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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四章 天梯 秦:从今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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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秦府,秦殊便看见吴良立在门廊里,恭恭敬敬地弯着身子,像个忠厚的老仆。
“大人回来啦,有没有用过膳?若是饿了小的立刻吩咐他们去做,还是说大人想先沐浴,好好地松一松筋骨?”
秦殊睨了他一眼,没把他这不合常理的谄媚当回事。从一个江洋大盗变成伺候人的秦府管家,吴良似乎是觉得这身份新鲜好玩儿,时不时地便要惺惺作态地演上那么一出,仿佛是从中找到了什么乐趣一般。
他初时看了觉得恶心、不适,可看的次数多了,也就习惯成自然,索性由着他去了。反正每到这时候,至少说明他心情不错,不会变着法儿地来摆弄自己。
于是,秦殊收回目光,越过他去,迈开大步往院儿里走。
“都不要,你去把大伙儿都叫过来,有桩紧急的事情要你们去做……”
正说着,他一脚踏入院子,猛地停顿了下来。剩下的话他压在喉间没有再说,只因他看见除了仍在苏府的齐伍和兑七,剩下的三十三个人此刻竟全都站在院子里,正负着双手,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对,是盯……
六十六只黑漆漆的眼珠,三十三道鹰隼一般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令他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发毛……
吴良跟在他的身后迈进院儿来,见他杵着不动,好奇问道:“大人怎么了?有什么紧急的事情敬请大人吩咐。”
秦殊蹙紧了眉,语调阴沉下来,“这是在做什么?”
“不是大人说的要把大伙儿叫过来?须臾前的事情,大人忘性怎么这么大?莫不是病糊涂了?”吴良眼冒精光,明着装傻。
秦殊的视线下移,停在了摆在中间、众人身前的一把太师椅上,指尖突然控制不住地微抖,立刻被他一把掐住,攥入掌心。
吴良顺着他的视线也往那椅子上一瞥,幽幽道:“大人在问那把椅子?这不是听闻大人病体初愈,大伙儿想要表一表忠心,让大人您好好歇歇么。让他们几个给您捏捏肩膀、捶捶腿,好好地舒服舒服、逍遥逍遥。”
秦殊的脸色逐渐变得铁青,他一言不发,槽牙咬得咯咯作响。如果他这时候再不明白吴良的意图,那他这昏暗的十年可谓是白活了。
这把椅子,平时放在正厅里,他经常坐,然而当它出现在这个地点这个情境,便不再是把普通的椅子了,它成了把刑椅。
秦殊的眼前忽然一阵恍惚,仿佛又看到了多年以前,吴良在类似这样寻常的椅子上对人施展的刑罚。
那是他被吴良管教之后的第二年,他正在院里练武,几名小卒扭着一个口里不住骂着脏话、挣扎不停的男人走进来,按在了院儿里一张椅子上绑好。
“姓吴的,我□□八辈儿祖宗,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否则看我不把你大卸八块,粉身碎骨!”
吴良跟在他们后头进来,一听这话乐了,“我祖宗都死绝啦,你要操他们是得下去再说,不过在那之前,我得从你这儿套点话出来。”
“我呸!老子今天就算自个儿把舌头咬断了,也不会告诉你一个唾沫星儿。”那男人骂得声音很大,眉毛倒竖,整张脸庞憋得通红,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吴良面无表情,“是条汉子,不过待会儿还是不是就不一定了。”
说着,他一转眼见到小秦殊还拿着剑瞧着这边发愣,便招招手将他唤了过来,指着那被绑在椅上的男人说道:“你看,这人多硬气,犯了滔天的事都不怕,为了不泄露秘密不惜将自己的舌头咬断,真叫人敬佩。不过呢,也许他只是装出来的,让我们来检验一下。”
于是,年仅十岁的小秦殊便亲眼看着吴良手下的那些小卒用布条勒住男人的口,而后人手握一只拇指粗细大小的锥针,在那男人的前胸、两肋、下腹、腿腋随意地戳弄,捅出了一个又一个血窟窿。
那男人初时还能挺住一声不吭,可突然一下不知被戳到哪里,竟是双目圆睁,发出了杀猪一般的叫喊。随后,他便目光涣散,冷汗涔涔,再也坐不直挺,一给他松绑他便歪歪扭扭地滑到了地上。
这时,秦殊才看见他身下惨不忍睹的境况。原来那椅面能拆,拆除部分之后便露出一个大洞,人手能够从洞中探入。而方才,那男人便是如此被探入之手袭了浑身上下最脆弱之处,登时鲜血淋漓,痛得魂若出窍。
秦殊看得大骇,被吓得气也不敢出。吴良则悠哉游哉地走过去,扯落他嘴上的束缚,瞧着他乐道:“怎么样?这一下子逍遥不逍遥,还能不能□□祖宗了?”
那男人疼得几近昏死,却还是梗着脖子,转过来用怨怒的眼神盯着吴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啐出一口血。
那口血喷在了吴良当年的脸上,也把秦殊的神智喷回了此刻的秦府。
他抿紧了失去血色的唇,冷静地看着院中那张木椅。
他不知这椅子有没有被动过手脚,也不知那些人手中有没有拿着那些拇指锥。吴良要问他什么?要怎么问?他心里猜测了几个答案,却始终拿不准,唯有此刻渐渐开始发木的手脚泄露了他的身体对这刑罚生理上的恐惧。
吴良玩味地欣赏着他的神情,似乎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提着唇邪笑了一下,说道:“大人应该对这阵仗有印象吧,小时候见过的。不过大人也不必紧张,这把椅子上没有掏洞,那些拇指锥也都是早就过时的玩意。您是大人,我们不会对您如此粗鲁的,只不过是有几句话想向您问明白而已。”
秦殊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勉力支撑着自己的冷肃,沉声道:“有什么话等回来再问,我现在有人命关天的事情要处理,最多两个时辰,我就回来。”
说着,他便转身要走。看如今这情势,想要动用这些人去找云申应该是没指望了,他还是自己行动吧。
刚一提步,他的肩膀就被吴良抓住,硬生生地逼停。秦殊扭头看去,目光森寒,然而吴良手上钳制着他的力气却不松,像是一只装了机簧的铁钩子,要抠进他的肉里,捏碎他的骨头。
“大人急什么?”吴良笑着说道,“小的也不过是问几句话而已,不会难为大人。再说了,大人方才还想要集众人之力去办那桩紧急的事情,缘何此时却不用了?放心吧,问完这几句话,大人要小的们上刀山下火海,小的们都会赴汤蹈火的,毕竟咱们现在的身家性命,可都是跟大人绑在一起的呢。”
秦殊瞪着他脸色愈冷,但此刻确也别无他法。不消说自己是否能在这些人的围攻下全身而退,便是这争斗的工夫他也耗费不起,不如冷静观之,看如今这局面究竟有何玄机。
“有话便快问,不要耽误工夫。”秦殊最终沉着嗓撂下这一句,腰板越发挺直,显出骄人的傲气来。
吴良心内发笑,扬起下巴朝他身后一点,“大人请上座。”
秦殊咬着牙,肩膀一抖,挣开了吴良手上钳制,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那张椅前,乜斜着眼眸看了左右一眼,转身慨然落座。
甫一落座,立时便有六人上前,抖开了手中一个小包袱,取出了六根长针来。那针比针灸用针要更长一些,上头开个喇叭口,与针尖空心通气,极像是放血之用。
执针的正是起死九宫里善毒的那六人,看着他们,秦殊隐隐觉出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为首的坎一执着银针,蹲在他身前,抬眸瞧了他一眼,微微颔首道:“大人,得罪了。”
说着,他向其余五人使了个眼色,便一同施针,将那六根开着口的长针纷纷扎入秦殊的双脉要穴,又熏一只香炉摆在秦殊眼前,里面燃着些味道沉腻的药粉。
银针埋入之初,仅仅如蚊叮一般有浅浅的痛痒,随即便毫无感觉。倒是那幽幽燃着的药粉气味,初时令人闻之欲睡,片刻之后,竟隐隐有恶心欲呕之感。那药气逐渐弥漫至秦殊的周身,甚至开始顺着那长针的喇叭口往里钻探,侵入皮肉,舐吻骨血。
秦殊不识此药厉害,只觉得头脑昏沉,渐有气血不畅之感。
吴良在离他三丈远的地方站着,静静地看着坎一他们施针、熏药,并不说话。直到秦殊的面部表情开始因为药粉的作用而产生了细微的扭曲,他才开口问出第一句。
“大人为何要我等倾巢而出,于越州搜城?”吴良的声线阴鸷,紧盯着秦殊的反应。
秦殊竭力地压下腹中翻腾,抬眸与他对视,“找寻潜逃的通缉要犯水仙。”
吴良冷冷一笑,“大人,你没说实话。”
随即,六宫出手,蓦地掐住了那些长针,一弹一捻,灌注在针中的药气被激荡,登时便在秦殊的体内引发出剧烈反响。
“唔——!”
秦殊死咬着嘴唇,额上冷汗瞬间淌落,身体一下子绷紧,扣在椅子扶手上的双掌几乎要把那木块捏碎,也不能缓解体内一丝一毫的痛楚。
这时他才发现,这种拷问的方法远比那拇指锥难捱多了。
那药粉定是有毒的,经过燃烧之后药气顺着长针的开口进入体内,与血肉触碰,平静时什么都觉不出来,然而只要稍加震荡,那药气的毒性便会被瞬间激发,沿着奇经八脉游走。每震荡一次,那毒便激发一次,犹如万蚁噬肤,又如燎原之火,要将他的每一根骨头都熔化掉,却又偏偏挠不得、阻不得,只能硬生生地挺着。活像是被串了签子架在火上的鹌鹑,明明毛都被拔光,五脏六腑都被捣烂,却还是必须得睁着一双眼睛,亲眼看着自己的每一寸肌肤在火舌的撩拨下,变得焦黄、卷缩。
吴良静静地等着他的神情重归平静,开口再问:“大人想好了再说,你为了找谁?”
秦殊咬了咬牙,遏住唇齿的颤抖,沉声道:“找寻潜逃的通缉要犯水仙。”
吴良挑眉,似乎是讶异于他竟如此硬气,丝毫不肯说出苏云辰的名字来。不过这也好办,他手里还有其他的牌。于是,他抬手止住了坎一等人意欲再次捻针的动作,换了个问题。
“那为何逮捕到水仙之后,大人却没去衙门亲审,而是回了苏府?”
“此一案我为监审,主审乃是刑部尚书杜大人,我不必事事亲往。更何况怀府一案,我已有眉目。”秦殊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沉缓说道。坎一他们没有再动针之后,体内的痛苦与骚动都在慢慢平复,但秦殊明白,下一次剧痛随时会来。
“哦?什么眉目?”
“怀士银通信之人的印章落款与徐官人所执折扇上姓名落款的字迹相似,应为同一人笔墨。水仙等劫囚一干人等藏匿之处又为裴氏旧居,凡此种种,不应为巧合。我前阵子派清欢去彻查户部尚书裴鑫的关系网,想来现今已有结果。”
清欢闻声出列,恭敬禀报道:“回大人、管家,与怀士银私通书信之人确系户部尚书裴鑫无疑。刑部日前曾传讯于他,又从裴府搜出脏银三千八百七十余万两。大刑之下,其与怀府勾结以及雇凶灭口之事皆已招认,财产全数充公,目前此人正押于大牢之内听候圣上裁夺。”
“那怀士银的下落想必他也已经供出了?”
清欢摇摇头,“不,裴鑫为了将自己择清,命令那些人劫囚之后将人就地处决,湮灭痕迹,所以他并不知晓怀士银下落。”
吴良双臂环胸,目光危险地看着秦殊,讥嘲地牵了牵唇角,“大人,裴尚书是死是活还是遭报应,吴某一点兴趣都没有。但您可别忘了,怀士银是二爷要的人,如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您拿什么向二爷交待?”
秦殊丝毫不为所动,他掀起眼帘,冷冷地看过去,“二爷要的人?二爷的目的如果真在于他,你又怎会将其送到刑部?怀士银不过是饵罢了,二爷要钓的,仍是他幕后的大鱼,不是吗?”
吴良突然目露凶光,露出森森排齿,“妄自揣测二爷意图,大人真是大胆!”
六宫再一次捻上长针,不堪承受的剧痛再一次钻入骨缝,令秦殊倏然闭紧了双眼,四肢痉挛颤抖,恨不能就此死去。
“怀府……”秦殊剧烈地喘着气,从牙缝里挤出断续的话,“他人……仍在怀府……”
“什么?”
堪堪将第二次的折磨忍过,秦殊已是一身的冷汗,好似全身的骨头都被捏碎在体内,他甚至都不能维持挺直的坐姿。
他垂着头,低低地喘息着,慢慢等那阵痛楚过去。然而那毒竟是每被激发一次,要恢复气力的时间就要比前次更长。
良久,他终于缓缓说道:“去怀府劫人的时候,我曾伤了八名打手,虽是重伤,却并不致命。然而仵作验尸的时候,那八人的咽喉却出现了另一种致命伤,排查凶器,竟是被怀士银藏起的朴刀所致。”
“所以?”
秦殊抬起头来,“那刀是他放在自己卧房的衣箱底部用来保命的,根本没有告诉旁人,所以能做到此事的只有一人。他的夫人,林珏,也就是那信函印章中的玉字所属。”
“经过调查,这二人早已有染而怀士银却丝毫不知,还当自己枕边的人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怀府的所有人证处理得相当干净,唯一遗漏的也就是那封信函而已。能做到此种地步,想必林夫人也必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裴鑫没有供出她和雇凶的渠道,恐怕是念了旧情,却怎么也想不到,与他合伙之人竟也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偷天换日之人。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即是最安全的地方,无论怀士银是死是活,都应该还在怀府没错了。”
秦殊说完了这一大段话,便长长地吐了口气,再度挺起腰来,瞪着吴良道:“如何?该问的都问完了?可以让我离去了吧。”
吴良睨他一眼,笑道:“大人这么急着走,是要去办那桩紧急的事情?不如说与我们听听,也许我们可以帮上忙。”
秦殊警惕地看着他,从方才吴良最初的问话里就能得知,他多少已经盯上了苏家,所谓问话也只是在试探自己的底线而已,这个时候绝对不能被他抓到把柄。
“不必了,我自己去办就好。”秦殊拒绝道,为今之计是要先想办法脱身。
“那不如这样好了,二爷这里如今也有一桩紧急的事情,不如交予大人一并去办?”
秦殊抬眼,向他投去疑问的目光。
吴良阴毒的视线在他脸上逡巡两圈,一字一顿道:“刺杀镇远将军文如海。”
“什么?!”秦殊骇然,“文将军乃国之栋梁,又肩负镇远平寇之责,怎可随意杀之?!如今外番对我大樾虎视眈眈,随时都有可能犯境,这个时候刺杀镇远将军,岂不成了卖国——啊——”
因他言语不敬,六宫再度捻针,直把他最后的言语堵在了喉头,逼得他银牙咬碎,几近昏厥。
吴良对他的反应似乎毫不意外,也没说什么,只是招了招手,当即便有人领了指示离开了院子。
他皮笑肉不笑地冷哼一声,说道:“大人还真是一片赤诚,但这并不是你身为一把刀子所该有的东西。实话说吧,二爷对大人之前所做的一切并不满意,这次的任务是他给你的机会,能不能把握得住全看大人自己。”
“那也不能……刺杀……将军……”秦殊咬着槽牙,有着自己的坚持,尽管那坚持在吴良看来可笑至极。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他顿了一顿,看向回廊处折返回来的那几人,幽幽道:“给你开一个公平的条件,一换一,怎么样?”
额上的冷汗在此时滴入眼睛,秦殊眯起一条眼缝,艰难地抬头向前看去,“什么……一换一……”
“要么你给我文如海的人头,要么,我给你苏云申的尸体。”吴良冷冷瞧他一眼,“怎么样?很公平。”
“!!!”
秦殊猝然抬头,只觉得遍体生寒。眼前是天枢等人架着一名失去意识的少年,那少年面容稚嫩,五官却灵巧可爱,此时正紧闭着双眼眉头微蹙,似乎是正陷在怎么也醒不过来的噩梦里一般,不是苏云申又是谁?!
“竟是你们!”秦殊心绪激荡,没提防那还未消散的药性,一时间气血上涌,一口甜血弥漫口腔,顺着嘴角渗了出来。
“大人方才要去办的紧急事情,应该也是为了他吧。我倒不知,大人怎的竟与苏家走得如此热络。苏云辰被抓,大人不惜让我们倾巢出动搜遍全城。如今苏小官人被俘,大人不知又能为他牺牲到何种地步?”
吴良一边说着,一边朝身侧打了个响指,“天枢、天璇,请苏小官人——上天梯。”
也不知道是哪个缺了大德的人才想出来的,认为刑罚残暴,应以美名唤之,掩其戾气。于是乎种种风花雪月都配上了血肉腥臊,越是雅致的名称往往代表的刑罚就越是残酷。
天梯,即是如此。
秦殊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院中竖起一根三丈圆木,顶端用绳索穿过,一端盘在人的手里,另一端则捆住了苏云申的双脚,一用力便将人大头朝下吊了起来。
此种刑罚,便是将那根圆木当做了登天的梯子,受刑之人在被拉扯的情况下步步高升,好似登天。到达顶点之后绳子一松,“登天”的人大头朝下坠落,“啪嚓”一声脆响,脑浆迸裂,便是连魂也归了西去。
秦殊看得悚然,明明此时他体内的药性已经平息,可他的身子却仍是忍不住微微颤栗,仿佛浑身的气力都被抽空了一般。他死死地盯着昏迷中任人摆弄的云申,眼眶都瞪得通红。
他不能……他不能表露出丝毫对云申的担心……这是吴良在试探他的底线……在捏找他的软肋……但是……若放任不管……
云申真的会死!死在秦府!死在他的眼前!
“大人怎么沉默不语?难道他的死活与你无关么?呵,既是如此……”吴良志得意满地打了个响指,“天道有极出寰宇,浊身一抛羽化仙。送苏小官人上三重!”
绳索拉动,苏云申的脚腕被吊起,整个人如同布娃娃般开始贴着圆木往上升去。
秦殊青筋暴起,反复在脑中默念:不能开口……不能服软……若此时露出关切……便是承认了苏家乃他软肋……只怕未来更会置苏家于水火……
“紫虹彩练当空舞,飞鹤清啼过重峦。送苏小官人上五重!”
少年的躯体又被提高,已经升至圆木半腰之处。
秦殊紧咬牙关,颅内天人交战,这种折磨甚至比那扎入身体的针刑更令他难熬,是对心理的蹂躏与虐待。被吊起的人不是他,可他却觉得自己的魂魄也跟着那吊着的躯体被不断拔出、擢升。
“明月舍弃云纱暖,玉宫常忆风带寒。送苏小官人上七重!”
他的身躯被针刑所控,完全使不出一丝力气。吴良似乎早已防着他会突然暴起,和他们拼个鱼死网破,所以这会儿不止是熏药的剂量加大,甚至就连燕子八仙这些原本在后面围观的人也都过来按住了他的肩膀腿脚,让他一动也不能动。他纵是习得一身武艺,此刻也只如砧上鱼肉,笼中困兽。
秦殊猛地闭上双眼,九重天,便是天梯的尽头。而到了尽头之后,等待着他和苏云申的唯一结局,便只有死!一人身死,而另一人,心都化灰……
冷不防地,秦殊的眼前忽然闪过分别之前苏云辰那双润亮如棋、溢满期待的眼。他看着他希冀万分地恳求着,“你一定能帮我救出云申的对不对?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
他当时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但此时此刻,他却只想跪在苏云辰的面前忏悔。
不……我谁也救不了……我甚至连我自己的命都无法掌控……我是个无能的废物……
苏云申还在一无所觉地被往上提拉着,一双脚腕都被勒出红痕,头部也开始充血,虽被药所迷睁不开眼,可五官的神情已经益发痛苦。
他还那么小……
吴良阴毒的目光凝视着仍在负隅顽抗三缄其口的秦殊,危险地张唇。
“空濛……”
这唱词宛如丧钟,一声一声狠狠地敲入秦殊的耳里,扎透了鼓膜,扎穿了心脏、肺叶。
他是苏家人……是苏云辰的弟弟……
“……浩渺登极乐,扶摇九天比大鹏……”
他不能死!但这样一来……他的世界将再没有光……
“……送苏小官人上九——”
“且慢!”
秦殊猝然出声,止住了吴良的命令。他睁开双眼,这才发现此一声出,他的下唇已被咬得一片血肉模糊,整颗心都在逐渐冷透。
他强做镇定,听见自己的口中飘出凉薄的话语——
“杀文如海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一双眸倏然抬起,原先的光芒尽数熄灭,那里面已是纯粹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