正闲散地说话,有的则门帘大敞四开,一眼就能望到里面有没有他要找的人。

      秦殊既然不愿在军医帐中上药,那么他一定会为了避开众人而独自离群。

      他该不会又像昨晚似的,在哪里随便找个墙根凑合一宿吧?!

      苏云辰把指节攥得喀喀响,目光猩红地在这些帐篷间扫视着,五脏六腑在一寸寸感到发冷,直到——他听见了两个小兵的对话。

      “阿力?你怎么到这来了,你的帐篷呢?”

      “借给秦参军用了,他说他待一会儿就走,我就先来你这儿挤挤,往里去点。”他勾着那个小兵,刚要往人家帐篷里钻,后领子却被人一把揪住,把他拽了一个趔趄。

      “欸欸,别拽别拽。”他说着回身,一转眼就看到了苏云辰那双血红的瞳,“先、先锋官……”

      “你的帐篷在哪?”

      叫阿力的小兵一愣,条件反射地指了营地后方一个较为僻静的所在,“顶上挂水壶的那个就是。”

      苏云辰松开了他,阴沉着一张脸向那顶帐篷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像冲到军医小帐时那样急躁,而是慢慢地、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帐篷边,像生怕惊动了谁似的,伸出两根手指掀开帘子一角,做贼一般地往里窥看。

      这一看,便失了神。

      只见秦殊此刻正裸着上身、背对着帐帘端坐,脊背直挺挺地,一手端着药盅,另一手蒯了药膏探到背后涂抹。

      苏云辰的视线钉在那张背上,一瞬间瞳仁里有了近乎针刺般的痛感。

      那张背,几乎已算不得背了。纵横交错的伤疤和淤血将整张白皙脊背绘成了地图,叫人认不出来它原本的样貌。那上面最长的一道刀伤,是当时两人一起去怀府查案时被怀通砍伤的。这道伤疤里,有他后知的悔、后觉的痛,它被那些军棍打出来的青紫分割成一段一段,却在苏云辰的眼中被自动接续、无限延长。

      经过早上的事情以后,他也说不清楚自己现在对秦殊是个什么看法,但他至少可以确定一件事——

      这一道长疤,这一片青紫,都是因他而有,他至少要付一半的责任。

      苏云辰盯着秦殊的背,眼眶有些发胀,他看着看着忽然发现一个细节,那就是秦殊用一只手绕到背后去涂抹药膏,却因目不能及而力有不逮,有一处淤青任凭他怎样涂抹也照顾不到。这一细节被苏云辰敏锐的视线捕捉到,当即便勾起了他心里的火。

      这人当真是有自虐倾向,明明就看不到也抹不到,却死活也不肯叫人帮忙,是自尊病吗?还是在故意装可怜?

      这人早上对他做出了那样的事,别以为此时卖个惨装个可怜就能消减他的怒火,博取他的同情,做梦!他才不吃这一套!

      苏云辰气呼呼地想着,更觉得自己此时扒着帘子往里偷看的行为简直多此一举、浪费感情,当即便想放下帘子回去。

      管他受什么伤?管他搽什么药?谁要他冒名顶替了?这不是自作自受?!

      可他的手指就那么鬼使神差地晚收了一瞬,忽然就心窍一通,想起什么来了……

      秦殊不肯叫人帮忙,还真不是什么自尊病或装可怜,而是他这一身伤疤,本就是见不得人的东西……

      这伤疤,在整个军营里,也只有苏云辰见过……

      不会疑他,不会问他,也不会惧他的……

      就只有苏云辰一个人……

      而偏偏,这个人此刻就在帘外,却不愿进来帮忙……

      苏云辰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天人交战酸涩又复杂的心情,他看着秦殊的手指笨拙地在背上涂抹,却始终也抹不到那一小处淤青的时候,忽然就觉得自己的行为实在是很幼稚。

      气冲冲地找过来幼稚,做贼似地窥看幼稚,一脚朝里、一脚朝外地要走不走要留不留更是幼稚到了极点……

      他明明一直……自诩是个大人……

      秦殊不知道苏云辰此刻正在帘外如此纠结,他只是静静地从药盅里挖出一块药膏,细细地在自己的背上涂抹。抹干净了,便收回手来,要继续挖。

      忽然,他手上端着的药盅被从后方探过来的另一只手夺走,秦殊一惊,下意识地就要回头去看。

      “别回头,否则我就揍你。”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镇住了秦殊的动作,他慢慢地把头转回身前,低垂了眼,脊背上泛起一丝凉意。

      是苏云辰。

      秦殊不意外他会找来,毕竟事情闹得那么大,想瞒住他也几乎是不可能。他只是在想,苏云辰找到他,会跟他说什么呢?是骂他多管闲事,还是自己掺合了这件事情,令他觉得自尊受辱?尤其自己现在光着背,把那些青紫都展现在他面前,就好像是在提醒着他:你看,因为你的过错,我受了多大委屈。

      早上才在他面前为自己打上了一个龙阳断袖的烙印,秦殊不想自己此刻再在他心里多一个挟私矫情的恶名。于是,他就想赶紧把衣服穿上。

      同一时间,有两根手指裹着冰凉的药膏准确而轻慢地覆在了他一直没照顾到的那片肌肤上。

      秦殊抓着衣服的手霎时顿住了,一同顿住的还有他滚到喉头的话语。

      “你——”

      “也别跟我说话,否则我也想揍你。”苏云辰干脆地打断,口气堪称恶劣,可手上的动作却放得轻而又轻。

      秦殊沉默了,他很老实地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所以也就没有看到苏云辰那一双酸涩猩红的眼。

      过了好半晌,帐篷里始终弥漫着足以令人窒息的寂静。最终,还是苏云辰忍不住,开了第一句口。

      “为什么不等我?”

      他没说前后语,可秦殊却明白他的意思,于是言简意赅道:“不能耽误行程。”

      苏云辰气闷,他知道自己是在没话找话,还能因为什么?他还想听他说出什么?在决定进来帮他抹药膏的那一刻,苏云辰便已经决定暂且放下怨怼。别管秦殊是不是自作主张,有没有顾及到他的感受,至少这一片伤,他已经为他受了。

      于是他想了想,又换了个问题,“你不是从家里带了两个随从?他们人呢,怎么也不知道进来伺候?”

      这个问题比较刁钻,秦殊不太好回答,只得略微忖了忖,捡了个折中的回复:“我自己能行,就没用他们。”

      “行什么行,笨死了。”苏云辰一边为他上药,一边口里不满地嘟囔。

      秦殊不解其意,也就顺从地没有出声反驳。

      过去一整天了,他们分别时也许心里都曾翻江倒海,可在这一刻,二人却心照不宣地谁都没有提及早上的事。仿佛那个破烂的城隍庙已经沉没在了他们的脑海里,或潮湿、或旖旎,都已经随着大军的马蹄行远,变成了看不见的一片尘埃。

      然而尘埃虽然不会露于明面,却不意味着它不会轻轻骚扰行人的脸孔。那些细小的、看不见的浮尘钻进眼睛,爬进鼻孔,轻轻地、恶劣地搔着痒,让你总有种想打喷嚏,却在张嘴的一瞬间又失了感觉似的怅然。

      苏云辰现在便是这种状态。

      他的手指摩挲着秦殊淤青的肌肤,隔着微凉的药膏,不知怎的便想起早上两人那个荒诞不经的吻来了。

      他早上只顾着震惊和推拒,此刻冷静下来,再度往前回想,才发觉秦殊的嘴唇好像也同他指下的这片肌肤似的,饱满、滑腻,却不似肌肤这般地凉,而是火烫的、能把人灼伤的炙热。

      很奇怪,他本以为再度回想自己与男子接吻,会是一阵强烈的恶心和不适的。

      但很意外地,他并没有。

      他只是无法避免地想起了秦殊那时的表情,虽然是闭着眼睛,可他看到了秦殊那时睫毛的轻颤、眉心的微攒。他两片唇吻过来的力道很重,可噬咬起来时却又温柔,温柔到即使苏云辰是在那样震惊的情况下,也清楚地感受到了从这一个热烈狂乱的吻中透出来的千倍小心和万分胆怯。

      像一把在水丛中被点燃的干柴,在无穷无尽释放自己的热量时,又被环绕四周的水禁锢着、困囿着,生怕一个浪头打来,就是万劫不复的寂灭,再也无法复生。

      苏云辰想,自己当时推开他甩过去的那一巴掌,是不是就是这浪呢?

      他不只打了,还骂了他……

      水波终究是被火焰燎得发怒,翻起身来又湍急又彻底地,一股脑浇在了那捧柴上。

      水波解了气,痛快地流走了,可它却不曾想过,被剥夺了复燃资格的柴火,心里会有多痛呢?

      苏云辰搽药的动作慢了下来,目光里浮上一丝伤感。没有了秦殊正面的压迫,他终于可以短暂地放松下来细细打量着这张背上落下的每一处伤痕。那些伤痕有新有旧,旧的那些早就被秦殊一带而过了,而新的那些,苏云辰知道其实多半都是因为自己。

      他看着看着,忽然间看到一处不一样的。那处伤疤位在肩头,颜色很深,看起来像是由弩箭造成,可他分明记得之前秦殊受伤的那次,他的肩上还没有这个。

      想了想,他把手指放到了那处伤疤上,轻轻地按了按,问道:“这又是什么时候弄出来的伤?我记得之前还没有。”

      秦殊本来也在这片刻的安静里想着心事,被苏云辰一问,这才回神。他感觉了一下苏云辰手指的位置,忆起了那处伤疤是在刺杀文如海的时候留下的。

      就是那里,当时被弩箭所伤,深可见骨。兑七说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那里保下来,没有感染,也不会影响到他手臂的使用,只不过会留下一个颜色很深的疤痕,去不掉,很丑很丑。

      他倒是无所谓,在他这具身体上,早已留下不止一处丑陋的疤痕了,这算不了什么,只不过此刻被苏云辰问起,这伤疤的来由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对他明说的。

      于是他又轻飘飘地随口扯了个谎,道:“这疤痕原来就有,你记错了。”

      苏云辰撇撇嘴,摆明了是狐疑不信,但秦殊不想说,他便也知从他嘴里撬不出什么实话来。

      这氛围逐渐变得奇怪,苏云辰搽药的动作越来越慢,到如今竟已开始研究起他背上的伤疤来了。秦殊有些不自在,生怕他待会儿又会继续追问什么自己答不上来的问题,于是便低声地问:“好了没?”

      苏云辰动作一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已停了好久,于是尴尬地收回手,把那药盅递了过去。

      “……好了。”

      秦殊接过药盅,背对着他把自己的衣服一层一层地穿起来,都收拾利落之后,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对苏云辰道:“你今晚……还睡原来的帐篷就好,内务官今天找到了一顶多余的,我睡这里。”

      嗯?多余的?苏云辰正想说那挺好,正好自己也不知二人今晚的就寝问题该怎么解决,如此真是两全其美。可他刚要开口,却猛然想起之前阿力与他同伴所说的话。

      这帐篷是“借”来的,既是借的,岂有不还之理?

      他难不成又在编借口,打算背着这一身伤去哪里凑合一晚吗?

      一想到这,苏云辰的火气“噌”地一下又冒出来了。

      又撒谎!他现在连带着都怀疑起秦殊早上的行为来了。

      说什么喜欢男子,怕与他同寝会把持不住。就算把持不住又怎样?在营地的帐篷里,四周都是人,秦殊还真敢对他做什么吗?他今天还就偏不信邪,一定要治一治秦殊这满嘴谎言的臭毛病!

      他按捺住心中的愤懑不满,故作淡定地回道:“行啊,挺好,不过你得跟我一起回去。”

      秦殊回过身来,看向他的眼神有着疑问:“跟你回去?有什么事?”

      苏云辰眨眨眼,现编了个理由,“我不会搭帐篷,之前都是你搭好的,我自己没办法弄。”

      没办法弄?秦殊更加疑惑,头一天的时候他可是见过的,苏云辰帮着那些新兵很利索地就搭好了一个帐篷,怎么到了自己这里就突然不会了?

      这情景令他陡然间想起了两人在苏府时,苏云辰为了黏着他百般无赖的模样。秦殊并非一个感情迟钝的人,可他实在想不通在他对苏云辰做了如此令他厌恶的事情之后,还能有什么理由让他继续缠着自己,而不是躲得远远地。

      仔细想了一番之后,似乎也只有苏云辰是为了撒气而报复他、折腾他这个原因比较合理。

      秦殊垂下眸,告诉自己这是他该受的,而后站起身,顶着苏云辰的瞪视走了出来。

      苏云辰盯着他一路跟着自己回到了最初的营地,而后又盯着他蹲下身一个人搭好了帐篷。秦殊在做完这一切后起身走到他面前,不咸不淡道:“帐篷搭好了,你休息吧,我走了。”说完,他便要错身离去。

      苏云辰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不容分说地将他拽进帐篷里,本就不大的空间顿时又变得拥挤起来。

      秦殊皱眉,看向苏云辰的神情有些埋怨,“你这是做什么?”

      苏云辰不理他,将他按着坐到了一边的席子上,命令道:“你今晚睡这里。”

      “那你……”

      “我也睡这里。”

      秦殊睁大了眼睛看他,似乎难以理解从他口中说出的话语。

      “苏云辰,我说过,我没法和你睡在一个帐篷里,因为我喜欢——”

      “喜欢男人是吗?”苏云辰两眼迸着火星,忍无可忍地截断了他的话,“我知道啊,你说跟男人睡在一起难保会忍不住做点什么,还说跟谁睡都可以,这些话我都记得,不用你提醒。不过我想请问你,在这营地帐篷里,四周都是兵,你能做什么?你敢做什么?你不睡这里,是要去睡谁的帐篷?你祸害完了我,还要去祸害谁?张成?内务官?还是关将军?”

      秦殊的脸色有些失血地发白,见他越说越离谱,便也察觉到了他的反常。他嚷嚷的音量有些高,而秦殊也害怕别人会将这对话听到,于是连忙压低了声音对他道:“你在说什么胡话,小点声别被人听到。”

      却没想到苏云辰一听这话反倒乐了,他在另一边的席子上跪坐下来,看着秦殊眼里隐约的无措神色笑得痛快极了。他牵着嘴角,颇感兴趣地研究着秦殊的表情,猜想着他此刻的心理感受。

      “原来你也知道怕啊,你也知道自己这癖好见不得人,那可太好了。你今晚哪都不许去,就老实在这里待着,给我憋着,给我忍着。你要是敢出去乱跑,我就敢把你害怕的事情宣扬出去,让你丢脸。哦对了——”

      他跪爬到帘边,随手从帐篷外捡了根长树枝进来,横着摆在了两人的席子中间。

      “为了以防你‘控制不住’又想对我做些什么讨厌的事,咱们定个规矩。这是边界线,你今晚睡觉,一根头发丝都不许越线,要是越线,我也一样会把你的事情宣扬出去,还要添油加醋,让你难堪到在军中待不下去,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他便坐在席子上双手抱胸扬起下巴瞪着他,一副趾高气昂威风堂堂的样子。他在自己心里说:“苏云辰你真棒!做得好!这下可终于不是事事被他牵着鼻子走了,你也要翻身,要让他知道,你可不是好惹的!”

      秦殊一声不吭地坐在席子上,看着苏云辰出来进去这一通表演,实在是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看不懂苏云辰在做什么,也摸不透苏云辰在想什么。

      他讨厌他亲近的行为,却要和他在一个帐篷里就寝。他已经明确地告诉了他自己的性取向,可为什么他还……

      树枝划线、仰颌壮胆……小孩子一般幼稚……他难道不知道他没有在跟他开玩笑,他是真的会忍不住对他做些什么吗?

      见秦殊不说话,只愣愣地看着他发傻,苏云辰刚刚一鼓作气涌起来的气势顿时便泄了一半。为了缓解这恼人的尴尬,苏云辰干脆往枕头上一躺,闭上眼睛呵道:“睡觉!”

      他躺下后,帐篷里重归寂静,他紧紧地闭着眼睛,可心里却实在忐忑无比。

      秦殊会不管他的威胁直接走出去?还是会像早晨一样,突然侵袭过来?要是那样的话……

      苏云辰全身紧绷地躺了片刻,正当他苦苦思索着应对之策时,忽然听见身侧传来窸窣之声,枕席微动,秦殊终究还是听他的话躺下了。

      没有逃跑,也没有越界……

      苏云辰心下微松,悄咪咪地睁开了一条眼缝朝对面看去。只见秦殊手脚并拢,规规矩矩地平躺在席子上,眼睛还未闭,略带了些忧郁地朝蓬顶望去。

      苏云辰见着那眼神,突然心里一酸,他还没来得及去思考这种情绪的来源,就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秦殊现在平躺着,那他的背……

      “你侧过去睡,我不想一睁眼就看到你的脸。”

      听见说话声,秦殊扭过头来,入目却是苏云辰的一张睡脸。

      他睡着了?还是梦话?他在梦里,也如此厌他?

      无所谓,既然是他的要求,那他遵从便是,毕竟在如此的情况下,还能和他近在咫尺地睡同一个帐篷,对他来说已是极好的恩赐。

      秦殊翻过身,背对着苏云辰睡去。今晚二人的相处实在太出乎他的意料,导致他的思维到现在还是错乱的,根本接不上线。否则他怎么会想不到,若是苏云辰厌他的脸,自己转过去不就好了,干嘛还要折腾他一个伤号呢?

      没有星星的夜晚,一顶小小的帐篷里,睡了两个同样心生忐忑的男孩子。

      秦殊转过去后,苏云辰缓缓睁开了一双乌黑的眼。他凝视着眼前人那一张布满伤痕却依旧挺直硬朗的脊背,默默地呆了许久。

      这是第二次了……

      有这种想上前拥抱住这张背、这个人的感觉,是第二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四十三章 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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