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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七章 人极 秦:我这门 ...

  •   十天过去,几乎整个樾朝都已被这桩大案惊动。

      不论是朝堂庙宇,还是近城远乡,几乎人人都知道了这个捅了天的大乱子。

      将军府在一夕之间被血洗,而朝廷在查案的时候竟发现了暗藏在府里的天子冠冕。

      殿前副都指挥使赤鹰护卫苏云辰连夜进宫禀报,天子震怒,亲颁御诏,令其携宝剑、持丹书对镇远将军文如海及其亲眷进行彻查,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于是苏云辰在清明斋的差事也停了,他领命前去,一连十天,搜出了将军府上不少秘密信件,挖出的细节足以震惊世人。

      原来文家所谓的边关停战,竟是弃了军马,将那边陲小城拱手让给了番夷。那里关山隔阻,信鸟难通,竟无人知晓大樾的山水竟已成为了番夷遛马之地,大樾的子民竟已沦落成番夷遣辱之奴。

      原来文家军曾多次借边关粮草不支之虞向朝廷借粮,却暗将粮草屯于越州城四周辖县,以重兵看管。致使国库渐虚而收成未至,一旦城中被困,无需打仗即可粮断人绝。

      原来越州四城门的守卫早已换成了文家军的兵,只等着时机成熟,火信燃起,便可大开城门,铁蹄踏入,逼上王宫。

      原来文家开拓的都是临朝的王土,原来文家筹谋的都是母国的天下。

      而这些,居然都是在悄无声息中进行的,值夜的孤火未灭一盏,巡守的梆子未弱一声。如此大的动作,城中百姓依然高枕安睡,杀气早已弥漫四野,而梦中人竟未有丝毫察觉。

      白日里的越州城依旧一片繁华,而入夜后的大樾朝竟早已岌岌可危。

      一时间,震惊后怕之余,百姓七嘴八舌众说纷纭,流言不胫而走甚嚣尘上。

      究竟是护国为民的镇远将军,还是谋反大逆的乱臣贼子?

      究竟是胆大包天的敌国刺客,还是一腔热血的江湖志士?

      丹心、或是脏心,在这些人们的嘴里早已不知被颠翻了多少个儿。

      苏云辰自那夜起就忙得焦头烂额,跟着刑部取证、调查、抓人、下狱,一桩桩事情雪片般飞来,一时间压得他竟也没有空闲往秦府跑,去证实他心里那个乱七八糟的猜想。

      和他一样忙碌的还有一人,那就是刑部尚书杜大人。他已经像个陀螺一般连轴转了近一月了,精神和身体都疲累无比。刑部虽然管着国家刑狱,但其实平常并没有什么大案子,尤其是像这种朝中重臣连续犯案的,更是近十年都不曾遇见过了。

      他还记得自己从前任刑部尚书的手里接过官印的时候,那老前辈面容和善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轻松地对他说:“杜卿啊,这刑部尚书的位子好坐也不好坐,要想走得长远,你得知道窍门。”

      他睁大眼睛,竖起耳朵,想要仔细听清他说的每一个字。

      只见老前辈举起了三根手指,一字一顿地说道:“瞎、哑、聋。”

      他怔忡着,仿似没听懂。

      老前辈看了他一眼,讳莫如深地凑近了些,用那一双浸透了风烟的眸子看进他的瞳里,收敛了原本的柔和。

      “在朝廷里行走,你得明白谁才是主子。”

      “主子是圣上啊。”他天真道。

      老前辈的眼睛眯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错,主子是你手里的这方印,是你身上的这身袍。”

      见他懵懂,老前辈继续说道:“圣上不是神,他只是个人,只要是人,就没有什么是永垂不朽、一成不换的。你今天效忠的人,也许明天就锒铛入狱,到那时江山易主,对新主来说你是异己,你又当如何自保?”

      这番话可谓大逆不道,若是传出去两人势必身首异处不说,搞不好还要株连九族。彼时的杜大人两股战战,眼神慌乱,既不明白老前辈为何要与他说这番话,也想不通他刚刚提出的这个问题。

      忽然,老前辈站直了身子,离远了些,脸上又恢复了先前和煦的笑容,轻松道:“不过现在时局已定啦,像九年前那样的乱子应该是不会出现了。杜卿,你运气好呀!”

      继任仅仅一年,杜大人如今看着自己案头这堆积如山的卷牍,还有那卷牍上令人头疼的几个名字,只觉得老前辈乌鸦嘴,他这哪里是运气好,简直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他当时想不通的老前辈的那个问题,此时又如同勾索一般从记忆里伸出来,要将他的头脑搅得更加混乱。

      朝廷的主子依旧是当今圣上没错的,可是想想老前辈的话,再看看如今押在狱中的这些人和他们犯的事,杜大人不免真的有些犹豫了。

      药商纵虎伤人、尚书贪污雇凶、将军卖国逼宫……这朝廷,莫不是真的要变天了?

      夏日炎热的夜晚,杜大人不禁打了个寒颤,悬起的狼毫停在几人刑判一栏的空白上,迟迟不肯下笔。

      孤灯里的火苗借着偶然吹进的晚风摇摇摆摆,在墙上投射出斑驳的光影。杜大人想了想,最终阖上卷宗,开了个空白的折本,将此间所押之人、所犯之事一一列了明细,上奏天听。

      这烫手山芋,还是交给别人去啃吧。

      幽寂的夜里,一个瘦小的人影打着宫灯,正在长长的甬道里疾疾地走着。

      晚间起了风,温度骤降,夹在高墙里吹着,发出呜呜的声响。他脚步声零零碎碎,和着凉风荡在这空旷的夜色中,显得有些瘆人。他揣着袖子,沿着刚刚认熟不久的路线往圣上的寝宫跑。

      这王宫实在太大了,他一个新来的小内侍,光是认路就认了整整三天。师父是常在朝房伺候的一个老管事,上了些年纪,耐心也多,见他愚笨并不责骂,只是每每会当着他的面叹气道:“没有个玲珑心思,在这宫里恐怕活不长哟。”

      他听了害怕,便时时提醒自己要伶俐一些。

      此时,他袖子里揣着一道折子,是刑部刚刚递上来的加急文书。他不敢耽误,虽然知道这夜半三更地打扰圣上休息不合规矩,但他也怕这折子里写的是什么重要内容,送晚了再出什么岔子。

      毕竟近来宫里实在不怎么安宁。

      天边的薄云被月亮映照得惨白,远处间或传来几声闷响,竟像是有雨要落。他加快了脚步,希望赶在雨落前回去。

      也许是他运气好,蟠龙宫此时灯火未熄,窗纸上还映着暖黄的光。他心中一喜,快步迈上台阶。

      “站住。”

      身侧冷不丁传来人声,把他吓得一哆嗦。

      “什么人?”那声音问道。

      他仓皇回头,见是圣上身边的兰总管,便连忙垂首回道:“小的是朝房新来的狗娃,有、有一本奏折要、要递给圣上……”他一紧张,竟还结巴了。

      兰松林居高临下地乜了他两眼,冷声道:“张启丰没教你规矩吗?这么晚了,圣上都歇息了,递什么奏折?!”

      张启丰便是他师父,他喏喏应道:“教、教了……但这是刑部递上来的加、加急文书……小的怕耽误……”他从袖子里抽出那本奏折,看也不敢看地将那奏折高高捧至兰松林眼下。

      兰松林瞧了两眼,又把目光转回到那个埋着脑袋的小内侍身上,眼底涌上一抹嫌弃之色,“结结巴巴地,整个就一废物,能做得了什么事?拿来吧。”说着,他便抽走了他手中的折子,往宫里走去。

      蟠龙宫里此刻灯火通明,沈灼的确是还没睡,他此刻衣冠整齐地坐在龙榻上,霜寒的眸子正凝着一位榻下跪着的、身子微微颤抖的人,面容是说不出的冷肃。

      兰松林蹑着步子走过去,恭恭敬敬地将折子递上前,小声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沈灼接过折子,看也不看地往榻下一扔,掷到那跪着的人的膝边冷淡道:“自己看看。”

      闻听此言,跪着的人头颅更低,身子猛地一颤,犹豫再三,而后伸出手指,颤颤巍巍地将那折子拾起来,打开细看。

      沈灼冷眼睨着那人手捧折子,从一开始微小的颤抖到后来剧烈的打摆,最后“啪”地一声将那折子摔在地上,疯魔一般地尖吼:“这是诬陷!这是诬陷!”

      一双玉手撑在漆黑的地上,衬得那肤色更是死一般地白。顺着手臂往上,雍容的袍袖有些褶皱,似是近来无人打理,染上了斑驳污痕。凌乱叠覆的襟领中,一截属于女人的细瘦脖颈微微垂着,随着方才激动的情绪剧烈起伏,让人看了心生怜悯。

      然而今晚在她面前的两个人,却没有一人会怜悯她,因为她正是最近处于风口浪尖的镇远将军文如海的亲妹,前不久才因为诞下六皇子而荣封贵妃的文家幺女——文如梅。

      “诬陷?呵——”沈灼冷笑一声,下巴微微朝旁边一扬,兰松林立刻端了个托盘过来,那上面赫然已被折子堆成了一座小山。沈灼一抬手,那托盘里的折子山便“哗啦”一下全部坍塌在了她的脚边,顿时把那本就瑟缩的身影吓得更加佝偻。

      “如梅,朕继位十二年,念你文家祖辈有开国之功,不曾薄待于你兄妹三人。如今你兄弟勾结番夷谋反,这么多的证据摆在朕的眼前,从将军府中甚至搜出了满满三麻袋这些年被你兄长押下的百姓状纸。诬陷?这天下悠悠之口,难道所有人都要和你文家对着干?你未免自视过高。”

      文如梅猛地抬头,急切地争辩,“圣上,臣妾入宫以来,全心全意服侍圣上,温良恭俭让,不曾有所怠慢。兄长为国为民,常戍边关,也不曾干涉朝政,谈何谋反?!甚至……甚至就连琰儿诞生,兄长们都不曾回来看望,还写信要臣妾对其好生教导,与众兄姊手足和睦,长大以后共扶社稷,他又怎么可能……”

      文如梅说着说着住了口,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更白。她望着沈灼直勾勾的眼神,整个人如坠冰窟,她忽然间意识到,完了!她说错话了!

      她怎么忘了,刚进宫时就曾听人说过——兄弟手足,乃是嘉裕帝的死穴。尤其若是这手足还带上了外戚,那更是龙之逆鳞,触之即怒,万死莫赎!

      文如梅吓得立刻伏趴在地,连连认罪道:“圣上息怒,臣妾说错了,兄长他……他从来没有说过那样的话!”

      “哦?那这……便是爱妃你的意思了?”

      沈灼的声音冷冷地,没有任何感情,这时出口的一句“爱妃”,竟比一句“贱婢”听来还要令人胆寒。

      “不!不是臣妾!不是兄长!不是文家的任何一个人!”她磕头如掇米,水汽盈上眼眶,一股莫大的恐惧感瞬时笼罩在她心头。

      “爱妃,你今晚来是为你兄长求情的吧。”沈灼很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些笑意,“朕原也是个念旧情的人,不想赶尽杀绝。奈何你大哥被人枭首,早就被阎王收了去,你二哥出言不逊,朕也只是暂且将他关押,尚未审他兄弟二人勾连之罪。如今看来,似乎文家兄妹同气连枝,一个下了地府,另两个也要兄友妹恭,一同作伴去。甚好,那朕就成全你们,也算一段佳话。”

      文如梅瞪大了眼睛,一双昳丽的眸子此刻仿佛见了鬼,开始语无伦次地什么话都往外倒:“不……不……你不能这样……我什么都没做!你不能这样对待我!一日夫妻百日恩,更何况琰儿……琰儿他还小,他不能没有娘啊!”

      沈灼冷厉的瞳仁一转,鹰隼一般盯住了她,“他要娘,就没有命。你若识大体,琰儿长大以后或许还能做个王爷,你若不识,那朕也无所谓,儿子罢了,朕多得是。”

      此时宫外一直憋着雨的天空突然打了个闪,照亮了沈灼脸上的眉眼。文如梅呆呆看去,恍然悟了。

      那冠冕下系着的,哪里是一个父亲?!那龙袍里裹着的,又哪里是一个夫君?!龙榻之上,没有人伦,只有一个无情的帝王。

      片刻之后,滚滚的雷声如车马过境,密密实实地由远及近压了过来。文如梅的表情僵着,认命一般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福一福身,再说不出任何话,留着两行清泪,转头去了。

      沈灼朝着旁边的兰松林撇了下头,懒洋洋地闭了闭眼,吩咐道:“跟上去,利索一点。”

      兰松林点头,却没有立刻走,而是又轻声在他耳畔说了句别的。沈灼听了之后眉头轻皱,似是有些不耐烦。

      “怎么?他还没走?”

      “是,一直在外候着。”

      沈灼重重地叹了口气,摇摇头道:“真是一个比一个麻烦,罢了,备车。”

      “外面眼看要下雨了,此时出行恐会淋了风寒,不如圣上莫急,再拖他一天?”

      “没事,”沈灼起身,朝内寝走去,“早晚都会有这么一天,现在的小孩儿都不好管,由着他吧,早去早了。”

      兰松林在他身后笑了笑,默不作声退了出去。

      夏日闷热,到了晚间才有些凉爽。这场咕哝了半天的阵雨,终是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肆无忌惮地倾泻起来。

      雨滴如珠扣,滚落青石砖、砸碎花草叶、敲漏纸糊窗……城里白日的浮土被这急雨洗去,将街衢还原出一副看似清洁无垢的表象。

      然而人们却不知,那些浮土只是被雨水冲刷聚拢,最后都变成了不起眼的灰泥,在砖缝里、在花叶下、在瓦楞中……掩人耳目,往下扎根。

      苏云辰此时亦没有睡,他躺在床上,后脑枕着自己交叠的双臂,听着窗外的雨声望着帷顶发呆。

      这几天来他忙着查案无暇分身,此时将所有人证物证俱交到了刑部杜大人手中,他才有了一丝空闲去掏出自己那一团冗思,去放在这雨里好好地洗刷洗刷。

      镇远将军被刺一案从案发到现在已经发酵了十天了,案情的走向开始变得有些奇怪,好像越来越朝着一个不受控的方向逐渐扩散发展。

      本来,不就是抓一个刺客的事情么?怎么一下子竟变成了将军通敌谋反的大案了?

      在如此重大的案情面前,似乎已经没人再想得起那个最先闯进将军府里行凶的祸首,人人都为这人面兽心的文如海能够伏诛而拍手称快,拍案叫好。

      凶手成了英雄,将军成了贼子。

      朝廷的处理也是雷厉风行,文如松被收监,文家在朝中所有宗族枝干一应被贬,流放的流放,刑囚的刑囚。文家军被打散瓦解,重新收回了樾军各营里。成王败寇,原本风雨飘摇的局势竟在一夕之间被完全逆转,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

      几乎所有人的声音都在顺着局势说话,樾朝的人心空前团结。然而就在这一片此起彼伏的歌颂声里,也有人的心里感到隐隐不安,比如苏云辰。

      有几处细节他一开始没有注意,可事后却怎么想怎么奇怪。

      首先是朝廷对于那名刺客的态度,再怎么说那也是只身闯入将军府大开杀戒的危险人物,可朝廷却只在一开始的时候要求调查,后来文家密谋败露后朝廷就将全部的关注都放在了此事上,再也不去过问那名刺客的下落,这是为何?

      再者,就是从文家的各个角落搜出来的那些物证,怎么说呢……太全了。

      不止是天子冠冕,还有与番夷往来的各种信件,甚至就连百姓的状纸都一应俱全。正常来讲,文如海就算再没脑子,会连百姓状纸这种对自己有害无利的东西都留着吗?一把火焚了岂不简单?

      苏云辰想不明白,他起先也是认为或许是有人要构陷文家,但看了文如松下狱后心虚的反应和文家军的调动,又证实了边关确已失守,纵使再有疑虑也无法推翻文家不臣的罪名,于是这种种猜疑便暂时被苏云辰压在了心里。

      朝廷的态度、齐全的证据、软剑的伤痕……

      窗外雨声隆隆,苏云辰越躺越觉得心慌,辗转反侧了好一阵,最终还是决定起床穿衣,想去趟秦府。

      纵使这案情他弄不明白,可眼下至少有一件事他可以亲自去求证。

      苏祈正巧从廊下路过,见苏云辰往门口走,似是要雨夜外出,便叫住他,问他上哪里去。

      苏云辰顺口道:“随处逛逛。”

      苏祈虽愣,不明白这大下雨天的有什么好出去逛的,但还是给他拿来了雨披和伞。

      “外面正在下雨,大官人可别冻着。”

      苏云辰接过伞,却没拿雨披,道:“不用了,这个就好。我可能回来得晚一点儿,你径自插门,不用管我。”

      “是。”苏祈点头,将他送出门去。

      雨夜里,苏云辰一边走一边思索着一会儿见到秦殊要问的话,要看的东西。他会跟自己说实话吗?自己要像第一次一样赖在他府上不走吗?还是……

      不知不觉间,他的双脚已经将他带到了秦府门口。他停下来,仰头看着上方高挂的门楣,心里不知是何滋味,一阵无言。

      最终,他还是迈步登上台阶,收了伞,叩响了秦府的门环。

      “咚咚咚——”

      此时夜已深,他贸然登门实在有些唐突。苏云辰只叩了一次,决定若无人应门他便转身离去,毕竟他还是没有想好应该怎样开口。

      出乎意料地,门很快被拉开了一条缝,就好像那开门的人正一直在此等候着什么人到来一般,但他在等的人显然不是苏云辰。

      开门的人看到苏云辰之后脸上有一瞬明显的错愕,而后又镇定下来,礼貌地问他:“苏副都头,深夜来此,有何事吗?”

      开门的人不是吴良,是另一位苏云辰没什么印象的男子。他垂下眸想了想,终是问道:“我来找秦大人,请问他在吗?”

      “大人已歇息了,苏副都头有何事情,不妨改日再来。”

      “我……”预料中的碰壁,但苏云辰还不想离去,“他这些天都没来上朝,是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吗?”

      “没有,大人很好,劳您挂念。夜已深了,府里实在不适合接待访客,若副都头没事的话,还请您早回吧。”他的音调平淡,用词不可谓不恭敬,但语气却疏冷得没有任何敬畏之意。

      苏云辰默了默,还是没走。

      杀生挑眉,猜不透他的想法,但却知道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进来。他堵在门口,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副都头还有何事?”

      雨帘在他身后下着,渐渐有愈加凶猛之势。苏云辰抬头,往被杀生占据的门缝里望了望,却根本望不到院儿里。他咬了咬唇,横下了心,用手生生在油伞上抠出了一个大洞,然后递向前去。

      “我的伞坏了,能让我先到府上避个雨,等雨停了再走吗?”

      杀生:“……”

      两相沉静,苏云辰的脸上有些烧,手中举着的破伞虽然尴尬但也没有收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也许是头脑一热,也许是幼稚使然,总之在今晚、在雨幕中、在秦府前,他非常不甘心就这样回去。

      他想见秦殊,想亲口向他确认自己心中的疑虑和不安,哪怕秦殊已经睡了,他在秦府等上一夜也不是不可以。

      终究,他还是又一次在他面前,耍了赖皮。

      杀生正不知该如何回他,僵持之下,只听门后有微弱的脚步声传来,另一个声音出现在门口。

      “阿杀,我来跟他说吧。”

      苏云辰眼皮一跳,还未及做出什么反应,就看见门缝里的杀生已向一旁闪开,换了另一个人站了过来。

      他站在门缝里,问苏云辰道:“怎么?找我有事吗?”

      苏云辰抬起眼,心跳忽而漏掉一拍,他看着眼前秦殊多日不见的脸,这才觉得过去的那十天竟仿佛是度过了一年。

      不过才十天没见,秦殊的脸就又清瘦不少。他衣着整齐,半点也看不出来他已经“歇息”。他一臂垂着,一肩耸着,好像那条臂下正夹着什么东西,只是那东西被门挡住,无论怎样也瞧不清楚。

      他的目光恹恹地落在苏云辰身上,没有过多情绪,好像只把他看做了一个不识趣地、深夜还要来打扰的访客,眉目间显得不怎么耐烦。

      苏云辰见着这样的他,顿时那些疑虑便全堵在喉咙里问不出来了。他忖了忖,终于还是举着破伞,故作轻松地道:“你还没睡啊,那太好了。我伞坏了,能让我到你府上避个雨吗?”

      秦殊垂了眸,去看他伞上那个明显像是人为造成的破洞,良久无语。

      他不说话,苏云辰也就仍是那么站着沉默地看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是提出了一个怎样让秦殊为难的请求,能让他这般纠结踌躇,所以他耐心等着,等秦殊放他进去,然后他可以收拾好情绪,谨慎开口。

      半晌后,秦殊发话了,可发话的内容却让人失望。他说:“很抱歉,不行。”

      苏云辰怔住,“为什么?”

      “因为太晚了,不合适,我让人给你拿一把新伞,你早些回吧。”

      苏云辰迈了一步上前,费解地拽住他想要离开的手腕。

      “不合适?你之前住在我家,我也在你府上留过宿,现在我只不过是想避个雨,你却说不合适?!秦殊,你有什么问题?!”

      最后这句明显是带了气了,连带着他郁结在心口的那些烦闷,就那么不加掩饰地一股脑发作了出来。

      他是真的看不懂秦殊,不明白他葫芦里到底卖着什么药。他看起来总有很多不想示人的秘密,所以他的脸色一会儿好一会儿坏,一会儿你觉得他可以向你敞开心扉,可一会儿他又把那心扉闭紧,任你在外怎样敲打他也是只字不回。

      不合适?他气笑了,这他妈是什么烂理由……

      秦殊神情恹恹,似乎并不想跟他多做纠缠。他单手一拧,将自己的腕子从苏云辰的掌握中挣脱出来,撇开头去,连冷淡的目光都吝于在他脸上停留。

      他薄唇一张一合,“因为我累了。”

      “什么?”

      “因为总是在处理你的事、你家的事,我太累了。”

      意料不到的词句,如同化为实质的针网,猛地向着苏云辰铺扎过来。

      他睁大眼睛,微张着嘴,满脸的难以置信,“你……你在说什么……”

      秦殊抿抿唇,干脆转过脸来直视他,挑拣着最伤人的话语,不管不顾地全都朝着他丢过去,“你不觉得自从和你认识以后我的琐事就特别多吗?你一开始拿被子刁难我的事就不说了,后来的醉酒呢?后来查案时被你揍呢?”

      苏云辰的唇有些抖,眉目间溢出痛苦之色,他不清楚秦殊为什么会突然间和他翻起旧账,于是嗫嚅道:“那……那些事……我不是已经和你道过歉了?……”

      苏云辰突然展露出的脆弱看在秦殊眼里,让他不禁有一瞬的心软,但他知道自己此刻必须要狠下心去,亲自将人赶走,走得越远越好,千万不要回头。

      他等的人还没来,他手中的东西还没有交出去,这秦府大门,苏云辰万万不能迈入一步……

      秦殊咬咬牙,全部的意识化作一双无形的手掌,用力按住自己正在流血的心口。

      他铁着心,继续道:“好,就算这些事都不提,就说最近。是谁擅自行动结果被水仙捉去差点丢了小命?我好不容易把你救回来你却还跟我做游戏接着上演绑架戏码?很好玩是吗?”

      这句话说完,秦殊看到苏云辰已经不光是嘴唇在抖了,连身子都好似发冷一般地打着颤。他面色发白,神情中的痛苦和内疚是那么地显而易见,然而秦殊却还嫌不够似的继续用言语压迫。

      “不光是你,还有你弟弟。你们苏家人真是厉害啊,一个一个全跟绑架犯有缘,下一个是谁?苏云寅?还是苏云巳?要不要我让人拿链子栓你们身上,随时随地跟着?省得再丢了人还要来求着我费心找——”

      “够了!”苏云辰猝然抬起一双猩红的眼,极是受伤、愤怒地瞪着秦殊,“你过分了……”

      秦殊被他瞳中鲜红的血丝触到,蓦地闭了嘴,喉结上下滚动,终是撇开了头,没有再吐出什么阴毒的话语来。

      他低声道:“苏云辰,我早就跟你说过的,我有我的人生规划,有我必须要完成的事情。我们从小生长的环境不同,你不会理解我,我也融入不到你那边去,我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永远也做不成朋友的。”

      你是花圃里的牡丹……

      我是砖缝中的苔藓……

      生来便栽不进同一抔泥土……

      更兼我此刻已是满手血腥,纵是恋你,也再不敢攀缘……

      所以……走吧……就当从没认识我……

      过了许久,苏云辰睫毛颤动,眼眶中已盈了水汽,他最后一次不甘心地问:“这些都是你的真心话?”

      秦殊咬咬牙,“是。”

      杀生拿了一把新伞过来,递给秦殊,秦殊将伞顺着门缝伸出去,递给苏云辰道:“拿了伞,就回去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苏云辰看着那伞,突然觉得很讽刺。他在门里,他在雨中,虽有门头遮挡,可秦殊竟连把门大开都不愿意,只从这门缝中往外待人接物,就好像他是什么令人厌恶的乞丐,他百般不耐之下才开了条门缝来打发他。

      他苏云辰,竟沦落到这步田地。

      强烈的自尊和屈辱碰撞,让苏云辰生生将要落的泪逼了回去。他没有接秦殊递来的那把新伞,也没有再打开自己那把破的,就这样恨恨地瞪了秦殊一眼之后,转过身毅然决然地踏进雨幕。

      雨水瓢泼如洗,苏云辰瞬间浑身湿透,他的背依旧挺直,没有因为雨、因为冷而瑟缩一下。

      他知道秦府的门还未关,秦殊还站在门缝中看,所以他毫不动摇、毫不停留地大步往外走。

      那狼藉的背影,像极了一条宁可饿死也不要嗟来之食的落水狗。

      苏云辰离去了,秦殊不知费了多大的力气才能将那道门缝关上,隔绝了自己凝望着他的视线。

      他转过身,背靠在门上,顺着门板滑坐下去,死死地抱住怀里的木匣。

      那里正装着文如海的人头,十天过去了,纵是拿再多的冰镇着,尸首也要开始腐烂,所以天枢便给他打了个匣子,用来盛装那个人头包裹。

      他的手搭在木匣上,轻声问身旁的杀生道:“二爷,什么时候来……”

      杀生侧目,听出了他语气中一丝坚持不住的颤抖,皱眉道:“二爷不一定会来,吴良走了十天了,不也是一点消息没有?我看你最好不要抱太大希望。”

      秦殊没说话,只是兀自坐在地上,眉目阴沉,浓黑的睫毛垂下将眸子遮住,谁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杀生抬头看看天色,“这么大的雨,就算是来也不会在今晚了,你回去歇着吧,别等了。”

      秦殊没动,杀生便也不催,只陪着他在门廊下站着。忽然听得雨中由远及近传来一阵细碎的车马声,他便开了条门缝往外瞧去,就见原是一辆马车,正穿过雨幕向着秦府驶来。

      杀生定睛一看,见那车辕上坐着一人,披着雨蓑,擎着缰绳,赫然竟是消失了十天的吴良。

      他顿时激动起来,拍了拍秦殊的肩膀,连声道:“来了来了!二爷来了!”

      秦府大门轰然打开,秦殊起身,看着那马车在秦府门前停下,吴良翻身下车,过去掀了帘子,迎下两个人来。

      秦殊原以为今晚的心不会更冷了,直到他看见最后下车的这个人时,全身的血液竟好似被冻住了般,一时间不能流淌。

      他的面容血色尽失,瞳孔剧震,一时间竟忘了见到那人时该有的礼数,就那样死死地抱着怀中的木匣,直愣愣地站着,骇然张口。

      “圣……圣上……”

      沈灼姿态倨傲,站在兰松林为他撑开的伞下,凝了秦殊片刻,忽而笑了。

      “秦卿,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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