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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二十九章 搜城 苏云辰失踪 ...

  •   秦殊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没想到自己居然睡得这么沉,竟连个梦都没做。他偏过头,看看还放在床头的那个空药碗,寻思着什么。

      门口传来响动,是小三子过来送早饭。秦殊坐起身,逮着人问道:“现在什么时辰?”

      “回秦大人,现在辰时了。”

      “你家大官人呢?”

      小三子一边在桌上摆碗筷一边想道:“早上起来就没见到大官人了,许是上朝了吧。”

      这个时辰,三位殿下的确应该已经听课了。秦殊想了想,又问:“昨天夜里,可有什么人到府上来找过我?”

      小三子这回更用力地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啊,我就住在门口的耳房里,要是夜里有人拍门,我肯定会醒了才对。昨儿晚上我睡得可熟了,没听见什么动静。”

      秦殊抿抿唇,挥了挥手,“行了,知道了。”

      打发走小三子,秦殊心有些乱,早饭也没吃便迈步出门,去的第一个地方,是苏府的马棚。

      红云还在,正和墨风在并肩吃着草料。秦殊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立刻脚不沾地,准备出府去下一个地点。

      刚到前院,便见大管家苏祈着急忙慌地跑过来,问秦殊看没看见苏云辰。起因是宫里来人询问,苏少傅今日未到宫中,可是出了什么事情?结果苏祈府内一打听,居然谁都没见过大官人,也不知他何时离开的,这下便着了急。

      秦殊面色凝重,先是安抚了苏祈让他放心,接着便立刻出府,一边思索着事情的来龙去脉,一边朝着他心里所想的地方走去。

      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要先掌握到关键的信息才能知道。

      越州府衙里,张大人正顶着一脸的疲惫坐在堂上听衙役们回传的消息。

      他当这越州知府也有几年了,大案也经手过不少,却从来没有哪次像现在一样累。

      本来以为只是个深更半夜的打架斗殴,结果却发现是烟花巷里的恩客纵欲过度突发猝死,鸨母纠集了几个打手为息事宁人而选择抛尸。将几个抛尸的关键人犯带回来审了大半宿没审出别的什么,负责验尸的仵作却给他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死者除了被人榨干之外,还有中毒的迹象。据说那毒来得霸道,以这个剂量来说,一旦中招,很快便会一命呜呼。只是……

      烟花巷里,怎会有这种烈性的毒药?!是哪个狂徒吃了雄心豹子胆,敢在天子脚下以毒害人?!

      秦殊和苏云辰都说过,是亲眼看见那学士走进烟花巷的,进去的时候还好好的,证明他只可能是在这巷子里中的毒。

      烟花巷、红香坊、水仙的房间,张大人大手一挥,将府里几乎全部的衙役都派去了烟花巷搜查。一宗简单的意外突然变成了谋杀,张大人额角的横向沟壑一夜之间又多了三条。

      而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秦殊说过,这个人是正在三堂会审之案的重要关系人,这个节骨眼儿上突然被害,是巧合还是故意?派去调查死者身份的衙役今早回报,那名死者供职在户部尚书裴大人身边,一直非常得力,听说他昨晚疑似遭人杀害,裴府一大早便立刻派了人过来施加压力,催问案情进度,要求尽快破案。

      张大人身心俱疲,看着眼前如雪片般堆积的审问卷纸,抬起手揉了揉伸展不开的眉心,眼圈黑得异常明显。

      “禀大人,中殿侍郎秦大人前来拜访。”

      又来一个兴师问罪的……

      张大人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无奈地点点头,“请他进来吧。”

      秦殊背着手走进府衙大堂,冲着张大人一行礼,打了招呼之后开门见山。

      “张大人辛苦,不知昨晚烟花巷的那具男尸,仵作可验出结果?”

      张大人一愣,“昨晚本府不是已经派人去府上告知了吗?”

      秦殊同是一怔,“什么时候?”

      “有三更天了吧,那个谁,昨晚是不是你去的,来给秦大人再讲一遍。”张大人指了指堂下一个衙役道。

      那衙役于是又将昨晚所述重复了一遍,另外回答:“昨晚去的时候已将上述情况告知给了与您同行的那位苏大人。”

      秦殊神色一凛,暗叫糟糕。看来,苏云辰是有意在他的药里加了安眠之物,在拦听了衙役的禀报之后,擅自行动了。

      秦殊在脑子里快速代入苏云辰的思想,揣测他听到禀报后的行为。他走的时候谁都没告诉,甚至就连小三子都被他瞒过,但即便这样,也不是全无线索。至少秦殊在听完衙役禀报之后,脑海中就立刻浮现出一个地方。

      他正转身要走,就见有几个衙役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跑进来,来到堂中便迫不及待倒豆子一般地禀报着他们奔波的结果。

      “禀大人,烟花巷头尾已被封堵,现在正对巷内所有人员进行讯问。”

      “禀大人,红香坊水仙姑娘失踪,不知去向。现在正对其屋内遗留之物进行检查。”

      “禀大人,水仙姑娘房内暂未发现其他毒物反应,但在靠窗的地上我们发现了一些凝固的血迹。”

      “禀大人,裴府又来人了,要求我们交出杀害学士的凶手。”

      “禀大人,是否要将红香坊内其他人等带回府衙收监,逐一审讯?”

      张大人沉吟片刻,说道:“看守在烟花巷里的人先不要动,注意不要放跑一个。另外,再将那红香坊鸨母提上堂来,本府要再审!秦大人,你看——”

      他一抬头,本想问问秦殊的意见 可此时,堂下哪里还有秦殊的影子?

      秦殊离开府衙,立刻奔向了昨晚的烟花巷。中毒……果然是灭口吗?但是连水仙也失踪,究竟是凶手行迹败露的逃窜行为,还是她也如那学士一样,被其他人灭了口……那屋子里凝固的血迹,究竟是她的,还是……

      秦殊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不敢细想。

      来到烟花巷口,这里果然被府衙的人层层包围。外面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有昨天来现场探过头的,则眉飞色舞添油加醋地跟别人揣测着这里发生的案情。不一会儿,就编排了一出青梅流落风尘,竹马千里寻妻,却不料青梅自甘堕落,曲意逢迎之际命打手将其打死的虐恋大戏。

      秦殊和看守的衙役报明了身份,便径直走进了小巷,来到红香坊,推门而入。

      早上的红香坊没有客人,昨晚的客人在知道这里出了命案之后全都一哄而散,生怕沾惹一身腥。此刻,就只有给鸨母搭下手的春来和一帮姑娘在大堂里坐着,挨个接受衙役的讯问。

      “官爷,小的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昨晚上出了那样的事,鸨母还被带走了,楼里生意都没得做,只能早早关门,被窝里睡觉去。小的敢发誓,半夜真的什么动静也没听见,不信您问姑娘们。”那春来是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儿,长得瘦瘦小小地,平时跟在鸨母后面做些杂事,也兼着管教姑娘。

      春来战战兢兢地,一边低垂着头,一边小心翼翼地翻着眼皮去看那衙役,“而且投身咱们烟花巷的女子,多半都身世可怜,一个花名就代表了她全部身份,以往过去全都不念,所以您问水仙的来历和可能投奔的地方,那小的也是真不知道啊。”

      衙役看着他冷笑一声,“哼,身世可怜?莫不是逼良为娼?!”

      春来吓得“咕咚”一声跪在地上,不住叩头,“官爷您饶命啊!这话可不能乱说啊!您就是借小的们八百个胆子,小的们也不敢在越州城里干这缺德事啊!”

      秦殊扫了他们一眼,二话不说直接上楼,来到水仙房里,只见正有几名衙役还在翻箱倒柜搜查着水仙的私人物品。

      人是在她房里死的,又中了毒,现在就连她也不见踪影,张大人简直把水仙的房间当成了通缉犯的房间在搜,恨不得连地皮都扒下来抖三抖。

      秦殊打眼一看,这屋子里的陈设没什么改变,还和昨日相同,只不过是那股熏脑浆的混合气味都散去了,倒是显得有些清冷。

      桌子上的小鼎已经没有在燃香了,只有一层白白的香灰铺在底部。秦殊不禁想道:若是水仙利用熏香下毒,那她是如何在保全自己的情况下让对方中招的呢?难道是吃食?也不对,如果死者曾在楼里吃过东西,那衙役要关注的就不只水仙一人了。而且,她又为何要将人弄成那副不堪的样子?

      这样想着,秦殊往前走了两步,绕过桌子,想望望窗外情况。这一动身,他便赫然看见了那窗下滴落的干涸血迹。

      秦殊身子一僵,心口没来由地泛起疼来。他抿着唇,脸色铁青。

      有衙役见他盯着那一小片血迹看,便多了句嘴,上前说道:“这血不是溅出来的,是垂直滴落,可见房中没有进行过激烈搏斗。结合屋主失踪的情况看来,也许是屋主要来开窗,被窗外进来的什么人给刺伤带走了吧。”

      “人为什么会从窗外进来?……”

      衙役没注意到他声音语气的变化,自顾自推论,“肯定不怀好意呗。我猜啊,一定是灭口!”

      秦殊额角的神经跳了一下,喃喃道:“灭口……”

      “对啊。”衙役继续将没眼色的精神贯彻到底,“好心”地凑上来低声道,“你想啊,昨晚这屋里死了个男的,本来以为是干那事死的,那女的也作证了,可偏偏呢,回去一验发现还中了毒,这可就说不清了。谁杀了他?为什么杀他?那女的为什么要说谎?这都是谜啊!我看啊,八成是那凶手怕事迹败露,所以干脆把知道内情的女的带出去给——”

      说着,他用手横着搭在脖颈上,呲着牙,比了个“喀嚓”的手势。

      这人在府衙当差简直屈才,若是放到闹事口说书,一定是把好手。

      秦殊紧抿着唇,身侧的手指微微攥起。衙役说的没有错,是人都会这么想,但是他偏偏有种预感,那些血迹,不是水仙的。

      苏云辰……

      那家伙昨晚给他的药里加了安眠的药物,一个人候到三更拦了府衙送来的验尸结果,然后就音讯全无。

      飞云还在,苏云辰没有上朝。水仙丢了,窗前有滴落的血迹……最好不要像他想的那样,是苏云辰三更半夜来探水仙,然后被……

      秦殊想起方才衙役在自己脖子上比划的动作,四肢百骸传来一阵刺骨的冷。

      刻不容缓,秦殊夺门而出,径奔秦府。

      秦殊踏进秦府大门的时候,着实让正在前院打扫的嗔喜吃了一惊。

      他麻利地收起笤帚,迎上前去,“大人,您怎么回来了?吴管家说您在苏府养伤,怎么着也得十天半个月呢。今天您就要搬回来了吗?屋子里都是打扫过的,我这就去门外把马牵进来。”说着,他就要跑。

      秦殊一把拽住他的肩袖,也没工夫跟他闲扯,伸出个手指,在院子里一划,严肃道:“去把大家都叫出来,有一个算一个,我有任务。”

      一听说有任务,嗔喜不敢怠慢,连忙去叫了家里的其他三十几位弟兄过来,前院里顿时拥挤不堪,一水的黑衣黑袍,好像谁在这里倒了一碗墨汁似的。

      秦殊冷着一张脸,尽力压下眉间的焦躁不安,吩咐道:“北斗七星,我要你们去越州四个城门,循着府衙今早贴出的通缉画像,挨个盘查出城的百姓,寻找红香坊一名叫做水仙的女子。另外不论马车小轿、大包小裹,只要是见到有能够装人的家伙儿,一律拦下查问。”

      “燕子八仙,我要你们去翻遍越州城所有暗巷和郊野,凡是能藏人的、能弃尸的地方通通不要放过,另外如果见到哪里有土被翻过的新坟,一律挖开检查,见到疑似水仙或苏云辰副都头之人即刻带回。”

      “起死九宫,我要你们现在立刻为我准备一些解毒之物,主治心律过快,呼吸衰竭的猝死之症,其他解毒药也备一些。兑七不在,这任务就交给艮八和离九,其他人帮忙,马上就要。”

      “十面阎王,我要你们去秘密调查越州城大小官员府邸,不止府邸,还有其家属亲眷的住址和常去的地点。今日即便是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两人找到!”

      三十多人听了吩咐全都面面相觑,谁也没挪步。看这架势,他是准备把这越州城翻个底朝天么?而且他让他们这帮人倾巢而出,究竟是上头的意思,还是他私自做主?他们这帮人,都是见不得光的,这样蹊跷的命令要冒多大的风险他心里应该最清楚,那他这样做的目的是……

      秦殊见一干人等傻站着不动,顿时怒从心头起,吼了一声道:“都站着干什么,快去啊,这是命令!”

      嗔喜掂量着措辞,还是大着胆子问了一句,“敢问大人,这是……二爷的命令?还是……?”

      秦殊阴鸷的眸光骤然向他扫去,如一头应激的狼一般,连呼吸都夹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冰冷,“怎么?二爷的命令是命令,我的命令便是废话一堆?别忘了,你们现在管谁叫主子?!”

      嗔喜皱眉,不敢说话,只深深低下头去。这时,从他身后走来一人,用比秦殊更为阴沉的声调接上了话。

      “你虽然是他们的主子,可主子上面还有主子,做属下的,当然是听大主子的话了。”

      三十多人自觉从中分开了一条路,让吴良能够走到他们中间来。

      吴良慢条斯理地走到秦殊面前,故意挺起了胸膛,摇头晃脑。仿佛几日不见,他终于收起了那个装腔作势的面具,又变回了一开始相遇时那种傲漫无理、浑身邪气的模样。

      他扯扯嘴角,用可以被称之为阴森的眼神瞄向秦殊,质问道:“能不能告诉我你如此劳师动众,是为了什么?你难道不知,他们见不得光么?”

      秦殊定了定神,不让自己被他的气势压倒,强硬地驳了回去,“我这样做自有我的道理,二爷点名要的人深夜被劫,劫囚之人又惨遭毒手,如今下毒之人又不翼而飞,这一连串事情都太过蹊跷,我们一直在被人牵着鼻子走。我这样做也是在完成二爷的任务,有何不妥?!”

      “呵,果然做了大人后,越发能说会道了。”吴良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舒眉展颜好似透出欣喜,但秦殊确定那并不代表赞扬,“我看你最近和苏家走得很近,就连方才下达的指令里,也提到了苏云辰的名字,怎么?难道他也和二爷的任务有关?”

      秦殊面色一沉,怒视着他道:“水仙乃毒杀劫囚人的嫌凶,苏云辰疑似在知晓此事后去探过水仙,而后两人一起失踪,你难道说这两者没有关联吗?”

      吴良仔细审视着他的眼睛,仿佛是想要从他的目光里看出一丝一毫的破绽。他从前总是这样做的,在秦殊小的时候,他仗着自己的手段与阅历,凶悍犀利的眼睛只要一瞪,那小崽子心里想的什么他便通通都清楚明白。

      一夜之间,周遭的亲人只剩了一个娘,还被人攥在手中,这对于一个前八年都在蜜罐儿里长大的孩子来说是莫大的打击。尽管他强装镇定,尽管他时常在训练的时候表现出来不符合他年龄的老练和沉稳,但吴良还是能从他稚嫩的眼神里看出,他始终害怕。

      那种害怕是对于未知命运的恐惧,他不知道仇家是谁,不知道他们娘儿俩未来的出路,也不知道二爷手底下这帮人的背景。他只是出于本能的护母,才被迫做了一件又一件超乎寻常的事,掌握了一身本领。

      吴良拿捏他的手段也很简单,只需要把手放在他娘的脖子上轻轻一捏,他便能吓得变了脸色,眼睛里焕发出令吴良赞叹的恐惧色彩。

      然而……

      此刻吴良站在秦殊的对面,不管如何用那双能够吃人的阴狠眼神仔细探究,秦殊的目光都始终坚定。瞳孔的缩放都被控制在微小的差距之内,就连睫毛的位置也没有发生变化,始终老老实实地扎在原地,连轻轻的颤抖都不曾有。

      吴良摸摸下巴,唔,是该换个方法了……

      想罢,他放松一笑,似又套回了管家的那张面皮,态度“恭敬”地对秦殊说:“大人说的话,自然是有理的,小的见识浅薄,希望不会误了大人办事。”

      随即,他眼角现出一点锋芒,对着身边众人道:“都聋了?没听见大人说的话吗?今日就算是把越州城掘地三尺,也要将那两个人带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不快去?!”

      三十几人见吴良发话,互看了一眼,随即低头领命各自散去了。

      不管见过多少次,秦殊对吴良这变脸的功夫仍旧敬谢不敏,虽然很想讥讽回去,但眼下不能和他浪费时间,要赶快把水仙和苏云辰找到才是。

      他提步转身想走,却不料吴良在他背后冷冷开口道:“大人,小的劝您句话您最好入耳听一听。这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是有价钱的,您要之前,最好先掂量掂量自己给不给得起。”

      秦殊没有理他,大步追随九宫而去。

      开玩笑,他本就一无所有,想要从强盗手中拿回东西,又何须讨价还价?只要隐藏得再好一点,他就不会受制于人,就能拿回那原本就属于他的宝物。

      三十来号人四散到越州城各个角落,就仿佛是一把黑豆撒入了正烧着菜的炒锅,悄无声息地隐匿了行迹,又在你推我搡之间潜到了锅的最底部,跟着颠勺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把整锅菜都掀了起来。

      似这样搜城,找到消失不久的两人应该只是时间问题,但……

      秦殊松开右手一直紧攥的拳头,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他的掌心早已被自己的指尖掐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乍一松开,每一丝暴露在空气中的鲜肉便立刻叫嚣着撕扯起他的神经。

      天知道,他刚才吩咐燕子八仙去可能的弃尸地寻那二人尸首的时候,耗费了多大的气力才能够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他差点就站不稳,只要一想到这个可能性,他便觉得四周的空气都好像在一瞬间被抽走,即将入夏的天气也好像被人一脚踹回了腊月,冷得令人窒息。

      没错,如果真如他所惧怕的那样,按照昨夜学士被灭口的速度,恐怕苏云辰此时已经……

      的确,此时的苏云辰也感觉自己和死了没什么两样。眼前是一片漆黑,鼻尖萦绕着一股又酸又臭的腐烂发酵气味,浑浊的意识使唤不动身上的任何一块肌肉,四肢仿佛完全不是自己的,只是软绵绵如一团絮状物般地连接在这具身体上,可有可无。

      他拼命地想睁开眼睛看看阴曹地府的模样,是不是有小鬼张牙舞爪地在他身边跳来跳去,是不是有阎王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珠准备审问他的魂魄,一张嘴便能吼出震慑人心的话来。

      然而,他连掀动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记得小时候张嬷嬷给他讲过,人死了之后就是一缕魂,拖着将离未离的躯体来到地府,等着被阎王爷审判。好人投胎转世,坏人则要在地府受尽折磨,永世不得超生。他听了以后吓得一哆嗦,张嬷嬷便又安慰他,人死之后便没有感知,所以不用怕,因为怕也是没有用的……

      很奇怪,苏云辰回忆着自己这匆匆忙忙的十七年,感觉自己应该是个好人,怎么会突然害怕起地府的审判来?如果他犯了罪,会是什么罪呢?会下油锅吗?还是会被长长的铁钩伸进口里,把心肝连同脾肺一起勾出来?

      嘶……

      感觉这具身体好像是大腿的部位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疼得他不禁蹙眉。

      是凌迟吗?……真是残酷的刑罚。不过,等他转世以后要去跟张嬷嬷托梦,告诉她她说得不对,人死之后不是什么都感觉不到,至少还能感觉到疼……

      “醒过来吧,醒过来才能好好地享受。”一个声音飘入脑海,在他浑浊的意识中胡乱地搅了搅。

      是谁在说话?!小鬼吗?醒过来是什么意思?他现在很清醒……

      “睁开眼睛,让我看着光在你眼里一点点消散。”

      睁开眼睛?他很努力听话地挑了挑眼皮,然而,太沉了……

      嘶……

      又一下……钻心的疼顺着大腿蔓延,一股脑地冲上了天灵盖,令他棉絮状的身躯情不自禁地抖动了一下。

      真奇怪,明明应该是死了,可他却能感觉到疼。而且随着这两下刺骨的痛,好像那浑浊的意识也开始条分缕析地各自归位,渐渐与每一块肌肉连上线,帮助他恢复了些力气。

      苏云辰的眼皮开始剧烈地颤抖,仿佛将全身的力气都汇聚到这里一般,紧蹙着眉毛将眼皮撑开了一条细缝,适应了片刻后,终于看清周遭的环境。

      这里就是……阴曹地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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