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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六章 颠覆 秦:你们变 ...

  •   这一次,秦殊足足睡了五天才醒。他醒来的时候,兑七正坐在他的床边,拿着一方帕子,托着他骨节分明的手,低着头仔仔细细一根一根地为他擦着手指。

      秦殊的大脑略显迟钝地转了一转,忽然意识到他在做什么的时候,便突然一下将自己的手抽回来,一对黑眸半是警觉半是诡异地瞪着床边的兑七。

      手里蓦地一空,兑七抬头,正对上秦殊一双清醒的眼,他也不觉得尴尬,冲着秦殊笑了一下道:“大人,您醒了。”

      “你在做什么?!”刚睡醒的病人似乎有起床气,语气相当不善。

      兑七看了看手里的帕子,不以为意,“哦,这个啊,这帕子是我用药水浸过的,用它来擦手,可以舒筋活血,促进伤愈,也对病人有安神之效。”

      “……”秦殊垂了眼皮,暗骂自己有病。因为他自己对苏云辰起了那样的心思,就连带着对所有男子之间的触碰都变得及其敏感。

      他方才的确是觉得被另一个男人抓着手指摩挲有些过于狎昵,却忘了兑七是大夫,在大夫眼中,恐怕他此刻就算是赤身裸体,也都不过是一堆器官组成而已,没什么好看的。

      他略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想掀开被子坐起来,却不曾想这一掀被子,又被石化在了当场。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可怜文状元的脑袋学富五车,但他此时瞪着自己的前胸,却找不出任何一个词汇可以用来形容眼前的境况。

      他藏在被子下的身躯此刻是光着的,但又不是全光着,唯一的布料就在他胸口处,垫在他怀里那个人头包袱和自己的胸膛之间,一共三层,染透了血,已看不出本来颜色,但单看材质,还是依稀能分辨得出那是他昏过去前穿在身上的外袍、中衣、亵衣。

      那三层布料切口齐整,像是被利器裁下,如今只剩了一尺多宽的圆片摞在一起,再认不出原先衣服的样式。布片上,他的手臂还在将那个人头包袱紧紧地按着,位置没有丝毫改变。唯一不同的就是,那个包袱的外围用毛巾裹了冰,像绷带一样地紧紧缠绕起来,整个包袱都透着丝丝的凉气,和包袱里的血腥味儿绊在一起,竟意外地没那么难闻。

      秦殊正不知道该说什么,兑七见状,便体贴地为他解释,“大人刚回来的时候全身是伤,我们为了给您治伤就必须要脱去您全身衣物。无奈您将这包袱抱得实在太紧,根本不松手,没有办法,我们才把那身衣服全剪了,勉强掏出个洞洞来。至于那个包袱,您昏过去五天,五天都不曾松手,若是不用些冰镇着,只怕那里面的东西早就烂成汤,没法要了。”

      秦殊知他说得属实,可眼下这情况饶是他再怎么镇定也有些不适应。这还是他长大以后第一次和人如此彻底地坦诚相见,偏偏兑七这个不会拾人眼色的还杵在这里不动弹,于是他只好默默地又把被子盖回了身上。

      兑七无知无觉,继续没眼色道:“大人还要继续睡吗?睡多了容易头疼,不如起来吃点东西?”

      秦殊面有愠色,皱着眉道:“你出去,我要穿衣服。”

      “哦。”兑七点点头,波澜不惊地起身,从柜子里替他拿了一套新衣过来,“大人刚醒,手脚估计没什么力气,让我来服侍您穿吧。”说着便抖开一件雪白亵衣,作势要来掀他的被角。

      秦殊大窘,连忙低吼一声,“出去!”

      见他确实生气了,兑七这才作罢,将衣服放在床尾,终于站起身走了。

      目光一路盯着他出去,又过了片刻,确认他走远了,秦殊这才光着身子下床,赤着脚先去把门闩了,这才转回到床铺坐下。

      太奇怪了!就算兑七是大夫,对大夫来说他是病人,瞧见他的裸身也没有什么羞耻感,但他的态度也很奇怪。

      他记得自己府上的这些人,除了被委派任务,从来不会跟自己有什么多余的对话和动作,之前有一个清欢是例外还有情可说,但兑七……

      他可还记得自己刚进府的时候,就曾经让他自服毒药差点死掉,再怎么说他也不可能会对他有这么多的亲密举动啊。

      又给他擦手指,又给他穿衣服什么的……

      秦殊略想了想,顿时涌起一身恶寒,连忙抖了抖肩膀,像是要抖掉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把包袱暂时搁在腿边,从床尾拿过那套衣服三两下穿上,然后就开始发呆。

      他昏过去五天了,外面有没有什么风声?镇远将军被杀,朝廷上有没有乱套?会不会外面大街小巷里正满是官兵,要全城捉拿杀人凶手?

      他伸出手摸了摸被冰镇着的人头包裹,心头一阵苦涩。

      他终究,还是成为了这把开刃的刀子,从此不再有自我,从此,再无法回头。

      或是伤人,或是折断,这就是一把刀子的命运。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个他宁死也不想伤害的人,他保住了。

      秦殊的视线飘远,看到盥洗盆旁边的架子上,堆了一堆衣服,全都还带着血,看上去应该就是被剪出大洞来的那一身。

      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也许是忘了打扫,又也许是因为这些天除了兑七这位大夫,其他人根本就没有进来伺候。总之,这些衣服并没有被收走,而是就那样堆在一起,将秦殊当时伤重的惨况全数如实地反映了出来。

      秦殊看了两眼,站起身来走过去,将它们抖开,一件件地看着。

      这些其实已经不能称之为衣服了,根本就是一堆破布而已。他拎起一件上衣,那上面被扎了好几个洞,后襟和两袖上也都有着不同长度、宽度的裂口。

      秦殊记得,这是拼杀到内院的时候,那些蹿出来的亲兵砍的,而那些破洞,则来自于将军府中或高或低、藏头露尾的那些弓弩手。

      他又拿起一条长裤,这倒是比上衣完整些,但也只是五十步笑百步,只见这条裤子的一只裤腿被横着割了一个好大的开口,只有一小段还堪堪连在一起没掉下来,足以见得这道伤当时是多么地险。

      秦殊看了看自己的小腿,那里果有一道狰狞的伤疤,横贯在迎面骨上。他记得这道伤是他迈进主卧的门槛时,不慎被蹲在门后的一个亲兵偷袭,一柄弯刀勾着他的腿割去,热血飞溅,几乎让他就此伏倒,做了刀下亡魂。幸亏他滚地缓冲之时反应迅速,抬手一扬,曦光剑擦着那人的脖颈划过,二人境况对调,为他博得了一线生机。

      伤口如今虽被处理,可余痛仍在,秦殊放下裤子,又去翻看其他。

      襟领、坎肩、靴袜……无一不变得破破烂烂、血渍斑斑。他翻到最后,是他的腰封,抬起一抖,从里面掉出个东西来,令他的眸色一深,黯淡下去。

      光洁的地上,躺着一小把干枯的、血红的、掉了穗子的、散架变形的狗尾草。

      它皱成一团,那破损的程度让他甚至都辨不清它原来被编成的样貌,是个兔子?还是个蜻蜓来着?

      秦殊弯下腰,有些颤抖地伸出手,想把那捆草拾起,却不料才刚刚碰了一下,也没使多大力气,那草便碎成了渣滓,无论怎么也拈不起。

      心,突地疼了一下。

      是比身在将军府中腹背受敌,刀刃砍上身躯、箭镞射入皮肉还要加倍的疼,让他直不起腰来,呼吸都要凝窒。

      他看着那堆草灰,仿佛是看见了一双如棋的眼、一个明媚的笑容,也正如此一般灰飞烟灭,离他远去。

      他受不住,于是阖上了眼睫,蹲在那堆灰旁,逐渐湿润了眼。

      命如此,纵是生机多盎然,终不过一晌贪欢。

      爱别离,求不得,他们的缘,竟浅到连几根草都栓不住……

      “叩叩叩——”

      “大人,是我。您穿好了吗?开下门吧。”

      是兑七。

      秦殊抹了下眼,站起身来,先去床上抱了包袱,这才过来给他开门。

      门一开,兑七打眼看到仍被他搂在怀里的包袱,也没说什么,只是拎着手里的食盒迈进门来,将里面的吃食往桌上摆。

      “大人刚醒,吃不了太油腻的东西,我便让厨房做了些米粥,您先将就着填些肚子,等四个时辰之后,我再让他们做些精细的过来。”

      “麻烦你了。”秦殊挟着包袱,往桌边走去。

      虽然他不适应兑七如今骤然热络的态度,但他毕竟将自己照顾得周到,一直以来又没有胁迫自己做过恶事,反而每每受伤都要连累他们操劳。

      若说这秦府里有什么人是他不曾厌恶的,大概也就是他们起死九宫里善医的这三人了。想罢,秦殊便随口道了这句谢。

      然而这四个字落在兑七的耳里,却如同一声闷雷,让他愣了一下。还记得相见之初,他的确也曾短暂地恨过这位岁数不大的“大人”,他年纪轻轻,就已经通过让他们自服毒药,来测试他们的能耐与忠心,可想而知他肚子里还有多少损招坏水。所以虽为下属,兑七却也一直本本分分,只拿他当一个不得不侍奉的主子,从未给过他好颜色。

      但这一回给他治伤,兑七却着实被触动了不少。到底是医者父母心,他今年二十有六,虽然把小他八岁的秦殊当成儿子看待有些托大,但若是当成弟弟那也无甚不可。兑七看着他伤重的惨样,说马上就要撒手西去真的是毫不夸张,然而即便是这样,他也紧紧地搂着那个人头包袱死也不放,就好像那包袱拴着他最后一丝命脉,任谁看了能不心疼?

      所以他便也不去计较了,人在屋檐下,谁能不低头?喝毒药就喝毒药吧,反正自己现在还活蹦乱跳地,哪如那病床上的人更惨呢?

      兑七嘀嘀咕咕地在心里想了这许多,见秦殊坐到桌边,仍是打算吃饭都抱着那包袱,终于忍不住道:“大人,您吃饭的时候就把包袱搁一边吧,我不碰。”

      秦殊却没搭理,依旧是抱将它着,另一手拿起汤匙在碗中一舀,不由得俊眉蹙起。

      又是药膳粥……

      他觉得自己喝这个已经快喝吐了,之前吴良耍他喝了两碗,又在苏云辰家喝了多半月,没想到回了秦府,还要再喝……

      再喝下去,恐怕他的舌头就要废了……

      但没办法,谁让他最近时运不济,辗转多伤,身子就没好过呢?更何况兑七还在旁边站着,大有他不喝完亮出碗底就不走的势头。所以长痛不如短痛,还是捏着鼻子一口灌下去,早早打发了事吧。

      想罢,秦殊干脆连汤匙也不拿了,直接端起碗来,打算牛饮。

      然而,预料中的苦涩没来,反而是一股浓郁的甜蜜蹿上舌尖,在他的口腔里化开,弥漫。

      秦殊挑眉,看向兑七,“你放了糖?”

      兑七诚实答道:“不是我放的,是坎一。他怕大人觉得苦涩,往这粥里加了两勺桂花蜜。”

      “……”

      秦殊瞪着他,方才的甜蜜还萦绕在舌尖,激得他好似喉咙里也要起上一层鸡皮疙瘩。

      如果有什么事能比他睁眼醒来就看到兑七为他擦手更诡异的,那恐怕就是坎一在熬粥的时候放糖了……

      谁能想到一个五天前还带着兄弟用毒针扎他的人,会在五天后因为怕他觉得苦而往药粥里放糖?!

      他昏过去的这五天里,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啊……

      他越想越心惊,越想越诡异,剩下的半碗粥是无论如何也不想再喝了,他把碗一推,站起身来。

      “大人要出去走走?”兑七收拾了碗筷问道。

      “我去见吴良。”秦殊冷着一张脸说道。他要去见他,让他兑现承诺。

      兑七没说二话,只是老实地跟在后面。

      事实证明,秦殊醒来之后受的惊还远远不止这些。他抱着包袱一推门,院子里正在打扫的几人见了他便立刻站直了,破天荒头一遭地向他问好。

      “大人,您醒得好早。”

      “……”

      秦殊步子一顿,神情复杂地研究着这句四六不靠的问好。听他们这意思,自己醒得早了,还应该再去昏个十天半月?

      兑七瞅见秦殊面色不虞,便笑了一声为他解释道:“大人莫怪,咱们这府里的人除了我们起死九宫,大多都没上过几天学堂,胸无点墨,他们的意思是‘大人,早,您醒得好’。”

      “……”没想到有一天他和这帮人说话还需要用翻译,秦殊无语了片刻,也没说别的,提步便要往吴良住的房间走。

      他刚一动,离他最近的寻香燕便拿着抹布跑来,恭敬地看着他,主动与他搭话:“大人要去哪里?有何吩咐?”

      秦殊被他拦住,便多看了他两眼,他记得他们以前从不在他跟前多话的,怎么现在这样子多少有点……额……无事献殷勤?

      “没事,我找人。”秦殊淡淡道。

      “您要找谁?属下现在无事,可以为大人去办。”

      “……”

      果然不正常!秦殊轻咳一声,将视线从他的脸上移走,“不用,我找吴良。”

      “哦,大人要找吴管家,可惜他现在不在府中。您要不先回房歇息,等他回来以后属下再去叫您。”

      “出去了?”秦殊不悦,“去了哪里?”

      “不清楚,只知道吴管家走的时候神色不妙,属下也就没问他去了哪里,要走多久。您找他何事?若是着急,交给属下去办也成。”寻香燕嘴皮子倒得很快,似乎很乐意从秦殊这儿领个跑腿的差事。

      “大人要找他办的事你帮不上忙,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杀生的嗓音从转角处传来,寻香燕一愣,于是顺从地闭了嘴,接着去擦他的廊柱去了。

      秦殊看着走来的杀生,没给他丝毫的好脸色,“你知道他去哪儿了?”

      他目光凌厉地射向杀生,但杀生却毫不介意,他扫了一眼仍被秦殊抱在怀里的包袱,平叙着说道:“大人找吴良无非是为了要见二爷,他去请了。”

      秦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吴良如约去请二爷了,那个谜一般的人物,他就要见到了。

      隔着一道秦府院墙,墙里的人心事重重,而墙外,也正如秦殊所预料的那样——乱了套。

      镇远将军被刺的消息从第一天夜里便在越州引起了轩然大波。

      文如海的身份特殊,不仅坐领镇远将军一职,其妹更是于大前年春被选召进宫,隆宠极盛,去年腊月诞下六皇子沈琰之后更是被封为贵妃,文家一时风头无两,变成了嘉裕帝面前的红人。

      文如海之弟文如松在听闻兄长被刺惨死的消息后,立刻快马加鞭从驻扎在城郊的军营里赶回,连夜闯入宫中面圣,要求宫廷彻查此事,将文如海头颅寻回,将凶手绞杀于将军坟前,以慰其兄在天之灵。

      嘉裕帝闻听此讯大恸,立即下诏,命房太尉亲至军中整肃军务,着兵部协同对文家军势力进行规整,同时派殿前都指挥使裘千岁持御诏往文府彻查此案,即刻将凶手捉拿,不容姑息。

      然而圣旨颁至千岁府时裘钰却不巧因染病而卧床不起,这差事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苏云辰这个副职身上。

      是夜丑时,当苏云辰一边披着衣服一边被从床上叫起来去前厅接旨的时候,正听见文如松带着文家亲兵在门外吵吵嚷嚷。

      “副都头?我哥哥被人割了头颅,圣上就派个名不见经传的副都头来查案吗?!未免太看不起人!我们兄弟常年在外驻守,哥哥回来省亲才半月便遭此横祸,这么大的案子,那姓苏的是有六个脑袋还是十只眼?若是让凶手跑了,皇室该如何向我文家交代?!”

      这声音又粗又厚,听上去眼前就能立刻浮现出一个拿着大刀,面容粗犷的莽夫形象来。

      “将军小点声,咱们现在在皇城,不可妄议朝廷……”

      “不可什么?!我文家在边疆为朝廷开疆拓土的时候,当今圣上还不知道在哪撒尿和泥玩儿呢,如今我哥哥无故被杀,老子声音大点儿都要被人说三道四吗?”

      “小的不是这个意思……”

      “一群废物!”

      “……”

      正在前厅颁旨的兰松林听到这一番叫嚷,略带尴尬地看了一眼面前的苏云辰,憨笑道:“呵呵,苏副都头莫笑,文将军言语粗鲁脾气暴躁,常常口无遮拦,即便是方才在大殿上也是如此性情,圣上也拿他无可奈何。还请副都头尽快将旨意接了,早早起身去将军府吧,别耽搁了案情。”

      苏云辰眨眨眼睛,既然连皇帝都管不了他在此大放厥词,那他这小小的副都头更说不了什么了。于是,他便接了旨意与兰松林一起往外走。

      到了门口,见到那叫嚣不停的文如松时,苏云辰想,他果然与想象中的莽夫形象差不离。个头不高,却是膀大腰圆,面上胡子拉碴,一双豹目环睁,在看到苏云辰的时候眼珠子都瞪得差点掉出来。

      “就是你这个毛没长齐的小子来查案?!你有十几?!断奶了吗?!他娘的,大樾真没人了!”

      苏云辰听了这番嘲贬也不生气,只上前幽幽地道:“文将军好嗓门,只可惜嚎丧嚎错了地方。”

      “你——!”

      “我们若再不走,恐怕令兄的尸体就臭了,到时候就算我长了六个脑袋十只眼,也什么都查不到了。所以你那力气,还是省省吧。”说完,苏云辰便径自引人往将军府寻去。

      文如松恨他恨得牙痒痒,但此时的确没有更多发作余地,便也只得暂压下这一口气,跟着一起往将军府奔去。

      此时虽已夜深,但因为出了命案,所以将军府里外都灯火通明地。苏云辰走到离将军府还有三十步遥的时候便拧紧了眉,因为正从那空气中源源不断飘来的,是一股一股令人难以忽略的血腥气。

      不是只有文将军被杀?这么浓郁的味道,那得是死了多少人?!

      苏云辰面色沉重地迈进府门,映入眼帘的一片赤红景象令他的血液几乎逆流,心脏冷冷一抽,说不出话来。

      躺着的、趴着的、挂着的……满屋满院尽是死人,一些还能动作的亲兵正慢条斯理地收着尸,他们的身上也都挂了彩,但至少还有条命在。

      文如松一见这景象登时便红了眼,在院中扯着脖子怒吼道:“这是哪个王八羔子干出来的缺德事,让老子逮住了,老子杀你全家!”

      苏云辰沉着脸,俯下身快速地验着那些尸身上的创口。那创口非常好认,只有一种,又细又长,看上去像被什么极薄的利器所伤,是一柄软剑?!

      心口“砰”地一下好似被什么人猛锤了一记,令他站起身来的动作有些不稳,手也情不自禁地发起抖来。

      脑子很乱,意识似乎也有些不太清醒……

      这伤痕的样式,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就在不久前,在另一拨死尸的身上……

      有一个人名字,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从他的脑海深处跳了出来,又在第一时间被他掐住死死地按了下去。

      不会!不可能!那个人决不会骗他!

      可那个人也说过自己习武是为了复仇……

      那个人的武器是一柄软剑……

      灭门之仇……

      苏云辰的呼吸粗重起来,被自己脑子里的两种念头纠缠得喘不过气。他背对着众人站立,无人看见他此刻的瞳仁里,正交错变幻着复杂的神采。

      恐惧的、忧虑的、失望的、恼怒的……那些神采像是要把一个人脑子里固有的某种思想割裂撕碎掉,重新拼整,再缝合出一个五官不全的、四肢残缺的模糊人影。

      苏云辰本能地想去相信,他之前信过一次的。他甚至还记得他当时脸上的苦楚,还记得他惊惶不安颤抖的睫翼,他倾听了他的隐衷,他信了的!

      所以他这一次也想接着相信,可是在看到那满地横尸之时,他犹豫了……

      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是又一次被骗了呢?

      细想起来,自己从来都没有深入地了解过那个人,万一……连他的名字……都是假的呢?

      苏云辰冷不丁打了个寒颤,紧紧地咬住了自己的后槽牙,避免这种突如其来的齿冷在人前发出任何声响。

      他叫过来一个正在收尸的亲兵,强做镇定地问道:“我问你,你可识得今晚夜闯将军府行刺之人?”

      亲兵摇了摇头,“他罩着夜行衣,蒙了面,我们看不清楚。”

      “那你总该看得清人数,造成了这么大规模的伤亡,怕不是来了六七个杀手?”

      亲兵再次摇摇头,“没有,就一个。”

      “就一个?”苏云辰心下一惊,他知道那个人实力不俗,但仅凭他一个人一柄剑,真能杀得出这重围?

      “没错。”那亲兵言之凿凿,“那人从来到去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盯着的,虽然没能拦住,但他的一举一动却绝不会看错。”

      苏云辰心下有着忖度,他转过头,对着门外应召前来的自己的人马吩咐道:“那凶手就算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单凭自己逃出生天,一定有帮手在附近留下痕迹。你们几个,去把这将军府里里外外搜索一遍,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

      “是。”侍卫领命而去。

      他的侍卫,都是从宫里调出来的,敏锐如鹰、洞若观火,他们一定能够找出什么线索,找出今晚行刺的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随便什么人都好……只要能证明有痕迹不属于那个……

      苏云辰哽了一下,随后脸庞腾地烧了起来。他在做什么?他是在企图包庇心里那个呼之欲出的嫌犯,企图寻找一切可能来抹杀掉心里那个污脏的想法。

      他素来自诩正直,怎么如今却……

      苏云辰攥紧了拳头,在原地站得好像一尊无情的雕塑,但其实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在这雕塑冷硬的表皮下,此刻正翻腾着怎样的汹涌。

      “找到了!”一个侍卫响亮的声音从后堂传来。

      苏云辰的心猛地一跳,找到了什么?!找到了其他人出没的痕迹了?!

      他刚想迈步向前走去,却不料被文如松大手一拦,挡在了后面。

      “找到什么了?是那个王八羔子行凶的证据吗?快让我看看让我看看,让我找到非剁了他丫的!——”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却见那些侍卫抬了一个朱漆打钉的木箱,正合伙将它搬运出来。

      文如松停下脚步,拧眉问道:“这是什么?”

      侍卫不答,将那木箱抬至苏云辰脚边放下,行礼道:“禀副都头,我等在文如海将军寝屋的床下找到这个朱漆木箱,里面物品事关重大,我等不敢擅专,特将木箱完整呈上,请副都头裁夺。”

      苏云辰审视的目光在他们几人脸上逡巡一圈,最后又落在了那个木箱上面。他的心里其实也有些忐忑,但想想之前怀府的那封信和那把刀,又似乎多了点希冀似的,便点了点下巴,冷肃道:“打开。”

      侍卫得令,将箱盖在众人面前揭开。顿时,那里面红艳艳、金闪闪的一箱物件便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了众人眼前。

      苏云辰见了那物倒吸一口冷气,文如松见了那物则反应更为剧烈。

      他瞳孔骤缩,猛地往后踉跄一步,冷汗瞬间布满了额头,随后紧跟着的又是极端的愤怒,大张着嘴讲不出一个连贯的句子。

      “诬陷……栽赃……有人要害……害文家……!!!”

      苏云辰看他一眼,随即命令侍卫将那些物件从箱中取出,一一摆放出来。

      有着二十四梁金珠翠点的通天冠一顶、绣织着云龙纹的绛纱袍一件,并领袖裙裾齐全,金玉大带一副,蔽膝佩绶,白袜黑舄,俨然是一整套的天子冕服!

      私藏天子服饰,此乃大逆不道!

      “呼啦”一声,四周一排文府的人相继朝那箱东西跪去,无一不低沉着脑袋不敢抬眼。

      文如松盯着那些东西涨红了脸,语无伦次道:“一定……一定是有人故意……要害我兄长……是那个……是那个刺客!!!他杀人灭口!他嫁祸栽赃!”

      苏云辰于是又把视线转投给之前问话的那位亲兵,“我记得你方才说,那刺客从进来到出去都是在你们眼皮子底下盯着的?他有带着这个箱子吗?”

      “啊……是吗……应……应该有吧……?”那亲兵神不守舍,脸上已被惊得一片苍白。

      苏云辰自如他们已回答不出,于是也不再管一旁还在喃喃自语的文如松,沉声对着自己的侍卫发号施令:“立即将文府包围起来,将证物进行保护,任何人不得私自走脱。我要即刻入宫,面见圣上。”

      “是!”侍卫们声如洪钟,领命散开。

      仿佛是胸中将熄的火苗复又燃烧起尺高的烈焰,苏云辰用力地阖了下眸,紧接着便转身出府乘上快马,朝王宫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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