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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八章 雨夜 雨夜里,是 ...

  •   这场雨来得又急又猛,用了仿佛是想将什么躁动、热气全部压下去的一股力量,砸得门外的土、院儿里的砖全都发出“扑扑嘣嘣”的闷响,似是被这雨水击打出的哀嚎。

      眼下这一群人就这样被夹在中间一道遮雨的门廊里,相对无言,无人前进,也无人后退,好像无论怎么走都挺别扭似的。

      然而大雨无情,才不会管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纠葛。一阵风刮过,它想借力斜着垂落,便是拿千斤坠儿来也栓不直它。

      于是,沈灼那原本藏在伞下的衣摆,终还是被淋湿了。

      他看看旁边低眉顺眼的吴良,又看看面前木人一般的秦殊,有些无奈地道:“秦卿等了朕十天,不会是就为了和朕在这里淋雨吧?”

      秦殊回神,虽然脸上神色还是很难看,但已迅速地镇定了下来,脑子开始支配四肢做事。

      他弯下腰,做出“请”的手势,而后率先撑开了那把原本要递给苏云辰的伞,带头往院儿里走去。

      短短的一瞬间,他已从最初的震惊里清醒过来。是了,一切都有预兆……

      兰总管不会毫无知觉地放任吴良在御赐的府邸里布置出一间刑房……

      吴良也不会那么胆大包天地敢拿追龙来做杀手试炼……

      秘密捉来的人没有私自审问而是送到刑部……

      肆无忌惮的处决指令不论对方是忠是佞是否皇亲国戚……

      这一切的巧合最终都指向了一个真相——二爷就是当今圣上!

      这一点真相仿佛一簇微小的火苗,陡然在秦殊的心里燃起了那么一点不切实际的期望。

      既然二爷就是圣上,那秦府里的这些人就都可算是朝廷的人,他们就都是在为朝廷做事。那是不是就是说,他其实从来也没有堕落过?没有做过坏事,也没有手染血腥?

      他和苏云辰,是不是还有希望?

      怀里被异物硌住皮肉的感觉猛地将他乱飞的思绪一把勒住,一张脸孔不怀好意地从他眼前冒了出来。

      那是一张泛着死气的、血肿的、腐烂的、他怀里抱着一直不肯撒手的——文如海的脸。

      那张脸阴森诡谲、如魔如鬼,不怀好意的眼死死盯住秦殊,烂出白骨的嘴一翕一张,如毒蛇露出尖牙,慢慢地刺入猎物的血肉。

      那条蛇在“嘶嘶”地说——

      “你确定吗?吴良不是耳提面命了多少遍,说你们见不得光吗?……”

      “你没有手染血腥?那你怀里抱着的是什么?那将军府里的几十条人命又折在了谁的手里?……”

      “你想和苏云辰有未来?你难道忘了天梯上的苏云申?……”

      “圣心难测,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以为你和苏云辰就能比文如海命长吗?……”

      心里那簇本就孱弱的火,猝然熄灭了……像掉进海里,彻骨地冷……

      秦殊眸底的亮光晦暗下去,如弃了昼的永夜,别去骄阳……

      将二人引进正厅,请了上座,兰松林在吴良的帮忙下拿红泥炉给沈灼煮了茶,又着后厨送上几枚可口的点心,这便是将就着将沈灼招待了下来。

      沈灼在这期间一直不声不响地,一对亲和慵懒却又锐利凝光的龙眸将视线浅浅落在神情麻木的秦殊身上。他颇觉无趣地盯了一会儿后,目光转而瞥向了他怀里的那个木匣。

      沈灼摸摸下巴,眉峰微耸。

      他本来是不想走这一趟的,毕竟身份在这里,现身会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很多事情他都交给了底下的亲信去办。

      兰松林是帮他往宫外传话的,而吴良这一批人,便是他放在江湖里磨出来的刀。很多事情以他的地位无法从明面上处理,便都驱给了这柄锋利的刀。

      本来也是不会出什么差错的,然而,十天前吴良灰头土脸地过来,却给他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他从小养到大的那个孩子,他的秦卿,最近可能是到了少年人都会经历的叛逆期,居然把跟了他十多年的老伙计弄到束手无策,只落得个苦哈哈来向他求援的地步,也着实让他吃惊不小。

      听吴良说,这孩子杀了文如海后,就一直抱着他的人头,谁也不给,非要亲眼见到二爷才肯放手。起初沈灼也没当回事,料他使的小孩儿性子,淡他两天也就过去了。

      可谁也没想到,他这一抱,就是十天。

      十天里,他就抱着那人头吃饭、睡觉、做任何事……

      沈灼略微想了一想那个画面,脸上肌肉抽搐,有点儿恶心。

      所以,他实在也是不得不过来看看,秦殊这个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孩子,怎么就变得这么变态了……

      见沈灼一直盯着这匣子,秦殊便将匣子放在桌上,朝沈灼的方向推了推。

      怀里一空,那硌着秦殊的异物感骤然消失,令他的指尖如释重负般微不可察地抖了抖。

      他低声道:“圣上,这是——”

      沈灼抬手一拦,“在外面就叫我二爷,别唤其他的。”

      秦殊顿了顿,复又开口,“二爷,这是您要的文如海的人头。”

      沈灼歪头看他,“我只让你杀了他,谁让你把头带回来了?这么残暴?”

      秦殊默然不语,没有再提醒他这颗头换来的是苏云申的性命。就像他已经决定要用这份残暴铸成甲胄,来护他身上的软肋来一样坚决。

      沈灼本也是故意揶揄他,没指望听他的回复,他点点下巴,道:“打开看看。”

      于是秦殊便抠开了匣子上的锁环,将那匣子打开盖来。

      刚掀开一道缝,一股猛烈的尸臭便从匣中冲了出来,直奔沈灼面门。沈灼色变,连忙一抬手将那盖子压了下去,黑着一张脸仓促道:“算了,不看了!”

      他虽关得快,可还是被那股尸臭味儿钻进了鼻腔,好一阵恶心欲呕。

      他乜斜着龙眸看看秦殊,一想到他一连十天就抱着这么个玩意,顿时脸上的嫌恶与惊异便在一瞬间表露无遗,他现在甚至觉得就连秦殊的身上都是那一股子尸臭味儿了。

      秦殊见他不看,垂下眸子想了想,问道:“敢问二爷,这颗头如今该怎么处理?”

      “随便。”沈灼用手在空中挥了挥,“丢去哪里都行,反正目的已经达到了,这东西留着也没用。”他抽了抽鼻子,又是一阵恶心,那味道竟弥散在空气中一时挥之不去。

      秦殊欲言又止,似乎是经过了好一番思想斗争之后终于试探着问出口:“二爷……您为什么……要杀文将军呢?文家护国有功,怎么样也不该——”

      沈灼瞟了他一眼,眉宇间有些不悦,“爱卿这十天足不出户,莫不是跟文如海的脑袋处出感情来了?你难道没听见外面的风声?文家先祖是护国有功,可到了文如海这一辈,却已经烂透了。他不光卖国鬻民,甚至还私藏天子冕服,逼宫城外,妄图挑战皇权,取朕而代之。”

      沈灼慵懒的眸光锐利起来,“似这样的人,朕不该杀?!”

      秦殊当然无法质疑他的动机,更何况他这些天里也多少了解一些后续的发展,只是……

      “若证据确凿,二爷为何不亲下一道旨意,光明正大地查?”

      此话一出,就连立在一旁的兰松林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秦殊这胆子也太大了,他他他,他居然说圣上鬼蜮伎俩、暗箭伤人?!

      真是反了天了!

      他上前一步,正要说话,却见沈灼抬手将他一拦,忖了片刻之后亲自开口,语气竟可以称得上是循循善诱。

      “秦卿,你不在这个位置上不知道,其实当皇帝,也有很多的无可奈何啊。你以为朕不想光明正大吗?但是有的时候还就偏偏不能光明正大。文家根系百年、党羽丰厚,多少眼线在朕身边。甚至就连朕的爱妃,夜晚侍寝的时候都在盘算着能从朕这里得到什么消息、榨取什么利益。琰儿一个黄口孺子,都能够被他们算计成以后兄弟阋墙、结党营私的筹码。在这种环境下,朕要怎么说?怎么查?”

      沈灼说着说着竟像是戳到自己的痛处,声音不由得有些哽咽,“朕何其不想光明正大,可朕继位十二载,竟无一日安宁。朕纵是再证据确凿、再理直气壮,也不能去做那一个主动拔刀的人,否则一朝打草惊蛇,便是必然的万劫不复。朕必须要有一个理由、一个借口,好让朕能趁其不备把那尖刀直插进贼人的心脏里去,连同那些错综复杂的根系脉络,都一并连根拔起,碾碎化尘。”

      沈灼叹了口气,眼神中出现一抹哀戚,“这江山之主的位子从来不好坐,别人看着是光鲜亮丽,可朕坐在上面朕知道,这椅面之下,藏着的净是见不得人的腌臜龃龉,尸骸遍野。朕是被绑架着上来的,朕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他转而看向秦殊,眸光发软,“秦卿,幸好有你,朕才能听到万民口中称一声好皇帝,道一句世清平。真是要多谢你啊!”

      秦殊也不知自己听完沈灼这番言辞恳切的话语之后是什么感受,只觉得心里头一阵发堵,如鲠在喉。

      他皱着眉不说话,沈灼便也不催,只静静地等他消化。他端起杯子啜了口茶,本来还想吃块点心,但目光一扫到旁边的木匣,便什么胃口都没了。

      他放下手,施施然起身,最后一次跟秦殊说道:“秦卿,朕也不指望你能理解朕,跟你说这些话也实在是因为朕在宫里憋屈,没几个人能说什么知心言语。今夜之事,你就权当朕在发牢骚吧。这次的事你办得很好,朕真希望你能永远做朕的臂膀,替朕解忧。这样,才能不辜负老祖宗打下的江山,对得起江山里的百姓啊。”

      他掸掸自己的袍袖,黯然道:“今夜说的话着实是多了些,松林,回宫吧。”

      兰松林立刻上前,为他撑开了伞。

      沈灼大步流星往外走去,在将要迈出门的那一刻被秦殊唤住了身形。

      那个十八岁的孩子,声线低沉,带着一丝彷徨与不确定,轻轻地问道:“圣上……这一切,真的都是对的吗?”

      沈灼偏过头,并没有笑,只是也如他一般轻轻地而又郑重地回道:“朕,从未有私。”

      说完,他便和兰松林一起,在吴良的引送下出了秦府,上马车离去了。

      秦殊立在秦府门口,望着马车行远的残影,久久未语。

      他想,自己这把被人迫着锻出来的刀,几经挣扎、几番抗拒,终于还是在这个雨夜,在被沈灼亲手锻上“江山百姓”这几个铭文之后,淬水生成了。

      只是,在那刀身上新锻出来的花纹里,还有没有一道花纹属于齐昶暄、属于秦殊这个人的呢?

      他摸了摸自己的心腔,那里从一开始的剧痛,到慢慢平静,而后麻木。

      他的自我,好像也在这十天漫长的等待里,终于迎来了死刑,与那木匣里的文如海作伴,人头落地了。

      府门关闭,大雨瓢泼,洗去一切痕迹,也掩住了一切秘辛。

      除了在场之人,不会再有人知道今夜秦府里的这一番对话。然而沈灼的马车从秦府门前离去的虚影,却还是落在了一双睁了许久,有些猩红的眼里。

      苏云辰并没走远,他也不是故意,只是在走出街口的时候又有些不甘地回头一望,就看见了一辆本不该在这雨夜里出现的马车,徐缓地停在了秦府门口。

      这么晚了,谁来拜访?

      苏云辰没有转头,他看着秦府双门大开,迎进了什么人去,而后在里面停留了很久。

      因为有马车遮挡,他没有看清走进去的人是谁,但是他清楚地看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秦府的大门不是不能打开,这么晚来拜访也没有什么不合适,他之所以进不去,只是因为——他不配。

      他能理解秦殊今晚可能是跟人有了约,所以才会将他拒之门外。但他为什么不和他直说?还是真把他当成了一个碍事的无赖?用那些伤人的话来撵他走,他难道就不在乎他会痛吗?

      冰凉的雨珠从万里高空飘落,裹挟着空气中的所有泥尘,重重地平等地砸在室外所有的活物和死物上。

      那雨水势猛,足够灌满他空荡的心腔,足够浇熄他胸中的烈火。

      他就站在街口一垛矮墙后头,看着那马车停了又走,秦殊亲自送他们出来,在门口又望着雨幕逗留许久。

      苏云辰不错眼珠地盯着、看着,直到雨迷蒙了夜,视线里再瞧不清那一座门头,他才终于回过神来,知道自己是真的该走了。

      苏云辰行在雨中,如同坠海一般,口鼻七窍中皆是雨水,密得快要令他窒息。

      他撑开手中的伞,可那伞早已被他自己抠破,瞬间便被重重的雨刃割裂,变成一堆破纸,无声地嘲笑着他的凄惨。

      他的浑身都已湿透,却一滴也润不进干涸的心。他艰难地走了几步,只觉脑袋昏昏,腿脚如在泥潭深陷,拔不起,迈不动。

      他想,自己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为什么想交一个朋友会这么难?

      他傲了十七年,谁都瞧不起,谁都看不上,好不容易有那么一个想去交心的,可他又得到了什么?

      不过是人家觉得累,觉得烦,觉得他是个缠人的累赘。

      他仰起头,任雨珠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褫夺他寸寸呼吸。

      他在雨幕中笑了,呵,苏云辰,你何其卑微至此?!

      他直到现在才明白,秦殊心里的那堵墙,原来竟是他无论耍赖皮也好、捧一颗真心也罢、抑或是拳打脚踢、撞得头破血流都不会松坍半分的铜墙铁壁。

      他从来没依赖过谁,也没有信赖过谁。除了父母弟妹,没有任何人的情绪言语能够影响到他哪怕一分一厘。所以他的愤怒也好、失望也罢,被今夜这雨一冲刷,马上就可以收拾得很干净。

      只是心脏好像被什么利器扎穿了一个洞,正呼呼地往里渗着凉风,那么痛……却又那么清醒……

      从今以后,他应该再也不会为了某个不相干的人费神、心疼和亲近了,因为这第一次企图交心的教训,就已足够。

      初夏的这场暴雨来得突然、去得缠绵,噼里啪啦地下了整整一夜,直到第二天卯时才停。

      苏祈早上起来开始一天的买办,甫一开门,便在门口捡到了被淋得落水狗一般的苏云辰。

      “大官人?!”苏祈大惊,连忙过去搀扶。

      这一扶,才发现他浑身烫得厉害,每一寸肌肤都像在着火,偏偏那湿嗒嗒的衣服还黏在身上给他的烧热增温。他紧闭着眼睛,蜷缩在苏祈的怀里,青白的嘴唇直打哆嗦,呜咽着像是要说出什么话来。

      苏祈凑近了去听,只听得他嘴里反复呢喃着重复的几个字,竟是“什么朋友……伤我……他伤我……”

      苏夫人也被苏祈那一嗓子给惊动了,跑出来一看到苏云辰的情况,便连忙张罗着下人把他抬进屋去,然后火速赶去医馆请大夫。

      那大夫居然也习惯了,近一个月来时不时就要往苏府跑,倒也见怪不怪。大夫过来之后替苏云辰把了脉、开了方子、落下医嘱,收拾东西便要走,走之前,他随口问了一句:“对了夫人,令郎之前是不是中过什么毒?”

      “!!”

      苏夫人听了神经一紧,苏云辰之前当然中过毒,只不过那一次是秦殊府上带过来的家医给诊治的,并未告诉外人。这大夫一眼便看了出来,莫不是那毒并没有完全根治,又复发了?!

      她连忙道:“没错!我儿之前是中过毒,这高烧难不成是那毒性发作?!”

      大夫摆摆手,先将她安抚了下来,“夫人放心,令郎的这场高烧只是因为淋了太久的雨,只要照方子服药便可退热。只是,我刚才在为令郎把脉之时察觉到他的脉象并不安稳,似乎有一股异样的气流在他的经脉游走,像是一种毒,却又暂时无害,不知是何缘故?”

      苏夫人心疼儿子,便将他之前中毒以及接受诊治的事情都照实对大夫说了。大夫捻了捻他颌上那几根稀疏的山羊胡,沉吟着做了判定。

      “依夫人所述,那这毒多半应是解了,否则身体一旦再有其他病症,便会立刻与毒勾连,再度复发。令郎如今只是脉象不稳,除了烧热之外再无其他并发症状,所以我也不能确定这脉象不稳原因为何,咱们平日多加观察,姑且就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大夫说完便离去了,苏夫人坐在他的床头,重新涤了一条凉毛巾给他覆上去。

      他的湿衣服都已经换掉了,现在整个人都严严实实地裹在被子里。苏夫人看着他皱着眉头昏睡的样子,联想到近来苏家发生的种种意外,还有大夫刚才所说的话,不由得心疼得紧,倏然落下泪来。

      “唔……”苏云辰突然哼了一声。

      苏夫人立刻将身子伏了过去,“儿啊,娘在,娘在呢。”

      苏云辰双唇启合,重复着说出几个字来,“秦殊……你伤我……伤我……”

      苏夫人面色陡然一惊,一时间竟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只心头的那种怪异感觉越来越盛,一个荒诞的想法“嗖”地一下从脑海里冒出来,随即又被她掐死在萌芽。

      胡思乱想什么呢这是,这怎么可能?!

      苏夫人拍拍胸口,惊疑未定地把脑子里莫名其妙的想法驱走,又看了苏云辰一会儿,便回房了。

      苏云辰这一觉昏昏沉沉地直睡到日暮西山,才睁开一双沉重的眼皮。

      他醒来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阴着脸命苏茂带人过来,把东厢客房里的陈设铺盖一应收走,全部清理成光秃秃的空房。

      苏茂一边收着一边战战兢兢地问道:“大官人,这房间也没必要收拾吧,万一秦大人偶尔回来住——”

      “住什么?人家有自己的府邸,干什么要来住咱们的客房?”苏云辰瞪他一眼,脸上阴霾更甚,“你不要想偷懒,半个时辰内,这房子必须清理干净,就连一个茶杯都不许有!”

      苏茂咂咂舌头,心道真是主子一张嘴,下人跑断腿。当初秦大人搬去秦府的时候他就要把这间房子收掉的,也不知是谁死活拦着不让收,还明确地告诉他就连一个茶杯都不许动,一定要保持原样,说不准秦大人哪天会回来住的。

      这下可好,早收晚收,都是跑不掉的差事。

      他们这里叽里咕噜地收拾细软,正房那边也听到了动静,苏夫人一过来,就看见苏云辰站在门口,指挥着苏茂把东西一件件往外搬,不禁大惑不解。

      “阿辰,你这是在做什么?”

      “收拾屋子。”

      苏夫人皱眉,“这屋子,不是秦殊之前住的吗?你还特意叮嘱苏茂他们就连一个茶杯都不许动,怎么现在又要收?”

      “……”

      正搬着东西的苏茂听了,不禁在心里为苏夫人喝了个彩,她把他想说但没敢说的话说出来了。对,就是这么个理儿,这不折腾人么?

      苏云辰面色不豫,也不多做解释,只说道:“没什么,他又不是咱家人,用不着给他留屋子。”

      “……”

      这次换苏夫人无语了,她想起自己之前的疑虑,度了度分寸,试探道:“阿辰,你和秦殊……吵架了吗?”

      苏云辰垂着眸,“……没有。”

      “那你怎么突然……我还记得你前一阵子想方设法地要缠着他,连云寅他们都不陪了,有好吃的好玩的全给他留着,这会儿怎么……”

      她越说苏云辰便越是窘迫,一股莫名的羞耻感接连涌来,越发觉得自己的一腔热情全都喂了狗。

      他当即打断了苏夫人的话,郑重其事道:“娘,您以后别在我面前再提这个人了,我听着烦。”

      嗯?苏夫人一顿,随即豁然笑了起来,“好好好,不提就不提,娘给你炖汤去,大夫说这个膳方最是补。”

      她笑嘻嘻地唠叨着走远了,她必须承认她见到苏云辰如今对待秦殊的态度时是松了一口气的。

      早上苏云辰回来时的那个状态,让她不禁回忆起了两人相处的种种,隐约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怕是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越矩之事,如今苏云辰对他生厌,当娘的听来确实是放心不少。

      可她却不知道,苏云辰虽嘴上这样说,心里又会是什么感受。他看着被苏茂他们从那屋子里搬出来的一件件家当,都曾是他为了讨好结交那个人而到处搜罗布置上的。

      鼎素轩的文房四宝、章林居的黄花梨书阁、淮津坊的床单被褥……

      他将这些东西一件件地往外扔,就好像把他自己的心一瓣瓣地往下拆,拆碎了、摘空了,也就一了百了都干净了……

      他站了一会儿,不忍再看那自我了结的画面,终于转动脚尖,回了自己住处。

      进了屋子,没有那些些画面干扰,他终于能放松下来,独自收拾情绪,可一抬眼,床头上的一对摆件却针刺一般地扎进他的眼里,令他痛得剧烈,伤得彻底。

      那是一对琉璃做的鸳鸯,个头儿不大,两个一双堪堪能握进掌心里,露着可掬的憨态。

      那是他头脑一热买来的,他当时觉得自己似那只歪着脑袋的鸯,而秦殊,则像极了那只梗着脖子,仿佛八匹马都拉不回头的鸳……

      眼底突然一热,苏云辰恼羞成怒地一拂袖,将那对鸳鸯狠狠地甩出去,砸在了门上、落地、四散而飞。

      琉璃碎了,而他和他,从此再无瓜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三十八章 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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